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我不如他》易四三

2、抱歉 你就这么烂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这个房子是个小两居室，不到八十平方米，因为傅行之大半的工资要寄回老家给他父母，所以月供都是我在还。
　　家里没开灯，傅行之还没有回来，我一脸疲惫地换了鞋子往里走，走到沙发上坐下。客厅里的窗帘有点透光，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基本上可以看清楚屋子里的摆设。
　　我静静坐在黑暗里，脑袋里浑浑噩噩的，时而浮现施衡狰狞的面孔，时而又是傅行之温柔的笑脸，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周围的空气好像凭空生出屏障来，隔绝了我所有的氧气，我有点呼吸不上来。
　　慢慢地，心跳越来越快。

　　我还是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被夜色包裹的屋子悄无声息，无形的压力挤压着我胸腔里的氧气，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的眼前模糊地出现了季莹莹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还有在他之前的一个理发店男孩，还有更早的……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大门被人打开了，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傅行之回来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坐直了身体。
　　他打开门，带着浑身酒气边走边松领带，看见我坐在屋子里，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将我搂了个满怀：“怎么不开灯？”似乎是发现我情绪不对，还没有等我回答他便稍微直起一点身体，温声问，“怎么了老婆？”
　　我的身体微不可见僵了一下，我低声说：“我也刚到家。”
　　“你今天出去了？”
　　“嗯。”
　　“你出去干什么了？见了谁吗？”
　　“施衡。”
　　傅行之皱了皱眉，像个大型犬赖在我身上撒娇：“老婆，你不是说以后不和他见面了吗，怎么又出去了？”

　　我沉默片刻，傅行之就靠在我的肩膀上，有点重，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视线，我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手里抓着他的一只手，低低地说：“以后不见了。”
　　傅行之笑了笑，想吻我，他凑得更近了，我闭眼等着他的吻，他却突然停住了。
　　伸手撩起我的头发：“这是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想要躲开，不想让傅行之看见：“没什么，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还是这么不小心，你这样出门我怎么放心呀。”傅行之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来：“好可惜，这么大一块瘀青，疼吗？”

　　我慌张拿手去遮：“很丑吗？”
　　“还行，就是你皮肤白，看着有点碍眼。”
　　我被他严肃的评价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冲着傅行之的背影问：“那……怎么办？”
　　傅行之消失在了卧室门口，过了一会儿才提着药箱出来，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拿着棉签蘸了药酒小心翼翼地往我脸上涂抹，他笑着说：“什么怎么办，当然是好好养着呢，我老婆这么好看，我可不忍心看着你变丑。”
　　他酒量很好，即便很多时候都会有应酬也不会喝得酩酊大醉，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看着我的神情是那么温柔，浓黑的眉毛，高挺的鼻梁，我用目光细致地临摹他的眉眼，这张脸上的每一处都和十八岁那个傅行之一模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我知道傅行之是在哄我，我其实长得一点都不好看，我性格不好，脾气不好，也只有傅行之不计较这些，十年如一日对我这么好。
　　我被他说得有些耳热，感受到脸上的刺痛，这点痛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还有哪里摔伤了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
　　傅行之把东西收拾好，他亲了亲我的脸，暧昧地对我说：“老婆，一起洗澡吗？”

　　他如愿看到我慢慢熟透了的脸，大笑着拉着我往浴室走。我没有拒绝，毕竟这个世界上出了姥姥，他是我相处时间最长的亲人，我们了解彼此的一切。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喜欢看他笑，喜欢他不停地和我说话，喜欢和他相处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

　　不过这欢喜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他放在沙发上的衣服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铃声打断了暧昧的氛围，傅行之起身把手机翻出来，在我头上揉了揉：“老婆，我去接个电话。”
　　我安静地坐着，看着傅行之走到阳台上去，他身上那件深咖色西装马甲是我两个月前给他挑的，他不知道在和人说什么，看起来聊得不太愉快，一只手叉着腰，卷上去的衣袖下面是结实有力的小臂。
　　傅行之进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坐在那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脸歉意地过来蹲下.身牵起我的手：“老婆，公司临时有事，我要回去加班。”

