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依旧笑春风》惜槿

5、轮回之源

　　室内，常年燃烧的青灯里，烛芯爆出几声轻微的噼啪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分外响亮。
　　冠玉回头讶异地看着他的师傅，一向对妖还算慈悲的老者怎么突然说出这么偏激的话。
　　道袍老人沉稳地站在灯前，双目如炬，犀利地盯着屋内唯一的妖。
　　夜霏坦然接下他如刀如剑的目光，一如当时面对珞珈的从容。
　　“师傅？”冠玉的声音伴随着袅袅的青烟响起。
　　老者听到冠玉的声音后闭了闭眼睛，重新张开时已恢复从前的温和。
　　“冒昧打扰了道长静坐，夜霏跟您赔不是。”说完便敛眉盈盈一福。
　　“冠玉，送茶到炼丹房，我要和夜姑娘叙叙旧。”老者一脸深思。
　　冠玉仍站在原地看着师傅，这时候要把他支开，难不成他捧着茶回来时师傅就把夜霏给收了。
　　夜霏似乎看出他的不放心，轻声跟他说：“去吧，真的只是叙叙旧而已。”
　　闻言，冠玉只能再看了师傅一眼，抓过一脸好奇的小师弟，转身走了出去。
　　把小师弟撵到厨房，冠玉立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师弟呆了一会才意识到大师兄说的是夜姑娘的事，才说：“两天前我在后院扫落叶，扫着扫着就看到夜姑娘从师傅房里出来，我就……”
　　“什么？!”小师弟说到一半便被冠玉打断，“一大清早从师傅房里走出来？！”
　　“是啊，我当时就张大嘴巴看着夜姑娘，夜姑娘看到我，还跟我笑了笑，然后师傅就在里面说好好招待一下夜姑娘……”小师弟看到冠玉的脸越来越难看，说话声也变得越来越小。
　　厨房内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大师兄……”小师弟试探地叫了叫他。
　　“没事，你回去吧。”
　　小师弟搔搔后脑勺就走了出去，留下冠玉一个人在厨房里。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案板上的菜刀。他现在还能想像得到她看到小师弟时脸上的可恶笑容，清晨从师傅的房间里走出来……
　　定了定神，他斟好茶就跑到炼丹房，直接问清楚就可以，他不必在这里胡思乱想。
　　捧着茶走进去，房里的两人同时抬头看他。
　　前者目光沉沉，后者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好像两人根本没有在进行所谓的“叙旧”。
　　冠玉放下茶，拿着茶盘站在一旁。
　　老者抬眼看他，不耐烦地说：“出去，谁叫你在这了。”
　　他习惯地想开口反驳，却看到夜霏朝他轻轻地摇头，“道士，我和令师可是在叙旧呢，你还是回避一下吧。”
　　看到夜霏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冠玉内心瑟缩了一下，不争气地回头走了出去，阖上门，跑到隔壁房间，在与炼丹房相连的那副墙上拿下一副字画，墙上有一个极小的洞。这是他小时候和琉晖贪玩挖的，为的是偷听师傅在炼丹时嘴里一大串听不懂的咒语。如今，这贪玩的成果正好上用场。
　　轻轻把耳朵附上去，湿气扑上他的耳涡，墙的那边静到连烛火在风中摇曳的声音都听得到。
　　许久之后，冠玉终于听到师傅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没想到，我费尽终生所学，也没能斩断你和他之间的孽缘。”
　　一声娇笑传来，夜霏的声音如清脆的铃音，“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不死心啊，玄扬？”
　　冠玉听到“玄扬”二字时身体震了一震，自从师傅执掌炎山的那年起，已经有多少年没听到其他人直呼一清道长的名讳了，而夜霏却毫无避忌地道出师傅的名字，可见两人的关系匪浅。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放弃？”玄扬的轻叹着说，完全没有把夜霏直呼他的名字这件事放在心上。
