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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终是不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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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泛着微微的蓝光,那是黎明前的颜色,白雾像女孩身上的轻纱一样把那片静谧的小树林笼罩住。男子粗重的喘息声,惊慌的脚步声,布料与草叶的摩擦声忽然从迷雾中传来。奇怪的声音让人想走进去一探究竟,然而还未靠近那团迷雾,随着一声男人哀嚎了一半又被强行消声的闷响后,迷雾内又重回寂静。
一个少女的身影匆匆闯进雾中,白花花的雾又轻轻笼上,像极了小姑娘挥挥衣袖笼在自己身前。
“小乌,小乌,你在吗?”少女在草丛中穿梭,急切地寻找那个黑色的小小身影。最近有点不太平,要是被他知道她擅自离宫就糟了,一定要在他回来前把小乌找回来。
“小乌,小……咳咳……”她伸手拨开眼前的雾,扑面而来的腥气呛得她直咳嗽,连泪水都给咳出来了。她眨着眼睛向前瞎走了几步,轻微的吸吮声滑过她耳边,她没有多想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晨曦的第一缕光划破迷雾,射入一对眼眸里,金色的瞳眸内尽是一片璀璨的光亮。就是这明亮的金色,才让她得以确认那眼睛的主人。
“小乌。”她朝它走了过去,它却反常地没有主动跳进她怀里。
前进的脚步骤然止住,黑猫下巴黑色的毛发湿漉漉的,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流了下来,滴落在它面前的尸体身上。
她的脸色有点发白,惊骇地盯着横亘在她和小乌之间的尸体。那人身上的衣服……这不是前几天在他那里看过的新晋官员吗?
少女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自己不敢跨过去,只能站在原地招呼黑猫回来。
更多的光穿透枝桠,打在尸体被撕开的胸口上,黑猫尖利的指甲正搭在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黑猫甜甜地叫了一声,拔出利爪,尚温热的心头血飞溅出来。她还没回过神来,小乌后腿一蹬,已经跳至她面前,锋利的五指在空中划过一道亮光。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那对顷刻间变得森冷的金眸。
“小乌!”她蓦地睁开眼睛。
“嗯?醒了?”一个柔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意识慢慢回笼,有人圈着她的右手腕,温暖的灵力透过他修长的手指传入她体内。
首先看到的然人倒是香堇,她一脸惊魂未定地扑到夜霏床头,差点把坐在床边的夜离给撞下去。
夜霏有点失笑,伸出左手轻点她额头道:“我说,都成女官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不怕被听兰那些小丫头笑话呀?”
香堇哭笑不得,现在谁有心情去管香女官的形象啊。一个好端端又好久不见的人说倒下就倒下,整颗心都吊在她身上,其他事情都无暇顾及了。突然之间,香堇好像明白玉桃为什么突然丢下工作失踪了,因为她也是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们要很小心地掬在手心里细心呵护着,生怕一个不慎,那个女子就会和上次一样不见了,连一句都没有留给司花殿里的她们。
这时候她顾不上工作,大人也是,身旁那个丰神俊秀的黑衣男子亦是。
香堇一双清灵的大眼睛渐渐蓄满泪水,小嘴一扁,委屈地看着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青衣女子,满脸的“还不是担心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没照顾好自己呀?!”
夜霏瞅见她一脸梨花带雨,连忙道:“好,我不说了,我任你宰割。”
香堇这才破涕而笑,刚想说话夜霏却开口了,“夜离,可以了。”
她这才注意到坐在她旁边握着夜霏手腕不说话的黑衣男子。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那个玉面郎君偏过头,狐样的黑眸一眯,眼神闪闪地看着她直媚笑。
香堇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忙低头擦擦眼角的水分避开他的注视。看到夜霏要起身,赶忙把她扶了起来。
夜霏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问道:“那两个老顽童呢?”
