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有为》昏昏雪

2、第 2 章

　　林茸装作一只懵懂无知的小鹿，摇摇脑袋甩甩尾巴，抬起蹄子，头也不回就要跑。
　　“我看见了哦。”那人影分开小麦丛，小麦向两侧倾倒，露出一个身量颇高的青年。
　　林茸两股战战，不敢动弹，怕是哪个和师父不是一个道上的仙家弟子要直接收了他这小妖。
　　青年抬步走上田埂，他意外地看起来十分落魄。一身青色粗布书生长衫皱皱巴巴，虽无破洞和脏污，但是洗得发白，头上没有束冠，简单用发带束了一下，头发倒是顺滑飘逸，和他那张美玉一般的俊朗面容呼应起来。林茸仔细打量了他几个来回，脑海中已经结合听过的数个话本勾勒出一个落魄豪门贵公子的故事。他瞬间不慌了，维持着原型口吐人言：“你是何人。”
　　青年嘴角上扬起一个弧度：“云游一说书人耳。”
　　林茸：……一个说书人搞这么世外高人范。
　　青年：“我已无家可归，能否跟你同行？”
　　林茸奇了：“我可是妖怪哦，你不怕我吃了你？”
　　青年缓缓从背后解下一柄长剑，淡淡道：“在下亦是会武之人。”
　　林茸一惊：好家伙，这人他面不改色地威胁人！越发地看起来不像一个说书人了。
　　此时夕阳已到半空，这青年背光而立，发丝与金黄的麦浪一起随风飘动，美得像一幅画，林茸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当然不是因为被威胁了，毕竟我可是一个妖怪，怎么会打不过凡人呢。林茸想。既然已经暴露，林茸干脆变成人形，与青年并肩而行。
　　这片农田离云青山距离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但林茸心事重重，一直想着，要是将青年带上山，不好和师父交代，要是不带上山，又有点不守信用，纠结了一段路，田野已经在身后，林茸的眉头越拧越紧。他抬起头来，却看见青年在前方昂首阔步地走着，虽然身材高大，但属实弱不禁风，四肢细长，带着旧衣袖子摇摇晃晃。
　　突然间，青年回头跟他招手：“走快点！回去吃晚饭了！”
　　林茸下意识地应了声好。然后想起：不对啊，回哪儿啊！吃啥晚饭啊！我和你很熟吗！

　　云青山作为一座当地人眼里的仙山，险峻和高必然是各占一分的，林茸和青年站在山脚下的石碑旁，看着夜幕下高耸入云的山峰，面面相觑。
　　林茸：“你准备怎么上去？”
　　青年：“你不带我上去吗？”
　　林茸：？又不小心把这个招摇撞骗的当高人了！
　　虽然林茸不是个有架子的神兽，但也不会随便让别人骑自己的，他只好驾起一朵脆弱的小云，蹲在云上，对着青年说：“自己上来。”
　　青年不慌不忙，长腿一伸，便跨上了这一米高的小云，云上立马显得挤挤挨挨了起来。
　　林茸从在山里从来都是靠蹄子走路，难得腾云驾雾，业务十分不熟，小云晃晃悠悠，还拖着一溜尾气，到了山顶的山门，两人都有些头晕。林茸收了神通，扯着嗓子喊：“师父！我带了一个人回来，你看看，是好人吗！”
　　话音还没落，就有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在整个山间震出一丝余波：“来者何人？”
　　青年不慌不忙地做了个揖：“在下齐不可，出云县人士，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云游至此，看与林茸小友有缘，便想来山门拜谒。”
　　林茸看他朗声答话，斯文有礼又不卑不亢，浊世佳公子的味道又出来了，心想这人可真能装啊，还小友，还有缘，师父一定能看穿他不着调的真面目。
　　结果齐不可刚自我介绍完，合一真人便不再隐藏身形，倒像是看到什么多年未见的友人似的，从山门内走出，握住了他的手：“不容易，我这小鹿养了两百年，终于看到有缘人了！”
　　林茸：？
　　“茸茸，去给客人倒茶。”看着师父和那个叫齐不可的青年一见如故的样子，林茸莫名其妙地去屋子里倒茶了。
　　看着林茸一头雾水地走进院子，齐不可顿住脚步：“真人可曾发现山脚下的石碑？“
　　合一真人虽从不下山，但方圆百里的大小事情，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严肃地点头：“道友可是为此事而来？”
　　他虽能感到此人没有恶意，但也发现以自己的修为看不出此人深浅。不过近日卜得一卦，林茸的机缘在北方，估计便是这人。
　　齐不可道：“最迟明晚，林茸便会感觉到愿力了。”
　　“可林茸并非麒麟，也不可能成为神兽，接受愿力是否会对其身体有害？”合一真人眼含担忧。
　　“不会，只要他一直保有赤子之心，心无恶念，愿力只会对他的修炼大有裨益。不过到底如何接受愿力，还需要慢慢引导。”
　　齐不可慢悠悠地说完这段话，背着手往院里走去了，合一真人跟上前去，言语间已是多了尊敬：“前辈之意……前辈可愿引导我这小徒？”
　　齐不可已走进了门内：“我与他有缘。”

