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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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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脸前一刻还在房顶上,下一刻已经站到了长生面前。僵白死板的脸上发出不相符合的无赖声音:“哦哦,这身扮相真不错。”
长生道:“你在正好,去帮我偷一身小丫鬟的衣服,方便一会儿进大堂里。”
“哦呀呀,不用舍近求远了,你这样就不错,粗里粗面的根本看不出你是女人,哦呵呵呵——”白脸故意夸张地笑起来,全然不顾长生欲把他生吞活剥的凶恶眼神。
“不去我去。”长生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果然在一处角落里发现一个大木盆,木盆里扔了几件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恰有一件是丫鬟的青色粗麻衣。也算是长生运气好,她翻进的院墙正是遥月楼粗使丫鬟和小厮所住的后院偏院,此时前院里蓬客满园,偏院里静悄悄的,丫鬟小厮一个也不在。碍于没处换衣服,长生索性直接将丫鬟的行头套在了外面,看起来虽有些臃肿,却也勉强看得过眼。身上的味道臭臭的,长生这才突然想起自己先前换下的桃色云锦长罗裙落在了买粗布麻衣的店家。
白脸在一边边嫌弃边嘲笑,长生一时没忍住回身就是一拳。长生自问小时候架没少打,拳头也早就磨练得硬挺又结实,却不想这一拳打在白脸脸上,只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长生疼得眼泪差点掉出来,却听白脸无辜又委屈地说道:“说句实话都不行……”
长生不禁仰天长叹,那啥,谁来一刀结果了这没脸没皮的家伙!
一路沿着暗处走,嬉笑调骂声越来越清晰。临近前方拐角处,一个身着大红罗裙的女子一闪而过,步履匆忙,急急向前院走去。长生眼看着从她腰间掉出一样东西,却怕暴露身份不敢吱声。待走得近了,长生将东西捡起来,那红裙女子早已没了踪影。东西是一个方形纸包,胭脂盒大小,长生将纸包打开,里面却是淡黄色的细小粉末,长生正想将它端到鼻尖闻闻,就觉手上一空,粉末已被白脸抢了过去。
“什么东西都敢闻,真不知道你怎么活到这般大的?”白脸说着,又将纸包重新报好,扔到地上,“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趁早扔了。”
长生心中不乐,连忙跑过去又将纸包捡起,笑道:“我就喜欢留着,你奈我何?”这句“你奈我何”是长生从戏文里学来的,她觉得这样说会显得自己稍稍有那么点学问,不至于完全像个文盲,而捡回纸包也完全是为了气白脸,只想着稍后再偷偷把它扔掉。
白脸咂咂嘴:“惹祸上身你可别哭。”
“不劳您挂心。”
月满西楼,华灯初上,遥月楼前院大厅里一片纸醉金迷的奢华气息。朱红的琉璃瓦反射着金银的浮光,挂在四周的红灯笼散发着暧昧的光晕,恰似情人的眼波流转,诱引着那些自命风流的公子哥们一掷千金。布置奢华的大厅里,一方暗红色的宽大舞台高耸于前,红色地毯从台上一直铺到台下坐席前,蜿蜿蜒蜒,就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长生进了大厅四处寻找着那几个千金小姐,又搜索着有无夏温彦的身影,才要往前排坐席处走,就见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扭着腰臀走上前来,脸上的脂粉足以砌墙,张开一张血红大口,对长生掐着嗓子说道:“傻站在这里干嘛,没看见楼上的人手不够用吗?再偷懒不干活,就把你卖到倌馆去。这个老郭,怎么竟买些这样的奴才……呦,张公子,有什么需要吩咐的么?小翠,还不快来给张公子倒酒……”老鸨笑盈盈向长生身后迎去,长生无缘无故挨了顿骂,心中既得意又生气。得意是她的装扮果然能蒙混过关,生气却是自己当真粗里粗面的不像个姑娘家?
