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有为》昏昏雪

1、第 1 章

　　云青山顶白雪皑皑，山腰云雾缭绕，山脚郁郁青青，传说，山上住着神仙。
　　樵夫肩上扛着扁担，篓子里放着斧子，拨开晨雾去山上采药。樵夫的母亲生病了，镇上的郎中说需要一种只有云青山才产出的药草，但是云青山山势陡峭，很少有人敢去采摘，药草价格昂贵。樵夫狠狠心，带着两日的干粮和水上山采药。
　　山里几乎没有路，樵夫一路将挡路的细小枝桠砍掉才能前行，树木特别茂密，遮天蔽日，明明已到正午，却几乎看不见光线。樵夫眯着眼睛在地下找记忆里相似的草药，郎中只给他看了一眼，是一种开着紫色小花，长着白色绒毛的药草。
　　寻了半日，樵夫只找到几株看起来相似的草药，累得眼冒金星，靠着一株合抱粗的古树，啃起了干粮。突然却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由远及近，好像有什么人欢快地跑来了似的。樵夫警觉地藏到树后，过了一会儿，便看见一只沐浴着金光的神兽，嘴里衔着一个篮子，四蹄迈着奏乐一样优雅的步伐行进而来。
　　神兽像是嗅到了人的气息，突然停住脚步，口吐人言：“人类，你可是前来寻药？”原本衔着的竹篮漂浮在空气中，樵夫看见了篮子中星星点点的紫色。
　　樵夫嘴里的饼掉到了地上，他急急忙忙地点了点头。只见那像鹿又像马的动物歪了歪头，不知道使了什么仙法，竹篮便轻轻巧巧地飘到了他的面前，他忙伸手去接。入手一看，满满一篮子的紫色小花，叶茎上有细密的白色绒毛，正是郎中所说的草药。樵夫抬起头想向神兽道谢，却发现四下只剩风声鸟语，一点神兽的影子也没有了。
　　樵夫回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悬在空中，他和母亲讲了今天的经历，还有那只浑身金光的神兽。“有点像鹿，又有点像马，像龙！又有点像龙！”樵夫端着碗一边扒饭一边和母亲描述。老太太思索了片刻，说道：“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在云青山遇到过神仙，是一个老神仙，你父亲当时摔断了腿，是那老神仙将他医好送下了山。”樵夫放下碗：“那我今天遇到的，肯定是老神仙养的神兽了！”
　　第二天清晨，樵夫去镇上把药给了郎中，熬母亲的药不需要这么多的药草，郎中问他是否愿意出售，樵夫满心欢喜地拿着几锭银子回了家中。“娘，郎中问我如何寻到这许多药草，我就和他讲了昨日的事，你猜郎中说啥！”樵夫一进门就喊，“郎中说我可能遇到神兽麒麟了！”

　　“阿嚏！”坐在院里最高树上看风景的林茸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师父！妖怪也会风寒的吗？”林茸扯着嗓子问师父。
　　“会，而且妖怪不小心摔下树也会断腿。”小院正中的石亭中，坐着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穿着青色的布袍，正在低头翻阅古籍，正是林茸的师父合一真人。
　　“……”林茸灵活地跳下树梢，跑到后院去查看他的小药圃了。还没跑几步，就听到师父如影随形的传音：“你那药圃还有药草？”
　　林茸默默低头看秃了一半的药圃，还好，还剩一半。
　　樵夫的母亲需要的那种紫色小花的药草，名叫紫月草，是云青山最有名的药草，也是在山下最好卖的。林茸的药圃除了种师父炼丹必备的药材之外，全部种满了这种药草。昨日便是叼着篮子撒欢下山准备换银子买糖葫芦吃。结果半路遇到一个可怜人，一时心软，一个月的心血全部送了人，还搭上一个漂亮的手编竹篮。
　　林茸瘫在药圃旁的竹椅上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认命地爬起来播种：师父的药材也很值钱，但是不能卖，难受。

　　林茸是合一真人最小的徒弟，原形是一只麋鹿，合一真人年轻时云游四方，又不太喜欢和人群接触，便带着一众弟子来了云青山顶，借着陡峭山势避世而居。弟子中有人也有妖，大家相处和谐。不过大部分弟子结丹后便四处云游，广交朋友或有自己另外的目标，合一真人也不太干涉，每日除了修炼打坐便是炼丹和研究新的术法。自从林茸化形之后，原先负责洒扫的细犬师兄彻底解放，下山寻找快乐去了。
　　最近这一百年，林茸和师父二人守着门派，悠闲自在地生活，偶尔会有师门的人回来串门，给林茸带点山下的小玩意，给师父带点别的山门的特产。其他时候，林茸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娱自乐，为此他翻遍藏书阁，学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术法，能让自己浑身发光的便是其中一个。这样他晚上去厨房偷吃变不需要提灯笼，可以双手开吃，效率极佳。而且，周身散发金光，无论是在林间漫步，还是在河边行走，都会让人觉得自己美不胜收。作为一只自信的麋鹿，怎么能不学如此实用与美貌兼具的术法！

