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与闪电》半衫腰

8、第 8 章 你少跟我得

　　李学军家的老房子花了两天才收拾出来，他又搬回了大院。虽说他一人住着原本也没什么动静，可阳春还是觉得新奇，便时常隔着墙头唤一唤李学军的名字，偶尔也领上美美推开虚掩的院门大摇大摆走进去，像只巡视领地的大白鹅那样溜达一圈。
　　新意持续了半个多月，阳春才终于习惯了这位“新邻居”，不过他的暑假也快要到头了。于是在假期最后一段不用去画院的日子，他叫上了赵李桃去李学军家一同补作业。
　　只是阳春不老实，写没一会儿就开始在作业本上画漫画，偶尔被李学军敲敲脑袋警告一眼，安稳不了片刻就又要散神。
　　至于赵李桃，他在那天听了阳春饭席上无心说出的话后，居然真的洗心革面，开始整日发奋读书了，更不再三五不时地和阳春拌嘴掐架，如今温书写作业时，也有了那么几分像模像样的专注来。
　　阳春趴在桌上看他奋笔疾书的样子，忽然隐约记起了他曾经喜欢过的那名优等生的模样。除开那一头水亮的黑头发和白晃晃的皮肤令阳春印象深刻，其实那姑娘长得不算漂亮。
　　“淘淘，你喜欢鲍明明什么呢？”阳春不能明白。无论是初恋或者暗恋他都不曾有过，硬要说好感的话，《天若有情》里的吴倩莲大概能算得上一个。他还偷偷买过吴倩莲的海报，画过她的速写，不过都藏在了床板下，没好意思贴出来。
　　在他心目中，爱情尚带了些神圣色彩。在他看过的漫画或者影视剧里，一对有情人的情感总不会那样轻易获得，始终要经历许多磨难才能有结果。阳春觉得，比起吃那样多的苦头，那不如不要轻易喜欢一个人好了。
　　那赵李桃喜欢鲍明明什么呢？
　　大概是阳春问得过于认真又过于直白，赵李桃猝不及防之下什么也没能答出来，吞吐时，又听阳春补充道：“她长得也不那么好看。”
　　赵李桃难得羞恼起来，红着脸嘟囔一句“你懂个屁”，就不理他了。
　　阳春不肯罢休，拿笔戳着他胳膊继续追问：“那喜欢是什么感觉，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喜欢她了呢？”
　　赵李桃烦不胜烦，顶着一张大红脸立马指上李学军，“要不你问他，学军指定比我懂！”
　　被两人齐刷刷一盯，李学军放下手里的书，摸着鼻子笑了笑，“都看我干什么。”
　　“少打哈哈，打小就开始收女孩儿情书了，谁不知道你经验老道！”赵李桃一脸狡猾，当阳春面揭他老底儿，“就你前些日子去火车站接的那位老同学呢，男的女的？”
　　阳春听得一脸呆，问赵李桃：“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去画院了嘛，能知道什么。他昨儿还出门了呢，一身光鲜，头发也特意抹了啫喱”
　　李学军捂住阳春耳朵，瞥一眼赵李桃，嘴上教育阳春，“你少搭理他，他净忽悠你。”
　　“嗬，指定有猫腻。”赵李桃怪笑起来，“学军你把手撒开，捂什么耳朵，有什么是我们阳春听不得的。”
　　李学军低头看阳春眼睛，阳春立马可怜兮兮喊了声“学军”。他叹口气，放开手解释道：“高中女班长，人来旅游的，过几天就出国了，这能有什么？”
　　赵李桃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依然嘀嘀咕咕说不信。
　　这事儿阳春原本没放在心上，几人说说闹闹的就过去了，但几天后阳春才明白，赵李桃是有过爱情的人，他的直觉原来没有错。
　　那天上午阳春是打算去趟画院的，但大清早李学军就上门来，说想找他借相机。
　　阳春那台尼康是国外新出的数码机，之前舒晴出国开学术会特意给他带回来的。前些日子李学军陪阳春出门写生时，俩人还拍了不少照片。
　　“上回回春晖苑，我落在妈妈那边了。”阳春看他一身收拾过，要出门的样子，抱着画纸问他：“学军你要去哪里？”
　　李学军坐在床沿边，摆弄床头那一溜焦糖公仔，不经心地答：“班长叫我一起去爬长城，本打算借你相机拍拍照片的。”
　　“那我可以借奶奶的‘长城’给你，爷爷才买了好些新胶卷儿还没用呢。”阳春亮着俩眼珠子盯着李学军，算盘都打在了脸上。
　　李学军看他那冒傻气的样子，问他：“想去？”
