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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第一百一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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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燕尾服号靠岸,唯一的小乘客跳到石头上,熊抱前来接驳的骑士。
爱丽丝深棕色发丝潮湿微卷,埋头,兴奋地蹭着祁令胸前,干燥柔软的皮毛尚留有太阳的温度。
祁令露出姨母笑,亲切搂住对此时的她而言稍稍有些大的脑袋。
过于美好的画面,祁令想起从前还没变成毒妇的日子,于是决定原谅世界三分钟。
小彩到饭点,小孩要上药。
三分钟后,理智尚存的大人不容抗拒地推开仍处在兴奋状态的爱丽丝。
祁令看着小孩朝小彩挥手,爱丽丝心领神会,很遗憾不舍地“啊”了一声,撅着小嘴委屈巴巴地盯着祁令看。
祁令坚持足足三秒,便败下阵来。
思考怎么比划“好吧那就再玩五分钟”,甫一抬手,爱丽丝便不看她了。
“好吧。”仙度瑞拉要在十二点前离开城堡,大鱼或许怕黑,要趁日落前赶回家。
“燕尾服宝宝,再见啦,晚安呦。”
明知道爱丽丝听不懂看不懂,在小彩殷切的目光下,祁令手上疯狂结印,嘴上装模作样解释,“会再见的,她吃完饭还来呢。”
一通连说带比划结束,爱丽丝注意力都没放来。
巨鲸长吟摆尾,搅乱稀汤寡水的暮色。
爱丽丝双手置于唇边做喇叭状,拖着调子喊:“一定要再见哦!”
鲸鱼喷出水雾。
爱丽丝笑起来。
花费五分钟目送小彩立刻,祁令摇摇手里的草药瓶,指指爱丽丝的伤口。
兴奋劲过去,爱丽丝这才想起来自己受伤了,立刻变得委屈巴巴,撒娇嘟囔,“太阳骑士,我好痛。”
金乌将沉,厚重的墨蓝色毛毯缓缓垂下。
吉吉国王的毛发依旧金灿灿,是光的颜色。
爱丽丝感觉她很可靠,能够接替太阳的角色,于是放弃长此以往的命名法则,用“骑士”代替“宝宝”来称呼她。
童话里的液体都不普通,虽然容器并不是安瓿瓶,但是色泽正确,爱丽丝立刻认出,激动叫到:“魔法药水!”
拧瓶盖的手微顿,祁令一阵心虚。
爱丽丝接过魔法药水,在祁令震惊的目光下,仰头一饮而尽。
爱丽丝抬手擦掉嘴角残留的汁水,脸蛋像脱水皱巴的叶片,欲言又止止而又欲,满面纠结,难受地打了个嗝,还是忍不住说:“嗯……这个味道好奇怪哦。”
爱丽丝脸颊红扑扑的,睫毛长得像洋娃娃,小小声打商量:“下次能不能调成草莓或者巧克力味的啊,柠檬或者香蕉也可以。但不要芒果和花生味的,吃完身上会起红色的小点点,很痒。”
祁令能怎么办,她又说不了人话,当然是点头答应啦。
临时绷带和伤口黏在一起,祁令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爱丽丝还是无法自控地浑身发抖,轻声吸溜着,始终没叫痛。
情况不太好,祁令烦躁地啧一声,伤口鼓胀翻红,泡水之后边缘发白,化脓流出黄白色浓稠液体,触目惊心。
疯玩过后,小孩儿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从绷带拆开就安静下来,消毒时一声不吭。
细致处理完伤口,碘酒恰好用完,一滴多余都没有。
