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花笺 菱雪说着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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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月楼如今已经歇业，老鸨似乎对失去了芊雨这棵摇钱树心痛不已。不过好在宋员外在芊雨死后又派人传信来，说是今晚要另行迎娶与芊雨齐名的花魁菱雪姑娘，赎金已经送来，老鸨倏而又变得眉开眼笑。芊雨与菱雪在遥月楼中堪称色艺双绝，两人私底下的关系也是极好。消息一传来，大家都道菱雪是沾了芊雨的光。遥月楼才撤下的红罗绫缎又纷纷挂起，一扫芊雨死亡的阴影，众人频频道喜，惟有菱雪泰然处之。
“菱雪和你们姑娘关系很好？”长生几人一进遥月楼便听说了此事，趁着仵作检验芊雨颈痕的空当，长生向芊雨的丫鬟杏儿打听道。
杏儿凄然道：“菱雪姑娘比我们姑娘进来得早，我们姑娘早先受其他姑娘欺负，都是菱雪姑娘给我们出头。他们关系确实很好，又同是住在一个院落，仅有一墙之隔，往来极其方便。昨日姑娘最后一次登台献艺时就是菱雪姑娘给我们姑娘吹笛伴奏的……姑娘死后，菱雪姑娘伤心得到现在还滴水未进呢。”
“原来如此。那菱雪姑娘落得好归宿，你们姑娘在天之灵也可安心了。”长生安慰道，却不想杏儿听完此话神色更加凄然，似乎其中有说不出的苦衷。长生心中不解，正想询问，就见夏明宇和沈渊从停尸房里出来。
长生忙上前问：“结果怎么样？自杀还是他杀？”
沈渊叹道：“死者脖颈的勒痕从颈前延伸向颈后，而并非如自缢般勒痕延伸向上直至耳后，所以确实系他杀。结合昨日的尸检结果，可知凶手是先将死者勒死，而后过得一炷香时间左右又将尸体做成自缢的假象。”他在来前已经对昨日的调查结果进行了深入了解。
“还有么？”
“死者右手生前似乎在紧攥一样东西……你说会是什么呢？”沈渊摸摸耳朵，眼含戏谑问道。长生讨厌极了他这种神情，看起来就像一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于是半答不理道：“我哪知道。”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衙役禀报：“回禀大人，刚刚老鸨老说这里偏院后门上发现一排匕首，疑似凶手留下。”
夏明宇闻言立时起身出门而去，沈渊咧着嘴笑得贼兮兮，惟有长生脸上倏然紧绷起来，心道：坏了！
几人来到后门处，后门已经被打开。木质门板上冲着院里的一面除了横栏上有些许轻微泥土脚印，还算完好。倒是冲院外的一面上赫然插着七把匕首，纵向排列，上面除了沾有泥土，看起来还算崭新的匕首。
“大人啊，你们看，这些会不会就是凶手翻墙进来留下的证据啊？”老鸨虽是和夏明宇说话，身子却几欲扑到沈渊身上。长生暗笑，也不知这算不算是饿虎扑狼……还是只母老虎和黄鼠狼。然而未待笑容展开，就听夏明宇捋须点头：“极有可能。”
长生脸色一黑，这夏老爹到底有没有身为知府的觉悟啊，就连她这种小丫头都知道先调查后做结论，怎么如今竟似对这案件全不关心似的，看来自己捅的篓子还是自己补牢靠吧。如此想罢，长生讪讪笑道：“爹……大人，那个匕首是我的，昨天翻墙进来这里用的……工具，本想着翻墙出去后再带走，谁知没用上……嘿……嘿嘿……”
长生话音一落，夏明宇脸色即变。长生自知有愧，低着头不敢再说。只听身边沈渊发出一声轻微的感叹，似乎经过努力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轻松道：“原来是小姐开的小玩笑。多亏小姐这一‘杰作’，使在下突然想到一事。死者生前手中所握之物也许就是一把匕首。之前我们看见被子上有利器划痕，只道是凶手留下。现在一想，也许是死者在与凶手搏斗时留下的，可惜她终究难逃毒手，而匕首则在死者死后被凶手带走。”沈渊说到此处，看了看夏明宇，见他怒色稍减，又继续道：“而最重要的是，既然死者与凶手曾有搏斗，并在被子上留下划痕，那么为何床铺上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很显然，床铺下一定有线索。”