“说是回去拿点东西,才走开一会。”香堇拿了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香堇看了看稍显倦色的青衣女子,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夜霏轻声询问道。
她还没说话,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已经扑到夜霏膝上,小嘴嘟得老高,嘀咕着“不喜欢,好讨厌”之类的话。
夜霏还没开口,听兰已经替香堇把含在嘴里的话给说出来了。
“那个讨人厌的盈妃……娘娘又来找大人的茬了。”听兰在香堇的逼视下不得不在盈妃后面加上个尊称。
她抚着听兰头发的手顿了顿。
香堇这才接下听兰的话,说道:“也不知是谁透露的,你刚倒下不久盈妃就听到风声赶了过来,和黑白二老碰了个正着,还差点打了起来。还好大人及时出现,不然也他们又要得罪盈妃了。”
夜霏淡淡地“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她的双眼,脸上倒是什么表情也没有,香堇看不出她的喜怒。
“那现在呢?”夜离在一旁问道。
“大人在大厅里挡着,不让她进来。”香堇再加了一句,似乎在解释夜岚不在这里的原因。
接下来屋里就没了声音,除了夜离的呵欠声,他起身走到桌旁喝了口茶水润润喉,完全没有理会一脸疑惑的听兰、一脸忐忑的香堇和一点表情也没有的妹子。
“我说,人家娘娘来看看你你好歹也出去露个脸呀,这么多年没见面,也该好好想当年咯。”夜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意有所指的道。
她这么迫不及待地来找你,就证明她也是放不下过去,你看开了并不代表别人也能释怀。与其这样耽搁下去,不如趁他还没回来时解开这个死结,这样,你们才能走得更顺利。哦不,他回来了应该更顺利才对,有谁阻止得了那个人?天皇老子么?呵,他老子也不行吧?虽然上次被他老子顺手牵羊般地得逞了,这回他应该会聪明点了吧?
夜霏轻笑出声,抬头时眼里已是一片豁然,一双翦水秋瞳皎若明月,柔和的光辉从双眸倾泻而出,看得香堇一阵恍惚。
“说得好像我不去见她就显得我小气了,香堇,我要去见沁……盈妃。”
“可是,大人交代下来不让你出房间的。”香堇咬唇为难地道。
青衣女子只是笑笑地“哦”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微皱的裙摆,径自走了出去。
香堇低头郁闷地跟了出去,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撒个小小的谎都能被夜姐姐看出来呀?
还没走到大厅,她们就听到两个女人的说话声。
“……现在你能完好无缺地站在司花殿里,是我看在花沁语的面子上。既然你礼送到了,于情于理,这厢我便替舍妹谢过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有人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姐姐这是什么话呢?本宫只不过是听到下人说夜霏回来了,想来看看她罢了,毕竟那么多年没见面,我也满想念她的。只是瞧上几眼,姐姐何必急着让我走呢?”另外一个声音如黄莺出谷,甚是好听。
夜霏慢慢踱出去,首先看到她的是盈妃身旁那个眼珠子到处乱转的宫女,只见那人看到她一身传说中的青色衣衫,再看到那对栗色的眼睛后,双眼忽然瞪得大大的,瞅了她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拉了拉盈妃的衣摆。
盈妃顺着宫女的视线看过去,还是那一成不变的青衣,为了他一句话,她还真打算一辈子穿那颜色的衣裙?
夜霏也看到她了,怎么她就越来越漂亮了呢?。
一身宝蓝镶金边的深衣衬得盈妃颈肩的肌肤胜雪,丝绸般的青丝滑过微凸的锁骨在胸前垂落,使得衣裳上织工细腻的精美花纹若隐若现。蝶样金步摇在乌黑的发髻里熠熠生辉,一对明眸在不笑的时候依旧泛着微微的冷光,让人不敢主动亲近。即便这样,也无损她瑰丽的容颜半分风采。
夜岚看到她出来,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低斥道:“你出来干嘛,你以为司花殿是你可以随意走动的吗?给我滚进去!”
