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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孰真孰假 一场蒙蒙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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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蒙蒙春雨过后,空气中尽是湿漉漉的水汽,一个身着华服的俊秀青年踩着积着雨水的青石板阶梯,一级一级地跳下去。手里捧着一个粉蓝色的小小锦盒,在一蹦一跳之间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明明想放慢脚步避免撒翻手里的胭脂,却抑制不住心里那股雀跃,想快点到达那里看到她。
快到了,出了这城墙就快到了。
城外的梨树林因春雨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使刚踏入林里的青年有一种无意落入仙境的错觉。然而,他轻轻拨开被梨花压得垂落树枝,前方那个窈窕的身影已经映入眼帘。
他高兴地呼喊她的名字,像个小孩一样扬起手里的礼物穿过层层雪白向她跑去。
正低头闻着刚采下的梨花的女子闻声抬头,美眸触及从远处奔来的青年时,妆容精致的俏脸上顿时扬起甜甜的笑靥,站在原地等待青年的奔至她面前。
她拿起丝帕细细的帮他擦拭脸上的薄汗,柔柔地说:“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跑的吗?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青年因为她语气里的埋怨傻傻地笑了起来,低头痴痴地看着女子柔美的五官,低声道:“想你啊,不就是想早点看到你,碰到你吗?”
女子骤然红了脸,红霞飞上双颊,她轻嗔道:“油嘴滑舌。”
青年有笑嘻嘻地把手里的小小锦盒放在女子的红酥手中,献宝似地说:“瞧瞧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
“怎么又带东西来啦?能见到面就好,何必……”女子又忍不住说他,话到一半却突然停住,杏眸微睁看着盒中之物。
“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喜欢香香斋的蜜粉,但老鸨总嫌太贵,不肯买给你。昨天听到娘亲说香香斋进了一批新的蜜粉,所以我帮你买来了。怎样,喜欢吗?”
女子再次抬头时,眼里已经蓄满泪水。
青年慌了,急急忙忙道“怎么哭啦?!不喜欢吗?那那那那,那就扔了吧。”说完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锦盒,就要往地上扔去。
“别,别呀!”她连忙抓住他高举的右手,“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只是太高兴了,李郎记得我说过的话,还买了蜜粉给我。从来……从来就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说完又羞涩地低下头。
李文奂心疼地看着眼前低垂着头的娇小女子,温柔地把她搂进怀里,低声哄着:“你说过的话,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尽可能的买给你,好吗?”
她把头埋在他胸前,含糊地点头,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文奂轻轻地笑了,大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任她在怀里啜泣。
淡淡的梨花香萦绕在两人身边,他缓缓呼吸着甜甜的花香,心里祈祷时间能够停留在这美好的一刻。
过了一会,女子才从他怀里抬头,对着他又是甜甜的一笑。
他捏捏她哭得通红的鼻头,重新把她搂进怀里。
她吃吃地笑着,把头枕在他胸口,心安地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两人在花中相拥。
之后他们相偕坐在树下,对花赋诗,促膝长谈,时间不知不觉中飞梭。
文奂看着已升至头顶的太阳,不舍地搂了搂女子,怅然道:“下次见面不只是何时了。”
女子抬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柔声安慰道:“,即使不见面,只要我知道李郎一切安康,就足够了。”
文奂握住她的柔荑,放至唇边轻吻,说:“小妃,我一定会说服我爹娘,让他们同意我娶你进门的,莫担心。”
被唤作小妃的女子苦笑,涩声道:“算了,李郎。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在青楼卖笑的女人,怎么可能嫁给李知府之子呢?只要以后能和你这样见面,我就心满意足了,真的。”
他心中万般滋味,欲开口却被小妃按住。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回晚了,你爹又以为你在我那里,带人找上醉卧楼了。”
文奂咽下嘴里的苦楚,在小妃光洁的额上烙下一吻,依依不舍地往城里走去,五步一回头。
小妃笑着朝他挥挥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白色胭脂云中。
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低头瞧着手上的锦盒,在梨花丛中沉默。
把手放在锦盒的盖子上准备打开,粉蓝色的锦盒却被人一把抢了去。
抢夺者从树上跃下,笑骂道:“行啊你,把那小子迷得团团转。”梨花尽数落下,把女子的身影覆盖住
在簌簌的落花声中,女子的声音响起,“你把我说成一狐狸精似的。”
“也是,你不是狐狸精……”那人闻闻那新进的蜜粉,才继续道:
“……你就是一桃花精!”
话音一落,梨花落尽,二八芳龄的小妃身影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双十年华的青衣女子,眉若含山眼带秋波,此时正巧笑娇兮地看着眼前的道袍男子。
“哟!道士话里为何有种酸溜溜的味道?”夜霏轻晒道。
冠玉“嗤”的一声表示不屑,把锦盒扔回夜霏手里,重新跃到树上,问道:“都这么久了,还找不到吗?”
她摸了摸眉角,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酒和一个酒杯,不着边际地回道:“话说回来,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欺骗那小青年的感情这种行为很让人唾弃么?”
佳酿一出瓶口,酒香混合着桃花香涌入冠玉的鼻子里,他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好酒!”语毕跳回地面,拿过夜霏刚喝了一口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夜霏也不说什么,低头沉思着。
见她这个样子,冠玉忍不住问道:“哎,你不会是假戏真作了吧?”
