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天使 ...
-
善迩以这一觉睡得极沉,像是沉入了一片没有重力的深海,直到菜奈的摇晃将那层隔绝现实的薄膜强行撕破,她才茫然地意识到,日头早已高悬正中。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层粘稠的昏沉感,耳边传来菜奈的声响:“社长,你在发烧。”
“肯定是这几天用脑过度累着了,工作的事先放一放,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的执行力惊人。
转眼间,水盆、漱口杯、牙刷便已各就各位,那条被热水浸透、拧得半干的毛巾甚至还没等善迩以抬手,便已覆上了她的额头。
连牙刷都已挤好了牙膏,殷勤地递到了嘴边。
“……我只是发烧了,又不是瘫痪了。”
善迩以掀开被子,利落地下了床,不容分说地从菜奈手中夺过毛巾和牙刷,径直走向洗漱间。
菜奈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咔哒”一声关在了门外。
没过多久,管家达比便引着医生登门。
奇怪的是,善迩以说不出具体的痛楚。
脑袋昏沉是肯定的,但除此之外,身体既无酸楚亦无痛痒,连鼻塞与咳嗽都缺席了这场病痛。
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是37.5°C,这是一个尴尬的红线。
医生听诊、按压、问诊,一番常规检查下来,眉头微皱,却查不出明确的病灶。
“多半是疲劳引发的免疫力下降,先吃点退烧药观察吧。多喝热水,多休息。
如果烧退不下来,再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医生前脚刚走,菜奈后脚便将善迩以按回了床上,手法熟练得像是在打包一件易碎品,顺手将被角掖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空气都留不得。
善迩以刚想抗议,达比已经推着餐车优雅地滑入房间,顺带来了迪奥的口信。
“主人对此非常关切,希望您能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菜奈在一旁重重地点头,像是某种共鸣的回响。
她极其自然地端起粥碗坐到了床沿,银勺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白粥,递到了善迩以唇边。
“来,社长,张嘴。”
米粥入喉,温热却无法熨贴心底的异样。
她忽然想起之前住院时的光景,还有那个名叫川尻浩作的男人。
此时,在宅邸的另一处。
“你绝对无法想象,我昨夜看见了什么。”
迪奥的指节轻叩着扶手,那韵律比平日迅捷了半分——此乃他罕有的、未能完全收敛情绪的时刻。
“天使!”
吉良吉广的话真伪暂且不论,多个替身使者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
假使善迩以在觉醒中暴毙,他也只需动动手指,将她转化为吸血鬼。
善迩以对他的“天堂”毫无热忱,这一点,小达比在牌桌上已经替他验证过了。
无论是优待还是金钱,都没能打动这个女人。
尽管她将迎合与融洽演绎得滴水不漏。
对此,迪奥并不感到愤怒。
以他身为人类时积累的经验来看,这不过是一种高明的生存策略罢了。
聪明人总是擅长伪装成环境的一部分,隐忍、克制,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硬要说的话,他对这种态度甚至欣赏偏多。
何况,昨晚她还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恰在此时,管家达比敲门而入,带来的却是一股败兴的寒意。
恩雅婆婆死了。阿丹也没能完成任务。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迪奥的声音骤然冷却。
正说到兴头上,却被这等烂消息截断了兴致。
“看在他的替身缺乏正面进攻的价值,我才将‘芽’赐予他作为倚仗,这个废物却用它来残害同僚……”
然而,这股火气来得猛,去得也快。
因为——天堂。
他已经摸到了那条路。
与那个宏伟的终点相比,恩雅的死、阿丹的败退,乔斯达那边的动静,都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罢了,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待达比退出房间,迪奥重新落座,看向对面的普奇。
方才被打断的兴致非但未减,反而因这短暂的停顿而愈发浓烈,宛如被压抑的火焰寻到了新的出口。
“天使给了我指引。我必须拥有暂时舍弃替身的勇气。待那逐渐朽坏的替身吸收了三十六个罪人的灵魂,新生命就会诞生。”
“天使吗……”
普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神职人员特有的敬畏与迷茫。
“它……究竟是什么模样?”
