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海蓝》顾景之

4、四 可是，她别

　　略微清寒的早晨，天光斜斜地撒泼下来。几下短促的叩门声，惊得一对海鸟从窗外的树枝上腾起，嬉闹着飞远。
　　天蓝理了理衣衫，打开了门。
　　“早，天蓝。”
　　门外站着的是一身紫袍的英挺少年，一双蓝绿色的眼眸如深邃的潭穴。天蓝微微一愣，旋即笑着回应，“早，小海。”
　　不可否认，这一个月来她仍然不太习惯与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相处，毕竟十年是一道无比深远的鸿沟，十年的空白记忆中落满了陌生的尘埃。那些仿佛镀了金的年华，早已被时光的长河冲到了记忆的尽头。而他也已经不再是那个缠着她喊她“姐姐”的小淘气了，自从他回来之后，就一直固执地叫她的名字，好像自己才年长一样。天蓝也并不计较，凡是都顺着他的意思。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当然。不如，我们先去晒鱼场吧。”
　　天蓝领着海蓝穿过总坛的走道出门，朝蓝岛最大的晒鱼场走去。
　　这段日子以来，岛上的长老们都在教授海蓝所有关于蓝岛营运的知识，一如天蓝曾经学的那些，都是身为伊洛尔氏的后代必须要掌握的。虽然这时候学习有点晚，但海蓝的聪颖与能干却大大加快了进度，令长老们都赞叹不已。按照课程的安排，每五天作为一轮，而后两天则是由天蓝负责，带着他熟悉蓝岛的生活，并与族人们建立起感情。
　　此时，天蓝正带着海蓝去参观晒鱼场，同时也是聚集族人最多的地方。
　　“小姐，少爷，你们来了！”迎面而来的是晒鱼场的主管库勒，皮肤黝黑，这是长期在烈日下曝晒的结果。他在鱼场工作了七年，是个勤快而正直的憨厚汉子。
　　“库勒叔叔，辛苦你了。”天蓝微微颔首，转身对海蓝说，“小海，前几日长老教你晒鱼的技巧，书本总是没实践来得有效，今天就让库勒叔叔给你个机会亲自试试，怎么样？”
　　“有何不可？”海蓝自信地微笑。
　　事实证明，海蓝的确很有天分。两个时辰之后，他已经大致学会了晒鱼的技巧，完全看不出只是一个初学者。库勒在一旁看得连连感叹，说他当初学的时候都没这么迅速。而天蓝一直站在旁边观察着海蓝，从他逐渐熟练的动作到专注的眼神，她极力想从中找出些过去熟悉的痕迹，却是徒劳。
　　原来，终究是回不去了呀……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海蓝转过头朝她一笑，又埋首于手上的活。天蓝默默地垂下眼睑，睫毛的阴影遮挡住了她的眼神……
　　从晒鱼场出来时，已接近正午。
　　沿路都是来往的族人，或是刚干完活回家，或是几个妇人在树下闲聊，还有不少孩子追逐着玩耍，好不热闹。
　　“族里的人大部分都住在这附近，因为离干活的地方比较近。”天蓝一边带着海蓝闲逛，一边向他解释。迎面走来的人都笑着对他们打招呼，真挚的笑容比头顶的阳光还要温暖。海蓝环视着四周，仿佛很享受这和谐的气氛，连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天蓝，原来，你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呀。”他轻轻感叹。
　　天蓝有些不解地偏过头看他：“你怎么会这么说？”
　　他轻咳了一声，解释道：“呃，我只是遗憾，这十年来错过了这美好的一切。”
　　“是吗？”她微笑道，“不过没关系，现在你不是回来了吗？海神永远都会庇护蓝岛的孩子，我们还有许多个十年可以用来感受这一切。”
　　“但愿……”海蓝那双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起微亮的光芒。
　　这时，一群孩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应该是刚下课，三五成群地簇拥在一块儿，齐声吟唱着一首歌谣，孩童甜腻的嗓音如丝滑的糖果。
　　天蓝蓝，海蓝蓝……依蓝山，依蓝海……
　　海鸥飞，向天际……朝阳出，亮闪闪……
　　孩子们蹦跳着远去，琅琅的歌谣声也逐渐飘渺起来，成为轻柔的回音。
　　海蓝凝神倾听，觉得很有趣，却不解这歌谣的起源。
　　“每个依蓝族的孩子都会唱这首歌谣吗？”
　　天蓝点头，“其实我们小时候也经常像他们这样，一边唱着歌，一边去上学堂。当时你刚学会，就整天缠着我哼唱，我被你烦得都快受不了了。”回忆到过去，她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温柔的光芒。
　　“有吗？我不记得了欸。”海蓝低低地重复念叨：“‘天蓝蓝，海蓝蓝。’难道说……”他惊讶地注视她。
　　“没错，我们俩的名字就是取自这首歌谣《天蓝海蓝》。”天蓝向他解释道，“小时候，父亲抱着我们，教我们唱，然后像讲故事一样，对我们叙说着它的来历。
　　据说，早在伊洛尔氏的祖先定居于蓝岛的时候，他们就创造了许多歌谣，每当外出打渔时，便大家一起吟唱，和着飒飒的海风声，异常的美妙动听呢！而这首《天蓝海蓝》是最有代表性的，简单易懂，琅琅上口，所以就连没几岁的小孩子也会唱。”
