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有为》昏昏雪

3、第 3 章

　　林茸平生最恨装神弄鬼之人，毕竟对于修道者，特别是妖怪来说，自己就属于凡人所说的神鬼之列，然而人世间的大部分神鬼之说，都是世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装神弄鬼。虽然林茸想不通这个齐不可图自己什么，但他不是好人就对了。
　　林茸一边走一边这样想，但是他刚走到合一真人门口，里面就传来师父的声音：“来解梦？”
　　林茸很狗腿地抱住师父的手臂：“师父永远如此料事如神。”
　　合一真人：“其实没什么好解的，近日有一前辈上仙点拨过我，这是你的机缘。”
　　林茸：？难道我以后经常会做这种梦？
　　合一真人：“不仅是梦中，平时你也可能会听到众生的愿望，虽然不是每时每刻，但频率会逐渐提高。”
　　林茸：“可是我只想当一只无辜的小鹿。”
　　合一真人也露出了无奈又欣慰的笑容，好像觉得这是件好事似的。
　　“上仙说，你需要帮助你的信众实现愿望，不必事事实现，作为神兽，你应当有所甄别，捡善良的人的好的愿望实现，并且收取一定的供奉，有助于你修炼。”
　　“哦哦，”林茸懵懂点头，“等等？我不是神兽啊？！我哪来的信众？”
　　“从山脚那块石碑被立起开始，你就有了第一个信徒。”合一真人解释道，“神仙力量的来源就是百姓的信仰，一旦有人信奉你为神兽，假以时日，你就能成为神兽。”
　　“不，我不能。”林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以为师父会继续说“你能”之类的鼓励的话，没想到合一真人的白眉毛白胡子温和地抖了抖，笑道：“不能就不能吧，但是不能之前至少尝试一下嘛，毕竟神兽可是很英俊的，自带祥瑞金光，不需要像某人一样自己施发光术法的哦。”
　　啊。林茸仰起头思考了一下自己浑身金光、脚踏祥云的样子，突然又有点心动了。

　　但是林茸还是舍不得师父，虽然师父说你又不是不会飞难道下了山就不回家了吗，虽然按照师兄师姐们的先例，下了山的人就如同泼出去的水。
　　“毕竟花花世界迷人眼啊。”林茸躺在树冠上悠悠叹息。
　　合一真人拎着林茸的小包袱站在树下，抬头催促：“卯时乃是吉时，你有机缘在西方，快出发！”
　　又对着倚在树上的齐不可传音入密：“请前辈多多关照我的小徒了。”
　　齐不可微微颔首，又跳上了林茸招出来的小小云朵，二人晃晃悠悠的下了山。

　　山下的石碑前仍然摆着贡品，甚至比昨天看到的还多了点，林茸收了云，和齐不可面面相觑，然后拔腿就走。
　　齐不可缓步跟上。
　　林茸小跑两步。
　　齐不可加大步伐。
　　林茸站住了，回头气急败坏道：“下了山还跟着我干什么！”
　　齐不可：“我记得你收留了我？”
　　林茸：“何时？！”
　　齐不可：“昨日我曾问，可否与你同行，你说可以。”
　　林茸：……
　　林茸：“我以为那句话的有效期只有一晚上。”
　　齐不可不置可否，然后又翘起嘴角：“带上我，我可以给你说书解闷。”
　　“说县城人编排我的故事？大可不必。”，林茸朝着西边走，“跟着就跟着吧，不要打扰我思考！”