　　林茸烧开了山泉水，翻箱倒柜找出了最便宜最陈的茶，泡好了，撑着脑袋等着外面的人走进来，等得不耐烦了终于看到齐不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和他一句与他有缘。哈？满嘴有缘的一般都是骗子，师父不会不知道吧。
　　结果师父跟着这人，眼里竟然有一丝感动和热切。林茸摇摇头，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合一真人引着齐不可在主座坐了，自己坐在一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便觉出不对，看齐不可呷了一口茶，脸上竟露出了微妙的笑意来，心中更莫名了：难不成自己这任性的小徒，竟真的投到了前辈高人的喜好？怎么有人喜欢喝陈茶的？

　　往常，有客人来找师父的时候，林茸都是不旁听的，毕竟论道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他一个胸无大志的小妖也听不懂。但今天，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师父和懒懒散散的流浪说书人齐不可，点起油灯摆出一副要秉烛夜谈的架势时，他真的好奇了。甚至师父还让他把刚买的桂花酥端了出来，师父平时都不准他吃的，虽然林茸也不喜欢吃这个。
　　结果，茶饱酥足之后，齐不可盘起腿，一撩衣摆，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起了书来：“这回咱不讲什么才子佳人的小本子了，说一说离咱最近的这云青山……”
　　“等等？”林茸满脸的问号，这开头怎么有点耳熟，“你下面是不是要说这云青山顶有个老神仙养了一头神兽？”
　　合一真人：“你连这个都知道？”
　　齐不可：“对啊。”
　　林茸崩溃了：“你好歹改一改串词吧，云青山顶的老神仙不就是我师父吗！他养的神兽不就是我吗？！还有，这不是茂县那个说书人的本子吗！”
　　齐不可狐狸眼微眯：“失策了，看来你听过这个本子了。”
　　合一真人倒是饶有兴致：“我可得有一二百年没听过说书了，继续继续。”
　　林茸可不想听自己作为神兽如何大展神通的故事，立马起身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虽然今夜月朗星稀、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但林茸却没有往日的好睡眠。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好像真的成了神兽麒麟，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愿望，每个人都向他诉说，有些是单纯的愿望，有些是恶毒的诅咒。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乱，简直令人头昏脑胀。坐起身一看，天光已经大亮了。

　　齐不可毫不见外的端着一托盘的葡萄，站在院门口，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看着山腰的云海。看着林茸打着哈欠走出来，主动打招呼：“小茸茸，你们山里风景还挺好的哦。”
　　林茸一阵恶寒：“我大概比你大二百岁，别叫我小茸茸。”
　　齐不可继续热脸贴冷屁股：“睡得好吗？”
　　林茸：“不好。”
　　齐不可哪壶不开提哪壶：“做噩梦了啊。”
　　可恶，这个说书的怎么猜得这么准。林茸准备去找师父解个梦，绕开齐不可往师父的小院走。
　　齐不可：“可是梦到许多人向你祈愿？”
　　林茸突然警觉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齐不可却又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云游一说书人耳。”
　　好吧，标准回答。这说书人可真是烦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