　　他咧嘴笑起来，忙点头，“我也想去看看女同学！”
　　“你少跟赵李桃不学好。”李学军“啧”一声，又问：“作业写完没有？”
　　“还没有……但是只剩下一点点，我保证回来就能写完！”
　　“那换衣服呗。”李学军躺倒在床上，催他，“迟了我可不带你。”
　　阳春在招待所外见到了李学军口中的那位女班长。
　　那是个英气勃发的女孩儿，身穿一件鹅黄吊带衫配牛仔裤，将白衬衫系在腰间，远远看见李学军他们过来，就挥起了胳膊，扬声打招呼：“嘿，学军，这儿呢！”随着动作，披在她肩头的卷发也在阳光下跟着晃荡。
　　阳春一下就知道这是个懂时髦又爱美丽的女孩儿，而她身边那几名女同学跟她比起来看着就文气了许多。他心想，新选出来的香港小姐冠军李珊珊也不及她好看。
　　之后阳春走在一群意气风发的男男女女中间，逐渐发觉了自己的不成熟。因为他既不了解国内外见闻，也不懂得国政经或者计算机，他们走在外面，谈吐却像是在办读书沙龙。而阳春呢，他只爱画画和游戏，最常看的杂志是《中国漫画》，考过的最好成绩也只有七十一。
　　“他平日里可不这样，净能闹腾。”李学军低头看蔫耷的阳春，朝身边的女班长胡秀明说。
　　阳春听见他说了自己坏话也没吭声，只埋头跟着走。
　　李学军拉他停下，又拧了瓶汽水递过去，“怎么了，难受？”
　　“是不是中暑了？”胡秀明也关切询问。
　　阳春擦擦脑门儿冒的热汗，把水瓶捏在手里小声答她：“没有，就是有些热。你们先过去吧，我坐会儿就能好了。”
　　大部队已经走到前面隔了些距离，两人不放心阳春，听他这样说了也没走。
　　于是阳春露出一排小白牙冲两人笑，嘴里嘟嘟囔囔：“真没事儿嘛，我可好了，你们这样我都不好歇歇脚。”
　　等到李学军跟胡秀明并肩走远了，阳春才在原地盘腿坐下。他支着脑袋愣了会儿神，最后站起来拍拍屁股朝后走，下了长城自个儿回家了。
　　到半道的时候，李学军给阳春拨了通电话。阳春听声儿响了一阵子抬手就给掐了，也不知道气什么，还拔了手机天线。
　　不过过了会儿他就又给天线安了回去，在键盘上一顿按，只发信息过去，说爷爷过来接了自己回家。
　　实际上阳春是搭了面的摇回市区，才坐上桑塔纳回的家。最后他一到家就躲进屋里，晕晕乎乎睡了半下午。
　　傍晚时，李学军回来了找他算账，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掐着他脸问：“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阳春“呜呜”两声疼得叫，瞎说到：“我又热又累，爬不动了呀！”
　　李学军静静看着他，又重新问了一遍。
　　“昝阳春，你和我说实话。”
　　阳春耷拉下脑袋，不高兴地吸吸鼻子，最后小声告诉他：“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你又不理我，我就不想和你们一起了。”
　　屋里静了会儿，李学军叹出口气，慢慢松开手替他揉了揉，“是我不对，以后什么听不懂就问我。你画画我不懂的，你不也和我说了吗。”
　　阳春小心眼儿地计较，“烦死我了都。”
　　“我都没烦死。”李学军磕磕他脑门儿，接着说：“就事论事啊，下回再敢乱跑我还得掐你，怎么老叫人操心。”
　　“我这么大个人，有什么可操心。”阳春又缩回被子里，一股脑地吐苦水，“我都没吃午饭呢，饿了一整天了，全都怪你！”
　　“那秀文奶奶刚叫你吃饭，你还不吃？”李学军掀开被子，站在床沿边问他：“请你吃北荷门的牛肉粉丝，去不去？”
　　“去！”阳春一个翻身爬起来，眨着眼又说：“我作业还没写完……”
　　李学军冷笑一声，现了凶相，“昝阳春，你少跟我得寸进尺。”
　　阳春下床穿鞋，怪不高兴地边说边朝外走，“自己写就自己写，有什么大不了。”
　　胡秀明是第二天下午的机票出国，阳春因为头一日不告而别，原本不好意思去送行。结果临到李学军出门前他才又反悔，最终决定要去向胡秀明道歉。
　　李学军给他留了几分面子，只说是阳春中了暑，才被家人接回去休息。胡秀明听完后立即向阳春表示了慰问，听他说了没事才放心。
　　这使得阳春心底发虚，十分过意不去。