气温彻底降下来,祁令打算先带孩子上岸,吃点东西,裹圈塑料袋御寒。
爱丽丝小手撑脸,斜靠在岩石上,眉头轻皱,睫毛时不时颤动,像在梦里苦苦思考什么难解的问题。
防止小朋友梦中惊醒,祁令摸摸小姑娘手背,轻声唤:“乖乖。”
爱丽丝似乎玩的太累,陷入深度睡眠,表情惆怅得很,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祁令又搓了搓爱丽丝的小手,放弃,挪个位置,伸手打算抚平苦大仇深的眉毛。
甫一碰倒细嫩脸颊,祁令心里一坠。
不对,不是睡得沉。
霞光恋恋不舍,夜幕蹁跹而至。
童话如梦似幻盛日不落,虚妄的气泡破裂,现实刀光剑影长夜难明。
远离陆地的孤岛海岸,小小探险家高烧昏迷。
快艇爆炸,伤口发炎,衣衫单薄,海上疯玩,气温降低,凉风四起,免疫力低下的小孩儿难逃此劫。
祁令在心里呼唤吉吉国王,问她这里有没有解表散热的草药,带她去摘些。
打瞌睡似的头往前一点,吉吉国王摇头。
自然界中会利用草药治疗疾病的物种很少。
即使能够知悉每种草药的药理和用量,由于见效时间普遍较长,动物会在药物起效之前因伤势过重身亡。
祁令感到棘手。
在没想到具体办法之前,她先跑去沙滩,在捡拾的破烂里挑挑拣拣,塑料袋通通洗干净,甩干,用嘴咬成条状,避开伤口,一圈一圈缠到爱丽丝身上御寒。
在爱丽丝脚踝上打好最后一个蝴蝶结的瞬间,祁令脑海中突然蹦出来一句话。
一句不属于她自己的想法,却能指点迷津的话。
【顺着风的方向,饱餐后出发,可于蓝领上工时抵达海滩。】
————
小彩好久没有这么幸运了。
海豹对于虎鲸而言,是一种美味且富有营养的食物。
尽管它们在陆地上显得懒散,但一旦进入水中,就变得异常灵活。
没有家族团队协作,独行侠小彩很难依靠自己的力量捕获美味。
那只海豹似乎是一头装到了石头上,晕晕乎乎撞到小彩嘴边。
小彩笑纳了,不费吹灰之力,这久违的盛宴。
一顿饭吃到嗓子眼,小彩打了个饱嗝,徘徊休息了一会儿,迫不及待往回游,找受万千宠爱的小公主。
海浪击打礁石,洁白水花妄想亲吻爱丽丝,只差一线便能点缀裙摆,却在重力作用下无奈停滞,遗憾落下,像某种现实写照。
祁祁国王原地打转,看到她之后,摆手唤她过去,充满急切恐慌。
这一霎那,小彩心中燃起一簇似曾相识的恐惧。
极速前进的小彩停了下来,她想静止不动,因为预感到祁祁国王接下来说的会是她不想听到的话。
可惯性带小彩来到礁石边。
果然,祁祁国王宣布:“宝宝,我们得把她送走。”
周围变得吵闹,嘈杂的、充满急切和恐慌的鸣叫攻击小彩脆弱的神经。
来自遥远的从前,来自沉没的亚特兰蒂斯海域。
她好像出现了幻觉。
模糊间,小彩似乎看到,绳索在收绞,庞大又渺小的黑白相间的生物不断挣扎,还是在力量的角逐中败下阵来。
在胜利的欢呼声中,它被吊起又放下,乘上离开故土的轮渡。
更多黑白色巨兽流窜着哀嚎。
它们没有船票,徘徊在深爱的幼崽登船的珊瑚山,山峦萦绕着一团终将消散的血雾,像天边绝望的晚霞。
波涛亘古不变,从过去涌到现在。
黑白掠食者长辈们的疑问,由小彩问出:“……送走?要送去哪里?”
“陆地。”
“可她不是属于大海吗?”
“或许吧。但从我们发现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了。”
“那如果我们不让她走,一定要把她留下呢?”
“人类的话……大概不会同意。”
“管他们同不同意呢,”小彩有些着急,“他们说什么就算什么吗?凭什么呢?”
是啊,祁令想,凭什么呢?