沈渊说得并不快，夏明宇和长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夏明宇一声令下，众人再次回到芊雨房中。进了门沈渊直接来到床榻处，将床单一层一层掀开查看。芊雨的床铺除了最底层的棉褥，上面六层床单从质地到花纹完全一样。待沈渊掀开第四层床单时，桃红的缎面上几点血迹宛如墨笔挥洒的红梅，赫然映入眼帘。
“血迹犹新，芊雨身上并无伤痕，可见这必是凶手留下。这一层想必原本是铺在最上面的，只是后来凶手不辞辛苦又将它们顺序调换，想必当时已无法将床单带出去销毁。”
夏明宇赞赏地点点头：“现在好办了，来人啊，去查一查昨晚遥月楼中可有谁身上多出了伤口，那这个人就是凶手。”
“大人且慢。”沈渊出声阻拦道，“从昨日调查结果推算，芊雨戌时二刻表演结束回房，大概在戌时三刻之后亥时之前被害，而在亥时二刻左右被小姐发现其尸体悬挂房中。除去死者从被害至悬尸的这段时间——最少需要一炷香时间，那么凶手逃跑最多只有半柱香时间。杏儿一直守在死者院外，凶手杀人杏儿的视角也许看不到，但若是要将尸体悬挂，杏儿必能察觉。而杏儿一直没有察觉，在她离开后不久，小姐就来了此处，这中间的空当不会超过半盏茶时间。因此凶手的位置必是离死者极近，且方便观望院外的动静。附合此天时地利的的地方，只有与死者同住一个院落，仅隔墙之望的菱雪姑娘……或者是他房中的客人。”
沈渊话音一落，长生先是一怔，既而杏儿突然哭倒在地，大喊道：“绝对不是菱雪姑娘！”
沈渊没料到杏儿有如此大的反应，不禁皱眉问道：“此话从何说来？”
杏儿似乎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伏在地上跪好，轻声抽泣道：“……昨晚草民看见宋员外一直在菱雪姑娘房中的……菱雪姑娘和我们姑娘情如姐妹，宋老爷又是要给我们姑娘赎身的人，他们怎么会害我们姑娘呢……总之菱雪姑娘是一定不会的！”
长生想起杏儿之前提到芊雨和菱雪时的凄然，不禁问道：“你这么肯定，是不是知道什么？”谁知杏儿只是伏在地上哭着摇头，再不说半句话。
沈渊向夏明宇拜道：“大人，学生想请大人派人检查一下菱雪和宋员外的身体，谁有伤口便是凶手无疑。”
夏明宇点头应允，立即招来四个衙差，吩咐他们带个郎中即刻赶去宋员外府查验。如遇反抗，便将他锁回府衙。至于菱雪是女子，衙差检查多有不便，长生便自告奋勇前去检查。得了夏明宇应允，长生叫上一直守在门外的老鸨，和她说明目的。老鸨先是一怔，继而便乖乖地跟在长生身后往菱雪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入鼻是一缕淡淡的馨香。房中的布局和芊雨房中几乎一样，只是颜色更素淡了些，不比芊雨房中的奢华艳丽，看起来更像是书香门第的小姐闺房。房中空无一人。
“妈妈有何事？”略带暗哑的声音在房中响起，长生吓得一跳，循声看去，原来房中并非无人，只是那瘦弱的身子掩在软榻上的薄被里，乍一看去，竟看不出那里有人。
“菱雪啊，今晚就要出嫁，你准备得可好？妈妈来是想……是想……”老鸨犹犹豫豫说不出来，长生索性接过来道：“我们奉大人之命来对你的身体做翻检查。”
“如此，辛苦姑娘了。”声音清清淡淡，虽带嘶哑却难得的好听。随着声音传来，软榻上的女子慢慢俯身坐起来。薄被滑下，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前襟松松垮垮音乐现出精致的锁骨。长生认出她就是昨晚表演吹笛的女子，如今褪下红衣，眉目不施粉黛，看起来便有几分病恹之色，却又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更甚。长生知道自己女扮男装明眼人一看便知，也不扭捏，微笑着说道：“可需要我扶你起来？”不知为何，她相当喜欢面前这个女子，竟从心底里希望她不是凶手。