　　“是啊，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也不放弃啊？”她轻笑着用他的话反问他。
　　接着是茶盏放在桌上的声音，玄扬的声音再度响起，“老夫想尽到最后一份责任，所以夜姑娘，我还是会尽我的能力来扭转乾坤的。”
　　“玄扬啊，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没怎么改变。只是从小顽固变成老顽固了呢，”夜霏顿了顿，才继续说：“而且，我和他的事，不是你一个凡人就可以插手得了的。”
　　“呵呵。”冠玉似乎能想像得到师傅拂须微笑的样子。
　　之后两人不再说话，与他们有一墙之隔的冠玉却奇异地感觉到室内隐约有杀气浮现，他心下一惊，撩起长袍跑到隔壁，一脚踢开那扇大门。他不希望屋里有任何一人受伤。
　　厚重的大门撞上墙壁引起巨响，掀起的风把屋内青衣女子的头发扬起，如缎的青丝贴着她微微惊讶的脸。
　　眼见大弟子夺门而入，一清隐在广袖内的握紧的右手悄悄松开，又一次在心中轻叹。莫非这孽缘，真的不是他这个区区的凡人断的了的。
　　看到俩人都安然坐在椅子上，冠玉一时找不到踹门的借口，只挤出一个单音：“呃……”
　　夜霏的眼底却起了些许暖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略为尴尬的脸，心中不由得一乐。
　　“怎么？怕我会把你师傅吃了？”她柳眉轻挑。
　　“瞧你说的，”冠玉有种想抹汗的冲动，“把自己说得像只会吃人的妖……”话到一半就噎住，她的确是只妖……
　　“嗯？”某妖声音上扬。
　　一清看到冠玉如此没用的样子，他这口气终于叹了出来，双手负在身后，摇摇头看着天，走了出去。
　　直到一清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后，冠玉才开口问她：“你们是怎么了？”
　　“能有什么事，”夜霏低头把玩他胸前的衣襟，有点含糊地说：“只是叙叙旧而已啊。”
　　冠玉也低着头，看着她葱白的纤指在他的衣襟上流连，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刚找到花儿歇息的凤蝶。
　　一股莫名的情绪再次涌上他心头，仿佛这画面在他面前出现过。
　　感到他胸口的起伏幅度改变了，夜霏抬头看他，却看到他眼里的不安与挣扎，看到更深处，是萌芽了的情感。
　　夜霏忍不住抚上他的脸，声音微哑，“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这么不安？”
　　冠玉微微一震，却是因为她哀伤的脸，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夜霏。
　　心中一动，他情不自禁地握住她停留在他脸上的小手，回道：“我在想，你究竟是谁？”说完，便缓缓低下头，向夜霏的双唇靠近。
　　夜霏没有后退，只是合上微湿的眼。
　　明明等了那么多年，寂寞了那么多年，都快过去了。可是此时此刻，她不想就这样坚守下去了，因为她怕，她害怕等待她的会是一个无望的结果。
　　“师兄，我听师傅说你在这里……哦……”
　　一个突兀的声音让两人骤然分开，冠玉把眼底的情绪控制住才看向一脸尴尬的琉晖。
　　冠玉无奈，只能闷声问道：“什么事？”
　　琉晖这才把视线放回大师兄身上，回道：“芊芊知道你回来了，你买的胭脂她很是喜欢，所以叫我来找你。她已经在准备饭菜，说是要好好答谢你。”
　　“行，我会去的。”说完用眼神示意琉晖离开。
　　琉晖立马心领神会，应了一声后连忙离开。
　　冠玉咳了几声，才扭扭捏捏地回头问道：“你……要不要一同去？”
　　夜霏早已抹去眼角的水分，听到他的话，便施施然道：“早闻芊芊姑娘厨艺超群，百闻不如一见，我自然是要尝一尝的。”说完便越过冠玉走向门外，留下一阵香风。
　　“师傅。”刚踏进饭厅，他便看到一清坐在首位闭目养神，周围的弟子则忙着张罗饭菜。
