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班就上到这儿了》虽云乐

111、第 111 章 第一百一十

　　第一百一十一章
　　“糟心玩意儿，”老周叼着烟，猩红火星随着动作前摇后晃，烦躁地摆弄两下收音机，“讲嘛鸟语呢。”

　　农民工没什么娱乐方式，建筑工地劳累且无聊，就指望听戏解乏解闷。
　　谁知五年前省吃俭用海淘淘来的收音机大清早歇了菜。

　　为了生活，蓝领除了一身力气，往往还练就一身维修本领。
　　老周在手脚架上利用零碎时间收拾一整天，机子响倒是响了，就是不知道接收的哪儿的信号，叽里呱啦的，咕噜着听不懂的鸟语。

　　老式收音机构造简单，好的坏的很好分辨，要么扯着破锣嗓子嘎嘎叫，要么一顿胖揍一声不吭。
　　眼下这种吱哇乱叫不知所云的情况……老周还真没见过，大概属于无力回天，回光返照吧。

　　昏暗的老式拉线台灯顶着颗裸露的灯泡，灯罩擦得锃光瓦亮，灯芯半死不活地亮着，光线模糊羸弱，却出乎意料地灌满整间屋子。

　　没办法，这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建筑工宿舍格外狭小简陋，只放了一张铁质高低床，和一只泡沫箱充当的床头柜，连衣柜都没有，衣服一股脑装到蛇皮袋里塞到床底。
　　绿色的霉菌爬满掉粉的墙壁，靠近海边，潮气泛滥的缘故。

　　老周坐在下铺，长叹一口气，烟雾模糊他惆怅的面容，大件坏了，心疼啊。

　　灭掉烟头，粗粝的掌心搓了搓在滋啦电流声中叨叨不止的老伙计，老周神色晦暗不明地坐了许久，最终两手搓了把脸，叹息着拧动收音机的开关旋钮。
　　夜晚唯一的情感陪伴“吱”一声断了气。

　　屋里没安静下来。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细响，顶铺睡着的人翻身蹂躏床板。

　　床板惨叫着，愤怒予以始作俑者反击。
　　一颗介于鸡窝和猪窝之间的头，像小丑盒子一样弹起，又倒吊下来。

　　人头上的五官写满睡意朦胧，眼都睁不开，说话带有浓重的鼻音，声音掺杂些许空气，“周伯，怎么没响儿了呢。”

　　老周愁容满面地抬起头，表情瞬间变得惊恐，辨认半晌，惊叹道：“娃子啊，一天不见，你的精气被谁吸跑了哇？”
　　上铺悬下来那头属于老周新搬来的室友，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这项临海工程本身就时间紧任务重，好死不死那个八手包工头是个抠货。
　　临近验收时间，现有工人们白天不吃晚上不睡也无法按时交工，人手差一半都不止。
　　众人讨伐声中，包工头一咬牙一跺脚，大手一挥，豪放放话再招两百个人，三个星期必须收尾。

　　想找一个顶俩的熟练工，包工头牙都要咬碎了，也不舍得出供需关系影响下的高价，又最后招了八十来个勤工俭学的学生，让老师傅们带带。

　　凌晨上工，老周途径接待室，塑料门被猛地弹开又关上，整个集装箱搭建的简易房都荡着回声。
　　老周扶着被吓得砰砰直跳的心口，后退两步，和地上僵硬抬头，看起来比他还要惊恐的那一坨对上视线。

　　塑料门再次被拉开，包工头挺着大肚腩，乐呵呵从屋里出来，“老周早啊。正好，这个新来的就给你当助手吧。嗯？人呢？！哎呦——”
　　包工头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个踉跄，浑身脂肪颤动三秒才停下。

　　地上那坨都快爬起来了，又遭半挂重击被迫磕了个大的。
　　包工头惊讶于他的礼仪，“小许啊，虽然老周是你师父，但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哈。”

　　包工头对这个年轻人越发满意了。
　　凌晨五点不到，就收拾好第一个上工不说，这么积极的劳动力还不用给他付工钱——听上头的人说，这小子欠了钱，被债主遣来这儿卖.身还债，随便使唤不必客气。
　　更何况还这么有礼貌。

　　老周脸顿时垮了下来。
　　这大小伙子这会儿爬起来，个头是挺高，模样也俊俏，但恨就恨在这里，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谁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傻少爷。

　　老周嫌弃摆手，“谁爱要谁要，别说扛水泥了，我看他择菜都难！”
　　男人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不行，许夺愁好胜心“腾”地燃起八丈高，朝远去的老周背影大吼，“造谣！这简直是造谣！我可分得清韭菜和蒜苗！”

　　隔三差五泡健身房却被瞧不起没力气的许夺愁，怒气冲冲地问包工头领了活，怒气冲冲撂下一句势必让老头刮目相看，怒气冲冲地跑到物料间，怒气冲冲地拎起一袋水泥甩到背上——
　　然后在惯性作用下转了三个圈，一头扎进水泥堆里，在溅起的灰尘中咳得昏天暗地。