一个如此脆弱的物种,没有绝对实力,依靠自以为是的智慧,凭借残忍和杀戮就站在食物链顶端,自行许可拥有支配其他生物生死的权利,凭什么呢?
“不还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爱丽丝是她找到的,是她凭本事带回来的,是……她所艳羡的。
小彩下潜了一些,眼睛位于海平面之下,眼泪和海水的成分极大相似。她觉得不可理喻,很委屈,声音哽咽,“明明、明明那时候,两脚兽也没有把我还回来啊……”
两脚兽陷入良久的沉默。
又能怎么样呢?
虎鲸和人类,只是做了同样的事情啊。
没有过问对方的意愿,豢养它,豢养她。
见祁祁国王没有反驳自己,小彩快乐地认为这件事就此翻篇。
奇妙之夜时间有限,刻不容缓,“她怎么还没醒呢?你叫一叫嘛。”
爱丽丝似乎在梦中收到了邀约,发出一点鼻音。
小彩惊喜道:“是不是醒了?是不是是不是,祁祁国王你给她比划比划,我们快去玩吧。”
祁令如梦初醒。
昏迷中的小孩眉头皱得更深,嘴唇干裂,额头滚烫。
小彩愉悦地嘤嘤叫着,祁令有些不忍心,“乖宝,她生病了。”
“嗯嗯好的知道了。”小彩随口答应着,“醒来啦宝宝,走呀走呀走呀走呀……”
祁令倍感无奈。
自然界的动物不懂什么是生病。
身体不适状态下降,只要能自愈,就不叫生病。
祁令温柔道:“乖乖,她必须要回到陆地。”
没想到还有回马枪,兴头上的小彩下意识反驳,“我不同意。”
“不可以不同意,”祁令叹道:“我们现在得出发。”
“为什么啊?”小彩不解,群居动物从不会主动放弃家人。
“因为如果不回去,她会永远醒不过来。”祁令眼睛一闭,心下一狠,逼着自己说出残忍的话:“就像……Electron那样。”
小彩在人类和虎鲸的双重语言环境下长大。
人类的语言模式比虎鲸的语言体系复杂,单一词汇的理解,比加上手势辅助的指令要难得多。
两脚兽总是说一些小彩听不懂的词汇。
一开始,她会反复琢磨两脚兽说的话吐出来的音节是什么意思,奈何人类的词库更迭迭代太快,消化吸收速度跟不上,小彩便也看淡了。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反正关紧的他们会重复,听得多了自然会懂的。
刚才小彩确实没听懂什么叫做“生病”。
但“不”、“回去”和“醒”是她常接触到的,很容易理解。
起辅助理解作用的类比,更是形象到让小彩霎时间浑身血液凝固。
像Electron那样是哪样?
不同于亚特兰蒂斯的母亲外婆,不同于海洋世界的奥罗拉,不同于在相连海域畅游、在私家牢狱囚禁的无数同类。
尽管她们都不愿意承认,Electron已经失去在海域存在的资格。
他甚至没有沉入海底,作为养料延续其余海族同胞生命的权利。
醒不过来的意思是死亡。
与人类的博弈旷日持久,后知后觉的小彩悲哀地意识到,她一败涂地。
三岁时打捞上岸的雌性虎鲸幼崽体长3.7米,体重1186千克。
如今十几年过去,她的体长翻了两倍,体重翻了三倍。
即使拥有这样的分量,在命运的天平中,黑白相间的海洋霸主,始终处于高高翘起的那一端。
沉重的胜利者,从来都是白色纸张上,由陆地控制者书写的一串冰冷残酷,又轻飘飘的黑色数字。
不过细细想来,好像又没有那么值得悲哀。
那个被撕成碎片的训导员,他生命的重量只和一串短得多的数字持平。
爱丽丝不是训导员,小彩不是数字。
“算了。”小彩想,这一次,第一次,最后一次,她输得心甘情愿。
“祁祁国王,我决定了,明天太阳升起后,我就开始讨厌人类。”
“嗯,好的。下次见到他们,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嗯……对不起,真的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