　　机场送行的人不少，胡秀明的家人、朋友都在。她向众人一一道了别，最后停在李学军面前，久久未说话。
　　阳春呆着眼睛在二人间逡巡，最后听李学军先开口说“进去吧”，阳春从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
　　在阳春还没转过脑子的时候，胡秀明将鬓边垂下的那缕长发掖到耳后，随后阳春就看见她踮起脚吻了吻李学军的脸颊。
　　阳春没在意旁人刻意压低的惊呼和打趣，因为他看见了李学军那只隐隐泛起红的耳朵。
　　胡秀明轻声问李学军：“学军，你会来找我吗？”
　　两人低垂头，像是都不好意思看对方。
　　过了会儿，李学军回答她，“嗯，大概吧。”
　　机场里人来人往，等到众人散去，李学军叫上阳春准备离开。
　　阳春又看了看他那只耳朵，最终恍然明白了，“学军，原来你喜欢胡秀明呀。”
　　之前阳春问过赵李桃“喜欢是什么感觉，怎么就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呢”，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就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大概是见过了赵李桃写的无数封得不到回应的情信和李学军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
　　总之他明白了，原来喜欢就是怅然若失。
　　回程的路上阳春一直告诉李学军，叫他学习赵李桃那样给胡秀明寄情书。
　　李学军本来闭着眼睛不搭理他，最后被闹得恼羞成怒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批评道：“昝阳春你害不害臊，才多大人啊，怎么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又过了几天，胶卷洗出来了。
　　李学军挑出了那天去爬长城时的相片，阳春凑在边上看，听见他嘀咕：“怎么少了一张？”
　　赵李桃手里拿着一叠边欣赏边说：“是不是曝光了没洗出来？”
　　“底片在奶奶那里，要不我去拿来看看。”阳春说着就朝外跑，被李学军拉住。
　　“算了，少就少了吧。”
　　赵李桃抬头瞟他一眼，哼笑道：“少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你脸红什么？”
　　阳春也抬头要看，被李学军捏住脸撇向了另一边。
　　最后三人像小时候那样，在为数不多的属于他们的那几张相片上留了言。
　　赵李桃先选了一张阳春躺在席上晾着肚皮流着口水睡大觉的照片，拿油性笔大手一挥在背面写上了“睡懒觉的傻瓜阳春”。
　　李学军找出那张阳春和他坐在床沿边的地板上肩并肩打游戏的相片，坏笑着留下一句，“最爱玩游戏的人是笨蛋昝阳春，但李学军才是游戏大王！”
　　而阳春为了报复，他在赵李桃十分满意的那张他穿着夹克衫牛仔裤，脚蹬一双彪马运动鞋，坐在单杠上扮酷，并且被他自己臭美地留言到“这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的照片后面，补充上了后半句“昝阳春的手下败将赵淘淘”。
　　至于李学军抱着美美坐在训练场树荫下仰头喝橘子汽水的那张相片，他举起来认真瞧了会儿，随后气冲冲地写下，“讨厌鬼李学军和全世界最漂亮的小狗美美！”
　　到了那天晚上，阳春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觉。于是他从被窝里爬出来，又把那句“讨厌鬼李学军”仔细改成了“盖世大侠李学军”。
　　最后他伏在桌上，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又把相片看了看，才满意地将它放回相册里，和床板下的那几张吴倩莲海报藏在了一起。
　　他重新躺回被窝，安安心心睡了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