　　“原来是这样！”
　　“另外……”天蓝略一沉吟，最终决定说出来，“甚至有传闻说，这首歌谣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祖先对后人的一种启示。”
　　“启示？”海蓝不解地挑眉，眼里的宝蓝色深幽起来。
　　“对，好像是与依蓝族的秘密有关。”
　　天蓝说完，注视着海蓝的表情。他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仿佛有一道光芒从中闪过，仅是刹那，便又恢复到深深的蓝色。
　　“依蓝族的秘密？那是什么？”
　　天蓝抿起嘴唇，无奈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传闻吧。”
　　海蓝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仿佛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话题被一带而过了。
　　之后，他们又去了几处地方，并且在某个村民的热情邀请下，去他家吃了一顿晚饭。回到总坛时已经日暮西沉，天空中涂抹着莹亮的晚霞。
　　“今天逛了一天，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天蓝站在屋前目送海蓝走出门，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片刻，转身进屋。
　　须臾之后，一个身影从屋里开门出来，朝四周观望了一下，尔后脚步轻柔地向某一处走去。天蓝色的裙摆在暮色中泛着透明的光晕。
　　就在这时，几米外的树荫里走出一个人，昏暗的光线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一双宝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直注视着前方的人远去。
　　※ ※ ※
　　茂密的树林里，宽大的枝叶交迭相错，几经转弯之后只见一间木屋掩藏在树荫深处。若是不熟悉路的人，根本找不到这样一个处所。简陋的木屋孤单地立在树林深处，夕阳的余晖在地上打下一道长长的墨影，仿佛是个遗世独立的人哀伤的侧脸。
　　稍一靠近，就能感受到强烈的寂寞，如同世界的残片，被遗忘在了身后。每次来到这里，心中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就会蔓延开来。
　　一只白皙的手在门上轻轻叩击，随后推开了门进入。
　　屋里的光线很昏暗，简单的陈设上如同覆盖了一层灰暗的屏障。她轻轻地向内屋走去，裙摆之间的摩擦声在静谧的空气里回荡着。掀起帘子，她看到一个身影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那人听到动静后转过头来，见到是她，忽然很高兴似的，打破了原本缠绕在周围的寂寥之感。
　　她对他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而几日不见的担忧也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这几日过得还好吗？”她走上前，扶住轮椅。
　　那人点点头，尔后注视着她。
　　“你知道吗，最近岛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呐。”她低柔的嗓音仿佛缠裹着复杂的感情，“说出来你一定不信——海蓝回来了！”
　　那人闻言怔住了，一时难以理解她说的话。
　　“很不可思议，对不对？可是大伯他们已经证实了的确是他。其实，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你知道……这，太突然了！”
　　他察觉到她的不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仿佛要借此给她力量。
　　“你不用太担心，我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他是个很好的人，高大英俊，天资聪颖，海蓝本就应该是那样的人，不是吗？”她对他微笑，却掩不住嘴角的一丝哀愁。
　　无论如何，伊洛尔?海蓝这个名字终于又具有了不凡的意义。这样，就够了。
　　屋内静谧了许久，只有两个身影依靠在一起，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她为他整理着蓬松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守护一件至宝。
　　“以后一个月里，我可能会有点忙，所以来看你的次数会比较少了……”看到他眼中明显的黯然，她心中的愧疚又如波涛般汹涌起来。
　　可是，她别无选择。因为一场暗战即将拉开序幕。
　　终于，要开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