　　听到冠玉的声音，白发老者微微睁开眼睛，后站了起来，往后堂走去。
　　他摸摸鼻子，随着一清的脚步也走进后堂。
　　一清背对着他，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副画。
　　画中是一个脸上蒙着黑纱的黑袍女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敛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稍稍低着头，似乎不敢与作画者对视，垂落的青丝与黑袍交融在一起。
　　从冠玉懂事起，这幅神秘的画就挂在这里。不论他怎么死缠烂打，师傅总是不肯说出画中女子的身份，只交代了一声，“她是炎山的大恩人，不能失敬。”
　　“这都是命啊，谁也改变不了……”一清沧桑的声音在冠玉耳边响起。
　　“师傅……”一清的声音一向都是中气十足的，为何说这句话时却充满无奈，“……你想说什么？”冠玉的声音渐渐严肃。
　　“这就是命啊…………”一清摇摇头转过身面对他，缓缓道：“你在炎山根本就是来讨债的……”
　　“哈？”这说的是哪出？
　　“这次的烂摊子，你自己去收拾。别指望我，我老了，还要享享后福呢，可不想被你活活气死！”一清吹胡子瞪眼。
　　冠玉眨眨桃花眼，眼巴巴地看着一清。
　　一清顺了顺白花花的胡子，慢理斯条地说下去：“那只被你和那位姑娘一起毁了的蜘蛛精，体内有一块至恶至邪的血玉，专门寄生在心存邪念的妖物里，靠吸食他们的功力为生，越邪恶它越喜欢。”
　　“那，被它寄生的妖怪最终会死吗？”冠玉提出疑问。
　　“恰恰相反，在血玉吸收他们功力的同时，它会提供无穷的力量给宿主，宿主会逐渐依赖这用之不竭的力量。接着就会被蒙蔽了心智，成了血玉的傀儡。”
　　冠玉突然想起蜘蛛精泛着血丝的眼和脸上浑浊的黑血，扭曲着身体不甘心地化成粉末消失。
　　“可是，那只蛛妖死了。”
　　“它和蛛妖的身心相连，本来只是会被你打回原形。可是，力量用得有点过了，变成了可以摧毁蛛妖的力量。它为求自保，瞬间吸光蛛妖的修为，自蛛妖体内分离。”
　　当时没有料到夜霏也会出手，想收手也来不及。只能看着蜘蛛精魂飞魄散。
　　“那血玉会跑到哪里去？”一个女声在后堂响起。
　　冠玉猛地回头，看到夜霏站在墙角，沉声问一清。
　　“呵呵，”一清笑了两声，笑眯眯地看着角落里的青衣女子，眼里有狡猾的光芒划过“这就是你们要收拾的烂摊子咯！”
　　“找出它，并把它带回来。”一清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冠玉声音上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傅。
　　“血玉离开蜘蛛精后，会继续找更强的宿主吗？”夜霏推测道。
　　“会，”一清赞许地点点头，“遇强更强，不过这次情况特殊，根据珞珈追踪的结果，它这次的对象，是人。”
　　“也就是说，已经寄宿成功了。”冠玉下结论。
　　一清点头，继续道：“所以你们必须在不伤害那个人的前提下把血玉拿到手。”
　　血玉在离开宿主之时会吸尽他的力量，人都死了他们要怎么救啊？他们要怎么做才能让血玉不吸掉宿主的力量之下把它分离出来。这是一个难题。
　　“师傅，”冠玉抬头严肃道，“你这是在刁难我们。”
　　一清仰天笑了几声，走过去拍拍冠玉的肩膀，有点幸灾乐祸地说：“你可是我的大弟子，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你的，好冠玉。”在两人身影交错时，一清在冠玉耳边低语：“血玉，或许能够回答你现在的疑惑……关于你和夜姑娘的……”有些羁绊，还是需要他自己去了解。
　　师傅的话让冠玉愣了一下，他和夜霏之间……
　　“我以前认识你吗？”他开口问仍站在原地的夜霏。
　　夜霏水眸微眯，答非所问：“为什么这么问？”
　　他没说话，只是一脸古怪地看着她。
　　她见他没说话，久久才说了一句：“你相信轮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