并非他不愿相信。
只是——身为侍奉神的人,无论是上帝还是天使,他从未亲眼得见。
那些在教堂长跪至膝盖麻木的夜晚,那些双手合十祈求主让佩拉重生的凌晨,头顶唯有穹顶上斑驳的壁画,与那永远静默的受难圣像。
赐予他奇迹与指引的,从来都是DIO。
而非上帝。
这正是他追随他的原因。
“在箭矢刺破善迩肌肤的刹那,它现身了。”
迪奥的语调舒缓而低沉。
“它以环抱的姿态俯身于她身上,双翼微微垂落,面朝下方——恰似一尊凝固于墓碑之上的石雕。”
他的手指在空中描摹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像是古老墓园中常见的天使塑像。既非教会壁画中手持烈焰剑的杀伐者,亦非降临人间时万军吹号的宣告者。”
手指收拢,轮廓消散在空气中。
“它仅仅……静静地趴伏在那里。仿佛在守护,又似在哀悼。”
普奇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十字架锋利的边缘。
“直到箭头寸寸没入,天使石化的外壳开始剥落——像古老的风化,又像蛹的破裂。它起身了。”
“它起身,双手捂住了脸。”
“如洪流般的悲伤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种叫人人难以理解的笑。
“我的第一感受不是恐惧,不是震撼,而是——放弃。”
迪奥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似乎正在重新触碰当时的灵魂震颤。
“一种无孔不入的、纯粹的消极感。
那不仅仅是悲伤,而是悲伤的底层逻辑——一切皆无意义,一切终将消散。
何必挣扎?何必存在?那种虚无主义如潮水般漫过我的意识。”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仰起头。
视线穿过天花板,穿过厚重的石砖与沙土,直视着那个他无法触碰的太阳的方向。
“在那一刻,我竟然产生了想要放弃生命的念头。”
在海底被困的那一百年里,暗无天日、棺木为牢。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反复崩塌又重建——即便在那般绝望的炼狱中,DIO都从未想过放弃。
从未想过死。
但昨夜,在那天使的无声悲泣中,他第一次触碰到了“不存在”的诱惑。
那不是攻击,也不是能力的伤害,而是一种……真理的浸染。
仿佛世界的本质就是虚无,而他在那一刻被允许窥见了真相。
“但是——”
普奇皱起了眉,“这听起来好像只是一个自动型替身。触发条件、固定行为模式、范围性影响……这不就是标准的自动型替身特征吗?”
“不。”
迪奥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带一丝迟疑。
他转过头,直视着普奇的眼睛。
目光深邃如渊,没有动摇,只有经历了某种不可动摇之事后的笃定。
“它确实是替身,但也确实是天使。那悲伤是实质的——我不知如何形容,但它能感染到我,穿透世界与个体的边界,直接浸入灵魂的底色。”
“在那洪流中……我听到了世界的声音。”
普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十字架,指节泛白。
“世界的……声音?”
迪奥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诡秘的弧度。
“世界——我的替身。你应该知道,它并不会说话。所以严格来说——”
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
“我听见的是——我自己的声音。”
普奇看着眼前的迪奥。
此刻的他,像是一个从深海潜渊中浮出水面的人。
肺里还带着深渊的压强,拼命想告诉岸上的人底下有什么,但他的每一句描述,都让听者更确信他患上了氧中毒。
即使他说的,可能是真理。
“当新生命诞生之时——”
迪奥的语气从低沉转为清晰,像是从迷雾中走出的人重新踏上了实地。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张,发出邀请,亦或是命令。
“我需要信赖的朋友在恰当时刻提示我十四句密语。普奇——”
普奇低头望着那只手。
迪奥的手掌苍白,指节修长有力,像大理石雕出来的——那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属于不死者的手。
他想起第一次握住这只手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冷。
像握住了一截坠落的月光。
但他没有退缩,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苍白与古铜叠合。
像活人将自己最后的温度递给了死者,又像死者从活人那里窃取了一丝人间的余温。
“北纬28度24分,西经80度36分。”
迪奥的手指收拢,扣住普奇的手,像在确认某种契约的缔结,永恒而不可违背。
“新月来临之时——”
“那便是上天堂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