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海蓝》顾景之

3、三

　　深夜，扎西米克才回到家。
　　关上大门，他的妻子布兰多刚从里屋出来，披着外衣，样貌有些困倦。
　　“怎么才回来？自从早上在总坛见了你一面，就一直不见你的影子。”
　　扎西米克坐到太师椅上躺下，皱着眉按揉太阳穴，“这不刚回来嘛，有一堆事要处理。本来还打算留在厅里过夜的，想想还是算了。”
　　布兰多走到他身边蹲下，一双柔荑放在他肩膀上替他按摩。他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扎西，”布兰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耳畔响起,“今天早上那个男孩，真是你找到的海蓝？”
　　扎西米克依旧闭着眼，轻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是谁？”
　　布兰多停住手，疑惑道：“你怎么能确定他就是海蓝，你没瞧见早上伊凡勒的态度吗？说不定是他安排的一出戏，好多安插一个帮手在身边。而且，说不定还可以从天蓝那里……”
　　“够了！”扎西米克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你一个女人家瞎猜什么！不就是来了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嚒，没见过世面，竟然还在那只老狐狸面前耍小孩子脾气。回来的路上，我早就摸清楚他的脾性了，整个就是匹烈马！等着瞧吧，他是不会听驯于老狐狸的。”
　　“是吗？”布兰多将信将疑，总觉得丈夫回来后多一点神秘的感觉，“可是我怎么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了好了，你一定是太困了，先进去睡吧。明天一觉醒过来之后，一切又都对了。”
　　他挥了挥手，让妻子先回卧房。布兰多拿他没办法，只好取来长袍给他盖上，默默地回房。
　　夜风推开了虚掩着的窗户，桌上的烛火摇摆不定，光影缭乱，尔后仅剩的一点光明也被黑暗所吞噬。躺在太师椅上的扎西米克仿佛未曾觉察，静静地沉睡着，月光袭入，在他阴柔的脸上落下细密的光晕，恍惚间有种鬼魅般的妖冶之感。
　　就在一刹那间，他倏地睁开了眼睛，茶色的眼眸中汇聚着明亮的月光。扎西米克微眯起眼睛，注视着深蓝色夜空中那一轮圆满的月亮，泛着莹亮的光辉。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夜，也是在这一轮圆月下……
　　十二年前，除族长艾勒斯之外，最有权力的就是长老伊凡勒和当时最大的富豪扎西拉，他们是艾勒斯的左右手，却因利益冲突而互相看不顺眼。
　　有一次召开族会的时候，伊凡勒揭发扎西拉暗中擅自调派人手前往科里亚海域打探，使得扎西拉受到了族规的惩罚，原因有二：一是科里亚海域属于禁地范围，没有族长的允许，族人不得靠近甚至闯入；二是只有长老以上级别的人才有资格调派人手，而扎西拉再怎么富有也终究只是一个商人，想要支配人手必须经过长老们的同意。
　　艾勒斯为此异常愤怒，经过和长老们的讨论，决定辞去扎西拉申请成为长老的资格，其子孙后代也只能做一个普通的族人。
　　这对扎西家族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而扎西拉也因此心思忧虑，郁郁寡欢，缠绵病榻数月后在一个月圆之夜离开了人世。
　　扎西米克永远都记得，那天夜里，年仅十一岁的他去找父亲，推开门，发现窗户开着，月光直泻入室，好似一层轻纱覆盖在父亲熟睡的脸庞上，增添了几分苍白。四周寂静无声，他只能听到自己胸腔内的心脏正猛烈地跳动着，越来越急促，仿佛想要带动另一颗心也跳动起来。他一步一步走近床榻，伸出手，慢慢触到父亲的脸庞上——指下一片冰凉。
　　那个夜晚，从来没有过的寒冷……
　　扎西米克起身关上窗户，将月光阻隔在外。当初瘦小的身影如今修长而伟岸。他的手指紧紧地扣住窗棂，留下一道深深的刮痕。
　　父亲，我一定会完成你的遗愿！
　　※ ※ ※
　　“小姐，你睡了吗？”
　　门外出现一个小小的脑袋影子。
　　天蓝抿嘴一笑，开口道：“进来吧。”
　　鸣香推门而入，荷叶边的裙摆欢快地荡漾着。她是天蓝的贴身侍婢，但天蓝更愿意将她当作朋友，因此鸣香一直无忧无虑，心思单纯。
　　她关上门，看到天蓝手执书卷，烛光之中神色淡定。
　　“小姐，你怎么还有心情看书啊？！”她瞪大了眼睛。
　　天蓝淡淡道：“怎么了？”看书是她多年的习惯。她太需要这个习惯了。
　　“今天、今天我看到海蓝少爷了嗳！他还活着！我兴奋得睡不着觉，而你竟然还能安心地看书！”鸣香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嘘——小声一点，大家都睡了。”天蓝示意他坐下，帮她暖和手掌。夜晚的蓝岛还是有几分凉意的。
　　“小姐，海蓝少爷回来了，你都不激动吗？”
　　“当然激动啊。我见到他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天蓝打趣道。
　　但是。
　　心里还是会有一种难以叙说的感觉。年复一年的漫长等待早已让她习惯了寂寞，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实在让她不知所措。今后的人生，会不会因此而又叉开一条陌路呢？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只是，天蓝不会把这些奇怪的感觉告诉鸣香，或是其它任何人。就让自己像大家认为的那样，沉浸在惊喜和幸福之中吧。毕竟，这是十年来她最可望而不可求的。
　　这天晚上，鸣香和天蓝睡在一张床上。天蓝听到身旁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小女孩很快就熟睡了。她眨着水蓝色的眼睛，望着床帏，视线渐渐模糊，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天蓝已经很多年没有做梦了，可是此时，她却梦到了儿时，牵着弟弟的手走在海边的沙滩上，海水澄澈沁凉，漫过稚嫩的脚背，又渐渐退去。她拾起浅滩上的一枚紫色贝壳，放到海蓝的手里，海蓝咯咯地笑了，于是她也高兴地欢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如蜜汁般渗进咸咸的海风里……
　　尔后，她又梦到自己来到熟悉的林间小屋里。昏暗的光线照出一个孤寂的背影，面朝窗外，长久地沉默着。每次都是这样，面对她时，他总表现得若无其事，当她假装离去，站在隐蔽的角落，看他出神的样子，便连空气也不再强颜欢笑了……
　　天蓝自梦中醒来，觉得眼底一片湿润。她侧首望向窗外的一轮圆月，无声地开口说道：
　　海蓝，谢谢你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