　　许夺愁傻眼了，扛水泥和撸铁完全不一样。
　　许夺愁不是个死犟烂犟的人。
　　他好想认输。

　　但又洞悉记忆空间运行规则，知道这坎哪怕认输了也得爬着蛄蛹着过——许斩是诚心整他的。
　　这厮在他出书房门的瞬间，还把他打算偷渡的现金和手机顺走了。

　　许夺愁瘫在地上，在心里哭着唱了会儿征服，认命地爬起来，向后捋了把头发，脏到他面目扭曲。

　　水泥要扛到18楼，没电梯，纯徒步。
　　一袋100斤，一天至少200袋。

　　许夺愁双目无神，看着一位大哥肩膀头摞了四五袋从面前走过，忽然觉得脖子空空的。
　　笑了笑，原来是少了条上吊绳。

　　一天下来，许夺愁嘴里的牙换了八百口，全是被他咬碎的，也没抗够保底。
　　眼不是眼腰不是腰，许夺愁决定早退。

　　用尽毕生毅力，挂着海草一样的腿，摇摆地扭到食堂，连吃三大海碗大锅菜，又顽强地冲个了澡。
　　再晚一秒下工，许夺愁就要死在回床上的路上了。

　　身体力尽筋疲，大脑却异常清醒活跃。
　　没办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安抚奶嘴，夜猫子十二点前入睡必须要听点东西。

　　收音机响起，烙饼的许夺愁得到拯救。
　　昏昏欲睡临门一脚，老周把他的“奶嘴”给掐了。

　　许夺愁这会儿面相全变了。
　　活像拉了十天磨没合眼的驴，老了不止十岁，老周一瞬间都没敢认。

　　被吸干精气的驴强行睁眼，眼里没光。
　　以为周伯没听清，许夺愁又问一遍，“咋不继续放了呢，我还想听呢。”

　　老周又吸口烟，沧桑道：“破玩意儿歇菜了。”
　　“嗯？没吧？”许夺愁疑惑，嘶哑电音明明刚才还在说什么，某某海洋馆引进从极地地区捕捞的鲸鱼，创收突破历史，达到新高。

　　许夺愁问老周要来收音机。
　　“这不好好的嘛。”巴掌大的玩意沉得许夺愁一哆嗦，抖了半天才拧开旋钮，“天，这海洋馆真得查查了，才两年就把虎鲸给养死了。”
　　许夺愁愤愤不平地抱怨着，一抬头对上老周复杂的眼神，“你……听得懂这鸟语？”

　　“怎么不能？”许夺愁这才意识到收音机怎么叫的，“嚯，这年头还有英文电台？”
　　“英文？”老周听过这洋玩意儿，“英格雷西啊。”

　　收音机是个重要道具，磨了老周一个星期，许夺愁才以维修为由得到了使用权，也正式成为老周的学徒。

　　老周看起来在工地很有威信，许夺愁也跟着鸡犬升天。
　　具体表现为，不用像其余学徒一样一天到晚扛水泥，他每天只用扛四个小时，其余时间跟着老周爬高上低安装水电。

　　但许夺愁过于没有天赋，水电工之路走得过于坎坷，每天不是毫无帮助就是在帮倒忙的路上。
　　于是老周愤怒地将他驱逐，领佣金租借给工友继续扛水泥。

　　体力活干得许夺愁每天原地升华八百次。
　　值得庆幸的是，工地不招年轻姑娘，打听加上地毯式搜索，许夺愁一直没见到祁令。
　　还好还好，虽然不知道祁令被传送到哪里，但有许斩兜底，祁姐的处境怎么着都比自己强。

　　日历翻过二十来天，收音机一直没修好，或许本身就没坏。
　　但还是有变化的。
　　经过许夺愁装模作样的捣鼓，本来能流畅讲话的机器苟延残喘起来，说两句就要喘口气，很像许夺愁刚开始抗水泥时，走两步就要提口气。

　　临海度假村顺利交工。
　　将近一个月过去，许夺愁个人认为，记忆空间没有一丝丝进展和改变。
　　他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除了脸越来越黑，全身肤色差越来越明显，四肢疼痛愈演愈烈，还有每天晚上围绕海洋馆展开的早间新闻。

　　许夺愁躺在床板子上练习操控四肢，滋滋啦啦的电音在庆贺，遥远的星光海洋世界虎鲸族群顺利引进第三头雌性虎鲸。

　　扛水泥副本落下帷幕，明天的副本究竟如何依未可知。

　　困到至极却不敢闭眼，许夺愁害怕地脑补睁开眼他将经历怎样的幻觉。
　　最终许夺愁害怕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谁踹了自己一脚，许夺愁哆嗦惊醒。
　　眼睛一闭，他在暖呼呼香喷喷的被窝里睡得香甜。
　　眼睛一睁，他跪在冷冰冰硬邦邦的走廊cos雕塑。

　　梦一定还没醒吧，哈哈。
　　然后许夺愁又被踹了一脚，好痛。

　　包工头的大肚腩一波三起，稳住身体黛玉抚心，“小许啊，不必行此大礼哈。”

　　许夺愁满脸死气地抬头，和满脸嫌弃的老周对上视线。
　　包工头乐呵呵介绍，“来小许，认识一下，这你师父，老周。”

　　好啊，好啊好，剧本循环利用是吧。
　　有这么节约经费的吗。

　　老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全家，正欲开口，就被火速爬起来的许夺愁打断前摇。

　　许夺愁以气吞山河之势率先发动攻击，只见一口白牙在昏暗走廊熠熠闪光。
　　“别瞧不起人！我扛得动水泥！也分得清韭菜和蒜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