“王妈妈,你家芊雨姑娘可算是找了户好人家,那宋老爷可是出了名的会疼人,出手又大方,这一次您可没少挣吧。”一个轻浮的男子声音随后接道,听那语调就知是个风月常客。
“韩公子,瞧您说的,芊雨找了好人家,我也跟着高兴不是?今天是芊雨出嫁前的最后一场歌舞,您几位可务必要玩的尽兴啊。”
“好说好说,王妈妈,我们几个倒无所谓,这两位一个是咱们京都知府夏大人家的公子,一个是礼部侍郎秦大人家的公子,都是第一次来,你们可要招呼周全了。”轻浮的男子声音再次响起,这是这一次的说话内容却叫长生心里一紧。
京都知府——京都知府——果然是夏温彦也来了这里,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长生悄悄回头看去,只见坐在中间正中一桌的共有四人,刚才一直说话的坐在左手把边处,老鸨口中的张姓公子也是一身浮夸之气,坐在右手把边处,而夏温彦和另一个白白净净略有憨态的文秀公子则一左一右坐于中间,想必那文秀公子便是那什么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夏温彦一派淡然,径自喝着茶,仿若周围人事都与他无关,即便老鸨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他也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神色清清淡淡,不笑也不怒。而他身边那秦家公子就不淡定了,脸色绯红,如坐针毡,几番红着脸想要起身离开,都被另一边的张家公子按住,还时不时调笑一两句:“宴升,好戏还没开始,急着离开做什么,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别总像个姑娘家似的。”话音一落。秦晏升果然不再起身,只是一双水目死死盯着桌上茶杯,不敢再抬头一下。
恰在此时,一串悠扬的音乐响彻开来,只见舞台两边依次上来一溜青碧色裙装的舞者,身姿窈窕,服装整齐,是伴舞者无疑。紧接着众乐齐停,一声清越的笛音倏然扬起,气息和缓,笛声清脆悠扬,伴随着这声笛音,一个红妆少女缓步而出。只见她装容素淡,一双玉手在青玉的笛子上灵活翻飞,菱唇微嘬,动听的笛音便翻飞而出。
台下众人齐声叫好,长生心道这便是花魁芊雨姑娘?确实美貌无双。思虑才过,就见舞台上灯光豁然一暗,又一个红妆少女轻移而出,妆容比先前之人浓了几分,却恰好显出娇媚婀娜的气韵,红纱轻动,莲步轻旋,一抬手,一浅笑,尽是诱人的风华。长生心中了然,这才是花魁芊雨无疑。
两个红妆少女在舞台上,一冷艳,一娇媚,一奏笛,一抒舞,配合默契自然,相得益彰。一时迷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纷纷带着艳羡或嫉妒的目光看向了坐在首排席位的一个五旬老者。长生暗猜,那个人应该就是要赎走芊雨的宋老爷吧。只见那宋老爷一双细眼紧紧盯着台上,时而随着芊雨飘转,时而又落在那吹笛的女子身上,眼神迷离,神情猥琐。
长生又回头看了眼夏温彦,却见他也正好抬头看向自己这边。长生心中一紧,背对着他就要离开,偏偏此时老鸨要死不死地说道:“那个谁,让你去楼上怎么还杵在那儿,过来给客人收拾桌面。”
长生回头看去,就听老鸨不耐烦道:“看什么看,就是你,还不快过来。”长生目光掠过夏温彦,只见他目光也正落在自己身上,突然神色一凛,就要开口说话。
长生连忙又转回身,向着前面人多的地方挤了过去,形势不妙,速速逃离。
才走了几步,就见一个突然撞过来,长生鼻子一痛,似乎有锤子一般锤到了她的鼻子上,酸疼又湿腻。用手一摸,鼻血已是连绵不绝地流了出来,沾了一手。
一个青衫公子装扮的人摔倒在地上,半坐着起不来身,满头青丝披散在肩,粉雕玉琢的脸蛋,分明是个女子。长生眼睛一亮,这人不正是那个刁蛮小姐傅兰椒?抬眼再看看周围其他几个人,韩雪君、刘宸若、郑秋桐,另外三人也赫然都在,此时都像刚刚和谁打了一架似的,衣歪领斜,发髻凌乱。
恰在此时台上笛音一转,渐至收尾,紧接着舞台灯光一暗,表演者谢幕下台,看台上一片唏嘘。
长生心道这回有好戏看了,又回头看看夏温彦那桌,只见那韩姓公子已经站起身,一脸惊讶地朝这边走来,其他三人亦跟在身后。
长生怕被夏温彦发现,急匆匆就要离开,却见那傅兰椒伸出一手死死抓住了自己裤腿:“本小姐扭到腰了,你还不快扶我起来。”说话间头也不抬,怕是也觉得丢人了。
长生不想理会她,奈何她手抓得太紧,长生一时又挣脱不开,眼看着夏温彦已经走到身边,长生心中惨呼,这下完了!
心中还没想好对策,就听那韩姓公子讶然说道:“雪君,你怎么在这里?”
韩雪君看见来人,脸上腾起羞涩的红晕,死咬着嘴唇,低声应道:“……哥哥……夏公子……”
话音一落,其他三女皆惊讶看向来者,一时间或是低头不语,或是看着来人发愣,就连傅兰椒紧抓不放的手也突然一松。长生想趁着这番功夫偷偷跑开,才走两步,就听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低沉传来:“你还想跑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