　　其实林茸根本不知道要干什么，昨晚虽然做了怪梦，但醒来之后就再也没听见奇怪的声音了，他甚至觉得是师父算错了。所以包袱也只是草草收拾，还想着到明天要是还没有任何异样，就当出来逛镇子，带点零嘴回去吃吃。
　　“不想再饿肚子了。”林茸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这样一道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道纱帘。他看到一只小黑狗瑟缩在破落的巷子深处，饥肠辘辘骨瘦如柴。
　　呃，这难道就是愿力？
　　但是狗到底是怎么知道他的啊。
　　而且为什么能听懂狗说的话了！
　　合一真人并没有告诉林茸怎么获取愿力，他只好自己摸索一下了。林茸不管背后灵一样的齐不可，向着前面的雾县走去。虽然刚才眼前的景象只是一闪而过，但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到过这个地方。
　　雾县是个和茂县差不多大小的县城，没有什么特别的，非常宁静祥和，农人赶着牛车进城送货，门口的守卫也懒懒散散、晒着太阳聊着天。两人进城并未受丝毫阻拦，城门口便是一条宽阔长街，两边街坊林立，林茸正要像往常一样往东市走去，就被前方的一阵喧闹声吸引了注意。
　　一辆马车在道路正中疾驰，马车前有两个佩刀的家丁模样的人纵马开路。突然有一个锦衣少年冲到路中，抱起地上一物后往另一侧跑去，差点与避让不及的家丁撞在一起。家丁正要破口大骂，却又顾及到少年的衣着，看着像是家境殷实非富即贵，指着他骂了两句没长眼睛不要命了之类的话，便继续向前走了。少年在路旁就地一滚之后站了起来，身姿倒是十分灵活，只是一身衣服沾满了尘土，袖子也被刚才的冲撞挂坏了一点。但他好似浑不在意，既没有因为家丁的辱骂而愤怒，也没有因为摔了一跤或是衣服破损而伤神，只是举起他在马前抢下的东西看了一眼，眼中满是喜色地抱着向前走去。
　　林茸目瞪口呆，那锦衣少年抱着的，不正是一只脏兮兮的小黑狗吗！林茸扯了扯齐不可的袖子：“那个少年怀中之物，是那只黑狗吗？”
　　齐不可莫名其妙：“是黑狗没错，但是哪只黑狗？”
　　“……”林茸才想起来刚才并未把听到的愿望告诉齐不可，看着少年似是要走远了，赶紧疾步跟上，努努嘴示意齐不可也跟上，之后才解释道：“我刚才听到了一个清晰的愿望，许愿者是一只黑狗。”
　　齐不可：“原来世间万物的语言是相通的啊。”
　　林茸：“结论哪里来的？”
　　两个人大摇大摆又鬼鬼祟祟地跟在少年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坊市，和矮小拥挤的平民区，来到了一个气派的大院子前。
　　少年在大门口左顾右盼，似是要敲门，但又犹豫了起来，最终把狗往怀里一拢，从后方的侧门闪进了大院。
　　林茸：“我觉得这黑狗的愿望已经达成了。”
　　齐不可：......
　　林茸：“它被这个少年领养了，这少年看起来家境殷实，还能短了狗的吃穿？”
　　齐不可：“你且等等看。”
　　林茸还在嘟哝：“而且狗只要吃也不用穿......”
　　两人斜靠在长街转角处，抻着脖子看着侧门，没一会，一只黑狗被人提溜着后脖颈扔在了门外。
　　林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狗落地发出“嘤呜”一声，随即侧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林茸掐了个诀，窜上墙头看向院内，只见少年正在院中央跪着，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站在一旁，一个锦衣中年叉着腰指着少年怒斥，翻来覆去地说一些书不好好念整天招猫逗狗上街惹祸之类的话。少年满脸不服但是硬撑着不吱声。
　　等林茸从墙上跳下来，齐不可已经把小狗抱在怀里了，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小狗毛茸茸的后脖颈。
　　林茸：“我看这家人不像是能养这只狗的样子，不如我把它养了吧。”
　　齐不可：“过不了多久你们师门就要开动物园了。”
　　林茸：“好像本来就是动物园来着。”
　　齐不可看着小麋鹿，好像确实。
　　这会小黑狗就在旁边，林茸反而是什么心声也没听到，他也把手伸到小狗的身上撸了两把，突然发现小狗的毛蓬松柔软，一点也不脏了。可能是那少年给它洗了澡吧，林茸想着。
　　此时已近正午，林茸虽然不饿，但是要吃饭，他把小狗放进篮子，盖上一块碎花小布，又往街上走去。难得下山看看西洋景，先吃点好的再考虑什么实现愿望普度众生的。
　　齐不可缓步跟着，走到餐馆门口，以为林茸会进去，结果他目不斜视，直走到街角的馄饨摊上坐了下来。林茸和老板打招呼，格外熟稔地叫了两碗清汤馄饨，排出几文铜钱，然后就翘着脚和老板套近乎：“老丈在这摆摊多久了？”
　　老者熟练地往灶下添柴，看着水滚动起来，笑呵呵地说：“有十几年了。”
　　林茸：“可听说过隔条街的张老爷家？”
　　齐不可喝水的手一顿，打听得这么直白，亏刚才的动作还看着像个老江湖。
　　老者不错手地往锅里下着馄饨：“是开山货店的张老爷吗，张老爷收山货价格公道，生意也红火，他未发迹前就爱吃小老儿这一口猪肉荠菜馄饨。客官问张老爷可是要打听什么事？”
　　林茸正想张嘴，齐不可按下他的话头，
　　正色道：“在下为一介穷秀才，听闻张老爷府上想招个教书先生，便有意去府上应聘，不知张老爷为人，故有此一问。”
　　老者麻利地将煮好的馄饨盛进大海碗，放到林茸面前的小桌板上。“那你可问对人了，张老爷最为厚道，他虽说现在家财万贯，店子也开了好多家，但和我们这些老邻居仍然十分亲厚，他出行从不坐车，都是步行，时常和街坊邻里的唠嗑几句，谁家有困难了也会解囊相助。”说着又回过头盛另一碗，“这样的人，不怪他发财呢。”
　　林茸拱了拱齐不可的肩膀，附耳问：“你有秀才的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