　　这天林茸又收拾好一茬药材，准备下山去集市溜达一圈。虽然他住在山里，但对这云青山脚下各个县城的集市日期了如指掌，一到日子就撒丫子溜下山玩，今天正是初六，是山北茂县开集的日子。
　　林茸会一些飞行术法，但还是喜欢四脚着地的感觉，加上也不赶时间，走到山下才找到隐蔽处变为人形。不一会儿，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便从古树后转出。林茸的人形长得十分讨喜，一双眼睛像又大又圆，下巴颏尖尖的，唇角天生带笑，看起来就像食草动物一样无害又惹人亲近。不过比起人形，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的麋鹿皮毛，虽然没见过其他的鹿，但是麋鹿就是最好看的！
　　拾起放在地上的药篮，林茸抬起头，便看到好大一座石碑立在古树前，上书“神兽麒麟之位”，还有字迹特别小的碑文，大意是王二某天上山为母采药，遇到神兽麒麟给了好多珍惜药草，王二的母亲得救了，母子俩十分感激所以给神兽立一个碑在这，定期献上香火贡品，希望大家一起来。
　　林茸：云青山有什么神兽这么好，我居然不知道。
　　转念一想，一大篮紫月草，那不就是我上个月的糖葫芦和师父的桂花酥吗！！！还有宣纸和墨锭也都要买了！神兽竟是我自己！
　　林茸瞳孔地震，想起书上读到的麒麟神兽：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再看看作为麋鹿的自己，美丽的马脸、稚嫩的鹿角、像牛一样闪亮的小蹄子和驴尾巴，总之，唯一像的可能就是麋身了。
　　害，反正我可不是神兽，林茸将这些抛到脑后，快乐地赶集去了。

　　林茸在山下轻易不飞行，到了山北茂县，已经是正午时分。集市的热闹丝毫没有减少，人声鼎沸。远远的就能听见大老爷们吆喝着的叫卖声，间或夹杂着大姑娘小媳妇逛集子时银铃般的快乐笑声。林茸先用身上的铜钱买了串糖葫芦，然后便找了块街边空地席地而坐，取出一块素色麻布摊在地上，开始卖自己篮子里的药草。他一般都是直接去医馆送药草，不过难得有集，感受一下世间烟火也是很舒服的事。医馆的人也很熟，每月的一到有集的日子，到了正午时分，就有人提着包袱在路口张望了。
　　“小哥，又来卖药材啦？”林茸刚吃完糖葫芦上的两个山楂果，就有医馆的胖伙计擦着汗走来，伙计倒是知道林茸是仙山上下来的，但一直以为他是仙长的洒扫小厮，倒也疑惑过仙长为何如此接地气，每月都下来赚俗世的银钱。不过只要仙长不亲自下来就好，和小厮打交道也不会诚惶诚恐。真·会仙法的林茸咽下嘴里的山楂，愉快地和胖伙计打招呼：“刘哥，这次有寒垂露哦！”
　　“喔！那好，我全都收了！”胖伙计刘哥立马喜笑颜开，这仙长的小厮还是有点仙风道骨的，从不讲价，人也笑眯眯的，十分讨喜，“紫月草还有吗？”“没了，这次种得少。”“那我就要寒垂露、绣叶兰还有兰山果吧。”
　　胖伙计几乎将林茸的小摊子包圆，喜气洋洋地回医馆去了，林茸将剩下的普通药材零零星星地卖了些，买了师父要的宣纸、墨锭、桂花酥、糖藕等等小东西，看天色还早，去茶馆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茶坐下听说书。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
　　说书人清清嗓子，一拍惊堂木，朗声说道：“这回咱不讲什么才子佳人的小本子了，说一说离咱最近的这云青山。云青山上有仙人大家都知道吧，但是这仙人呢，我等凡夫俗子也见不着。上个月啊，这仙人养的神兽显灵了！还救了山脚猎户王二一家子的命！”
　　林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二，好耳熟的名字。
　　“王二是我姑母的表妹她们村的，姑母和我娘讲，这王二他母亲得了怪病，非得紫月草才能治，这神兽啊，专门就衔了一篮子紫月草摆王二家门口了！王二起夜看见了，只见那神兽啊，仙气飘飘，头上有角，鬃毛二尺长！端的是威风八面，浑身金光！”
　　底下的茶客们议论纷纷：“真的吗！”“真的啊！我二大爷的侄媳妇也是他们村的，亲口听王二说的！”
　　也有激动起来的：“这是麒麟啊！麒麟现世，这是祥瑞！”
　　林茸又一口茶噎在嗓子眼，咳嗽起来，不忍心听说书人继续胡吹自己，提起小篮子走了。穿过人群时还听见热情洋溢地讨论：“听说王二他们村给神兽立了碑，定时上供，希望神兽保佑他们村呢！”
　　“神兽”尴尬浑身发麻，走出茶馆那条街，穿过逐渐有些散了的集市，再穿过城门。走到田野上的那一瞬间，林茸变回原形，准备开溜。
　　“是妖怪啊。”一道人声击中了林茸，他前蹄一软差点在田埂上来一个狗吃屎。
　　一个人影从金灿灿的小麦里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