“谢谢。”菱雪摇摇头，慢慢掀开被子，站起身来。苍白的手指的腰间摸索一番，衣服便如流水般滑落于地。
“啊——”长生吃惊轻呼，她想象了好几种瑰丽的画面，或是冰肌玉骨，白嫩无暇，或是凝脂如玉、不染纤尘，却惟独没想到入目的竟是眼前这幅画面。肌肤或许是细腻柔滑的，可是那细腻柔滑已完全被青紫红肿的各种伤痕所掩盖住。修长婀娜的身姿，竟连一块玩好的皮肤也无。
老鸨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惊讶之后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菱雪丝毫不理会两人的惊讶，只是淡淡一笑，配合地抬起手臂，方便长生检查。
身上的伤口有新有旧，有拳脚伤、抓掐伤、棍棒伤、捆缚伤、烧灼伤、熨烫伤，甚至还有皮鞭抽打的痕迹，却惟独没有利器划割的伤口。长生心中一松，带着一丝庆幸，心疼之余，不禁怒视老鸨道：“你们竟然如此待她！”
“冤枉啊！我们没有……”老鸨连连否认。
“不关妈妈的事。姑娘可检查完了？”菱雪依旧淡淡说着，见长生怔忪着点头，便弯身将衣服捡起重新穿上。她对身上的伤口浑不在意，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而那些伤口只是身上的无谓点缀。
既然有了结果，长生本该离去，然而她却像是中了蛊般静静看着菱雪走到梳妆台边，慢慢坐下，拿起梳子静静梳理自己的长发。这具身体上，恐怕也只有脸蛋和头发还算保持完好。
“叮铃铃——”好听的铃铛声倏而传来，打断了长生的出神。长生循声看去，菱雪皓白的手腕上两只银质手镯泛着淡淡光泽，上面点缀的几枚小小铃铛发出了房中唯一的声音。
“这手镯真好看。”长生微微一笑，真诚赞美道。
“……谢谢。这手镯我和芊雨本是一人一只的，她去了，我便将她的留了下来，做个念想。”菱雪似乎也是一怔，她没想到长生检验过后竟然还没有走。
“你这房中好香，可是我又没看到香炉，能告诉我这是什么香么？”
菱雪闻言从梳妆台上取下一个小巧的红色方盒，拿开盖子，便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浅色花笺，淡淡的芳香扑鼻而来，长生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是这个吧，从前她也说很喜欢呢。”菱雪说着从里面取出一枚花笺，捧在手心细细摩挲，恍若那是心尖至宝。清亮的眼眸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雾气，她似乎是陷入了某段回忆中，氤氲的雾气缭绕不散。
长生看着她的模样鼻子蓦然一酸，竟然瞬间有了想哭的冲动，仿佛她眼中的忧伤已深深传入她心底。长生鬼使神差地讷讷说道：“能送给我一个么？”
菱雪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摇摇头：“对不起，这些只是属于我和她的……我可以再另做一个送给你。”
长生淡淡笑道：“对不起，我鲁莽了……那个，谢谢你。”长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谢她什么，但话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口。
房门在此时被敲响，一个小丫鬟捧着一件大红色嫁衣走进房来，嫁衣上还有一个凤冠，长生这才想起菱雪晚上就要出嫁了。
从菱雪房中出来，长生闷闷地往回走，脑中却满满是菱雪细细摩挲花笺的样子，还有她看到那红嫁衣时的一抹凄婉笑容，凄婉中又带着一丝期待，仿佛是即将要与谁见面……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花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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