再次见面的两个人好像没有听到夜岚的话,只是隔了几步的距离,彼此望着对方,似乎想找出三千多年来的变化。
可惜,除了看到她地位变高和容貌更加漂亮之外,夜霏再也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其实夜霏对自己也满诧异的,现在重新看到她,自己竟然没有了那种恨不得扑上去把她撕碎的冲动,还真是时间能冲淡一切呢。
“咳嗯,”她清咳了一声后,说出再次见面的第一句话,“沁盈,好久不见。”
已经贵为正妃的花沁盈还是一声不响地盯着夜霏,在和后宫里的宠姬明争暗斗了几千年里练就的犀利目光似乎想要洞穿她脸上虚假的微笑,可是,除了那沉静的笑意,沁盈再也无法从那对栗色的眼珠子看出什么端倪来,眼底再也没有曾经让她心寒的恨,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不曾出现过。
“夜霏,”盈妃嘴角挽起完美的弧度,“这些年你都跑到哪里去了?真是差点把沁盈吓坏了,还好你现在回来,知道你刚回来累了,但我还是想带你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看看,去瞧瞧那株桂花长得多大了。”说完便亲昵地拉起夜霏的手往外走。
“慢着!”夜岚站在门口,她可注意到这女人刚才在自己面前可是自称本宫的,怎么到了夜霏面前就变成我了?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只是老朋友叙叙旧罢了,很快回来的。”夜霏反握住盈妃的手,指腹擦过她袖口精致的刺绣,然后轻轻推开夜岚的身体,拉着她走了出去。边走心里边暗笑着,怎么感觉这话不止说了一次呢?
盈妃亦轻声嘱咐欲跟上她的宫女先回披香殿候着。
两个娉婷的身影一路无言地走到目的地,还没停下脚步,沁盈右手微微用力,便甩开了夜霏握得不怎么紧的手。
夜霏也没在乎,自己走到树下,细细地看着这株巨大的桂花树,真的大了好多,以前用匕首在树皮上刻下的印记还在。
“他现在在哪里?”清冷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俨然没有方才的亲昵。
哟,单刀直入呢,也不给她怀念一下旧时光的时间呢。
夜霏抬头,抬头让细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投射在她脸上,然后很不厚道地回答,“不知道。”
“哼,”沁盈冷笑出声,“原来你在人间待了三千多年连他的一轮转世都找不到,你就这点本事,在他快回来时自己才回这里等着。”
她蓦地回头,毫不意外地看到沁盈一脸冰冷的讽笑。
“原来盈妃娘娘对您夫君的儿子如此上心,我想九帝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盈妃的脸色微微变了,“这不用你多事!”
“而且,要追踪三皇子的几十世轮回,凭你现在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你作何要逼问一个花妖呢?”
“夜霏啊夜霏,你不过是仗着你那姐姐是司花神女和你哥是太子身旁的大红人才这么嚣张,如果没有他们两个在你后面撑腰,你觉得你有这个命回九重天么?”盈妃走近她低声威胁道。
“咦?原来我也是有后台的呀,多亏你提醒我,下次试试逼着别人以权谋私一下。”她不着边际地回道。
“夜霏!”盈妃受不了地尖叫她的名字。
她就是受不了夜霏这个讨厌的性格,每次问她正经话总是答非所问,弄得她一肚子火气。
那个人究竟是怎么会和她走到一起的?三千年来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如今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沁盈,”夜霏突然叫她的名字,微弯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弧度,栗色的眼珠倒映着自己骤然绷紧的玉颜,“你对他执迷不悟了千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现在是盈妃,不是当年的花沁盈了,如果九帝知道了这些事,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对待你们姐妹俩?如果你一直任性下去,迟早会害了你姐姐的……”
“住口!”盈妃有些失控地打断她,“这是本宫的事,轮不到你这只花妖来管。你不说,本宫自有办法把他找出来,到了那一天,你会后悔的。”语毕,盈妃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宝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转动漾出绚丽水纹。
夜霏没有说话,直直地看着她骄傲的背影越走越远。
和风吹过,伴着头顶上的树叶沙沙作响,以前两人在树下嬉戏时的欢声笑语恍惚间在耳边回响。她想笑,心里却苦的发涩,其实她也没有立场这样说沁盈。
因为,执迷不悟地守着的,谁也劝不动的,何止她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