她斜睨了他一眼,居高临下地对他勾勾手指头。
本来他就不喜欢她颐指气使的模样,像一个倨傲的主人气消了要宠物回来继续讨他开心,但偏偏矛盾的怕极了她这个表情,冠玉有时不禁在心里仰天长叹:冠玉啊冠玉,枉你被青楼姑娘们称为披着道士人皮的狼,却无缘无故地惧怕一只桃花精,你造的是什么孽啊?!咦?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好像是某个老头子经常说的……
于是乎,冠玉讪讪然地把酒杯递还给某妖。
轻抿了一小口酒,夜霏才开口:“只是,我们把他迷得团团转有什么用,只是徒劳的让他越陷越深,我们却什么东西都套不出来。”
根据他们这几个月来的观察,发现这个李文奂是一个有点懦弱,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的官家大少爷。
在李文奂十三岁的时候,大娘病故,他爹这才把原是通房丫头的亲娘扶正,他也名正言顺的成了娘的儿子。虽然他已经是赫赫有名的李知府的独子,但从小不在亲娘的怀抱里长大,再加之大娘对他的冷眼相对和时不时的打骂,造就了李文奂懦弱,逆来顺受的性格。
夜霏不明白血玉会挑上这个人当宿主,它不是喜欢强大的妖魔么?
自从她以不慎堕入红尘青楼女子小妃的身份接近他后,一反刚开始时的局促不安和拒绝,李文奂现在对小妃已是完全敞开了心扉,情根深种,多次动容求娶。但是,既然是一个要允诺相守一生的人,为何还不说出他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呢?莫非,他根本就不知道血玉的存在?
“真是的,那个小子嘴也真硬,灌了他那么多次酒还死咬着不松口,有一次还差点把他吊起来打呢,真倔!”冠玉摇摇头道。
“哼!”她自地上抓起一把白色的花朝他头上扔去,“那天他从我房里走出来的盛况,醉卧楼里的人可都看见啦,连着那几天她们一看到我都掩着嘴从我旁边走过。你说我丢不丢人啊?”语气中带着幽怨。
冠玉撇撇嘴皮,不甘地反驳:“那不是情急之下么?”当时夜霏有事离开了醉卧楼,只留下他在房里软硬兼施,一气之下把他绑在床上,用前几天在街市淘到的半旧竹制拔火罐,从他脖子一直拔到胸口,一边拔一边喃喃地说:“看你说不说……看你出不出来……”。醉得迷迷糊糊的李文奂痛得哇哇大叫,声音一出口却变得软绵绵的,不知情的听到还以为里面正上演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春宫戏呢,叫得那么销魂!难得听见小妃姑娘把他服侍得这么舒服。连听□□听了十几年的龟奴都不禁感叹:这小妃的技巧真是越来越精湛了,干了这么多年活从未听到有客人叫得如此畅快淋漓!
清晨大少爷从房间里出来,一早围在房门口的大伙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衣襟内的暧昧红痕,都不禁低叹一声。他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抖着脚走了出去。
“那有结果了吗,道士?”
冠玉摸摸鼻头,低头嘀咕:“没套出来还不是因为你……”
拿着酒杯的纤手忽然顿住,冠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那天把李文奂灌醉后,小妃摇身变回桃花精,坐在他面前,双眸望进他的醉眼里,准备实施幻术。
还没开始,她的脸却忽然沉了下去。
冠玉被吓到,刚想问她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因为他知道她沉下脸的原因。那股邪魅的妖气又出现了。
“我出去一下。”夜霏淡淡地说了一句,接着青色的身影一闪,便飞出了窗口,留下他一人站在那里静默许久。
就在他准备把拔火罐放在李文奂左脸时,耳边有一声轻响,待他回头看时,她已经坐在桌前喝着半凉的茶水。他下床走了过去,细细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嗯,除了裙子沾了点泥土,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夜霏在他的目光中“噗”的一声笑出来,问道:“道士都是这么打量姑娘家的吗?”
冠玉没有说话,一双桃花眼沉静如水,像一泓幽幽的潭水,深不见底,却让人不禁沉沦其中。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
唇角的笑意有一瞬间僵住,夜霏垂眼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
有多少次了。从那个人在河边出现以来,她不顾一切从冠玉身边离开,已经有多少次了。每次回来,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伤,任凭他怎样问,怎样的发脾气,她都无动于衷,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冷,俨然没有当初的一脸调笑。两人仿佛回不去初相识的情景,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横在他们之间,距离越来越远。僵持到最后,也抵不过夜霏拿着她的酒,站在庭前月下,笑意盈盈地邀他赏月。
那晚投宿的客栈,中庭很大,他们就坐在台阶上,静静地饮酒,对月无言。
夜霏把剩下的酒倒进他的杯子里,缓缓地道:“他是我朋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朋友。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在这里等着,他却走错了路,我想帮他,找回原来的那个他。这是我和他的事,凡人插不了手……”话到一半,她突然抬头,双颊因醉意上涌而变得绯红,迷蒙的双眸殷殷看着他,映着柔柔的月光,“……冠玉,不要担心,好不好?”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她没有叫他不要多管闲事,而是叫他不要担心她。
“……好……”凝视她许久,他艰难地突出一个字。
听到他的应承,夜霏放下酒壶,把头靠在他肩上,哑声道:“我醉了。”
冠玉闻言把她轻轻抱起,送回她房间。关上门后,他久久伫立在那里,好像隔着这扇薄薄的木门,注视着房内熟睡的女子。
夜霏,那我呢?
从那天开始,冠玉不再过问她动不动失踪的缘由,只是在她回来时帮她检查伤口和上药,夜霏一如既往地调侃他,他也一如既往地被调戏。
今天,看到夜霏反常地静下来。冠玉的心突地一跳,他没说错话啊。
“不要岔开话题,”她迅速掩去眼里的情绪,“现在说的是血玉的事。”
这场小妃和李文奂的戏里,那场她和道士的戏里。她把真正的感情,放在了哪处,或者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