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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讨厌 见面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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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莹莹打开门的时候也没有想到门外站着的会是宁惊蛰,她穿着大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她意外地看着来人:“呀,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能进去吗?”我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早上出门时裹着的黑色围巾。
季莹莹无所谓地让开一条路让我进去了,她回到卧室去,再次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墨绿色丝绒紧身长裙,外面穿着一件黑色披肩。
她走到茶水机那里倒水,看着沙发上局促的我,把水杯递到我面前:“你来干什么?”
我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子上:“这里面是两百万。”
季莹莹没想到那天她随口说的话宁惊蛰这么快就把钱凑好了,她表情讶异地走到单人沙发坐下,拿起桌子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女士香烟:“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自便,”我话说完又觉得不对,“你不是怀孕了吗?”
季莹莹轻嗤了一声,她抽烟的样子很美,慵懒又优雅,清纯中又带着迷人,她突然开口问我,突然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和傅行之在一起的吗?”
我摇了摇头。
“我大三去MC集团实习就认识他了,也是他让我毕业后来MC的,他一开始就跟我说了,我们两个就是玩玩儿,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他的钱,说实话,他挺大方的,这套公寓是他送我的,首饰衣服包包也送了不少。”
她看着我,我不明白她和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只能安静听她的叙述。
“但是在一起的时候傅行之就警告过我,绝对不可以弄出孩子来,每次我们都会做安全措施,但是这个孩子还是来了。”季莹莹问,“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诚实道。
“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傅行之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吗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我抱歉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季莹莹拿过我放在桌子上的卡放在手里,漂亮的眸子带着温柔的笑意:“你放心,我季莹莹说到做到,拿钱走人,孩子我会打掉,不过从十万到两百万,我还挺好奇,要是我要五百万八百万你是不是也会一口答应?”
见我没回话她撇撇嘴,“你这个人太没意思了,好像……”她敲着脑袋努力想着合适面前人的形容词,用手比画道,“精致的人偶,宁惊蛰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了,你的大学在我们学校隔壁,即使过了那么多年,学校的荣誉墙上还是贴着你的照片,那个时候的你和现在看起来就像两个人。”
我大学毕业还是七八年前的事,太久远了,这么多年过去,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发生变化,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我起身告辞:“我该走了,季小姐,我们有缘再见吧。”
走到电梯口,季莹莹倚着门框看着在等电梯的我,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你这个人真奇怪。”
电梯到了,我低着头走进电梯,电梯里面硕大的一面镜子照出我苍白没有表情的脸,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僵硬地牵了牵嘴角。
太难看了,我心道。
卖房子剩下的钱我打算全部都给东东,我是个没本事的叔叔,连亲侄子的遗产都要动,剩下的钱我是无论如何都没脸留给自己了。
我没有经过父母同意擅自卖掉大哥的房子,这件事还要给爸妈和东东一个交代。然而还没等我主动去找他们,他么就先一步找到了我。
刚出季莹莹住的小区我就看到了他们。
我站在原地,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在他们走近的时候喊了一声:
“妈妈……”
宋淑萍面无表情地走到我面前,她的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明明身形清瘦,也不算高,可那股冷硬的气场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心里开始打鼓,习惯性地垂下眼睑不去看她,就害怕她眉头一皱,又对上她那看废物般的眼神。
“这么简单的试卷都会出错,我想不明白你脑袋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已经保送了,你看看你,这是在干什么?”
“宁惊蛰,你真是不学好,从小到大都是。”
脸火辣辣地疼,是刚刚被宋淑萍打的。我一言不发,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巴掌,余光中瞧见她耳后晃眼的白头发
宋淑萍冷冷道:“宁惊蛰,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呢?我卖掉大哥的房子,为了打发当初我要死要活不顾所有人反对也要在一起的同性恋人的出轨对象?
“对不起……”
和宋淑萍一起来的还有施衡,他们家和宁家是邻居,他从小和我大哥一起长大,两家人关系一直很好。
我当然能想到我卖房子的事是他提前告诉宋淑萍的,也能想得到这里是他带着宋淑萍找来的。
他喜欢看我狼狈的样子。
“宁惊蛰,当初你执意要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答应过我们什么,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不用宁家一分钱,那是你大哥买的房子,是乐乐的东西,你凭什么动?”