　　这是他惯用的借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已经习惯他的来去匆匆，这里是我的家，但不知道还是不是他的家。我想应该是的，不然他为什么总用这种充满爱意的眼神看我，人或许可以装模作样一阵子，但是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我相信总有点真心在里面。
　　我嗯了一声，微凉的手覆在他的手上：“那你记得注意休息。”

　　傅行之起身又摸了摸我的头顶，拿过外套离开了。

　　——

　　我是一个自由画家，在少年宫兼职做老师，年末少年宫的孩子们都要放假了，我的工作轻松了很多，午休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吃自己早上带的便当，放在桌面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没有第一时间拿起来，傅行之的消息提示音我设置过，不是这个音乐。陆陆续续的，手机连续振动了好几下。
　　等我吃完午饭，把桌面收拾干净，我才不得已拿过手机看了看，是我那天和施衡他们见面后联系的中介。

　　两百万我确实没有，不过我名下还有一套房子，那是当年我毕业大哥偷偷送给我的。虽然我不愿意想起这件事，但我暂时确实没有别的办法。我本就不多的存款在这几年为了打发傅行之外面的人已经所剩无几，那套房子是我最后可以估价的财产。

　　房子的地段很好，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房子的装修都是大哥按照我的喜好来弄的。那时候大哥自己做生意几年了，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大哥带我去新房子的那天，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大哥笑着对我说以后这里是只属于我的家。
　　下班后我来到和中介约定的地方等他，我的房子属于学区房，附近有一所在国内都知名的中学，几乎是房子一挂出去，就立刻有人抢着要。

　　中介是一位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士，她穿着一身浅灰色职业套装，看起来很干练。

　　“宁先生，您好，我是上午和您约见面的李西岩，您叫我小李就行。您那套房子目前有两位购买意向比较强烈的客户，第一位是周女士，她可以全款，但她希望价格能再降一降；第二位是杨先生，他对您出售的房子价格没有什么异议，不过他只能先付您百分之五十的金额，后面每月还您二十万，利息每月按照银行利息算，连同本金一起打给您。您看……”

　　“请允许我考虑一下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冲她笑笑，那套房子大哥当时买下来加上装修花了七百多万，按照现在的房价，刨除季莹莹要的两百万，还有很大一笔富余。
　　我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这些钱本来也不属于我。
　　接到妈妈电话时我刚刚和周女士签完合同不久，我看着手机页面弹出来的到账提示，心想自己真的挺厚颜无耻的。
　　显示账户余额的界面突然弹出来一条来电信息，我瞪大了双眼看着手机界面提示的备注名称，心脏极快地跳动起来。
　　我的手指划过接通键，声音带着不由自主地轻颤：“妈妈。”

　　电话那边的人语气冷漠地说：“宁惊蛰，你长本事了，你大哥的房子你都卖，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妈妈，对不起，我急需用钱，我没有别的……”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当初你怎么说的，说这个房子以后留给东东，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把他卖了？你这么做对得起你大哥吗？对得起东东吗？”
　　东东是大哥的女友在他死后生下来的。当时宁松年他们就说了，只要女孩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由他们来养。

　　我低着头，实在不知道还能为自己辩解什么，我就是这么自私，我是个混蛋，我厚颜无耻，我连自己侄子的东西都要抢。

　　“宁惊蛰，我不管你有什么借口，东东的东西不经过我的允许谁也不可以动，你要是还有一点良知，就不该打这套房子的主意，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把卖房子的钱都还给给东东，要么赔他一套同等价值的房子，”对面的人说话语气生硬，“我们没让你把这套房子买回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妈妈，对不起，我……我会尽量补偿东东的。”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宁惊蛰，我以前还以为你虽然一无是处，好歹说话算话，怎么现在变成一个无赖了呢？”电话对面的女人冷笑一声，她话锋一转，言辞近乎犀利地问，“是近墨者黑吗？”
　　我几乎是立刻说道：“妈妈，我卖房子跟阿行没关系，您不能这……”
　　“我早说过我不是你妈，宁惊蛰，你就这么烂到底吧。”
　　我的话再一次被妈妈打断，她不由分说挂了电话，我知道她的耐心已经告罄，我想不出来除了卖房子自己还能怎么办，我必须要两百万才能让季莹莹同意离开傅行之，我没有别的办法。
　　大哥，如果你还在的话，你会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