我还是对上了宋淑萍的目光,我没办法逃避这件事:“妈妈,卖房子剩下的钱我都打到乐乐的账户上了。”心脏处传来又麻又胀的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感,我轻声说完这句话,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次您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
宋淑萍愣了一下,忽而冷笑一声,“宁惊蛰,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子了?这就是你追求的爱情?靠着卖你大哥的遗产维系的爱情?我宋淑萍没有这么不要脸的儿子,当初你执意要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是你妈妈了,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要是你不能去如数还上剩下的钱,我会起诉你。”
我记性一直不太好,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见她是几年前了,两年还是三年?在大哥死后第一个除夕夜,我隔着模糊不清的玻璃看着那个屋子里的三人。
我沉默地注视着宋淑萍离去的背影,施衡的目光从我指印鲜明的脸上掠过,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他说:“你这样的人,就应该众叛亲离。”
我眨了眨眼,木然地看向他,黑色的瞳孔里寂静无声,他以为我会因为这么几句话难受吗?当然不会,我的身体里仿佛住进了成百上千只蚂蚁,密密麻麻的蚂蚁啃食我的四肢百骸,爬进我的血管,咬破我的心脏,它们在我的血肉上产卵,繁衍……
我很痛苦,但我也享受痛苦。
我弯了弯唇角,漆黑的瞳孔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笑意:“你说得对。”
我微笑着赞许施衡对我的评价。
下颌突然被人紧紧掐住,我看见施衡的表情因为愤怒变得有些恐怖。真好笑,他这样的人,这样的年纪,京市里响当当大人物,怎么这么容易生气,不是都说人走到越高的位置越喜形不露于色吗?
我知道原因。
下巴处出来的疼痛很清晰,我盯着施衡那张俊美的脸,这么多年过去,曾经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的脸上逐渐多了些沉稳的痕迹,我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是二零一三年的夏天,我刚刚从云城转学到京市,来机场接我的是大哥和家里的司机黄叔,
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当我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从机场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大哥宁哲冬,他们没有注意到我,直到我走近了才发现,我努力牵动自己的嘴角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阴沉,因为姥姥总说我阴着一张脸,感觉全世界都欠我钱。
“大哥。”我喊了一声。
宁哲冬那年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年轻俊朗的脸上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是父母精心培养的最完美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光芒四射,大学期间就自己开办工作室,到毕业的时候已经在京市混出了名头。
“宁宁,长这么高了,大哥刚才都没认出来。”
我被大哥抱住了,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我很少和人这么亲近,十七岁的年纪,身体都在发疯般地抽条拔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
“阿哲,你这弟弟看着怎么傻里傻气的。”
这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大哥终于松开了我,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揽着我的肩膀往外面走,笑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少拿我弟弟打趣。”
我其实早就看到施衡了,没办法,他长得太招人注意,是那种张扬到极致的长相,如果说宁哲冬是冬日里温和的暖阳,那施衡就是夏天最夺目的骄阳。
从小长在普通三线城市的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施衡这样的人,也不愿意接近这样的人。
京市的蓝天白云在灼灼烈日下格外鲜亮,像是童年里我用最劣质的水彩笔画在画纸上的简笔画,机场外的阳光照在我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上,连带着我那颗藏在衣服下面的心脏都开始变得滚烫。
我对施衡算不上善意或者恶意的开场白无动于衷,跟着哥哥把东西放在后备厢后坐上了回家的车。
“附中已经开始暑假补课了,你的学籍转过来还要两天,这两天你就先好好休息,大哥带你出去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回去的路上宁哲冬总在想办法说话,可能是为了照顾初来乍到的我的情绪吧。
我嗯了一声,听从他的安排,随口问道:“爸爸妈妈呢?”
宁哲冬抱歉地解释说:“爸爸在学校忙走不开,妈妈出差了,他们让我跟你说声抱歉,没办法亲自来接你,宁宁,希望你不要生他们的气,对了爸爸妈妈给你准备了礼物的,回家我拿给你。”
坐在副驾驶上一直低头玩手机的施衡这时候又突然笑起来:“阿哲,我说你也太不会撒谎了,叔叔阿姨送给你弟弟的礼物不是早上我们去商场挑的吗?还在后备厢里放着吧?”
宁哲冬有些不悦地说:“施衡,你过分了。”
其实就算施衡不说实话我也大概能猜到,毕竟同样是儿子,大哥从小被父母带在身边,我十七岁才回来,这么多年如果我还看不清自己的位置那我就是真的傻了。但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就算再不喜欢也要装出表面的和平,就算背后捅刀子见面也要笑盈盈,表演似的维持着那可笑的体面。
这个社会其实就是一个关系网交织而成的人情社会,俗话说见面三分情,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将“揣着明白装糊涂”奉为人生信条,鲜少有人愿意去做捅破那层窗户纸的人。
一旦有人讲了真话,那就是下别人面子,故意让人难堪。所以哪怕这个人说的是实话,也不会有人因为他讲了实话就对他心生好感,反而会惹人不快,招人记恨。
我不是一个大度的人,知道自己的位置,但也确定,自己在见到施衡的第一天就讨厌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