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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本来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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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军大一报道的时候,阳春已经开学了,但那天阳春不去念自己的书,非要作为李学军的亲友陪同去报道,在替他领了宿舍号后,还跑进跑出给人搬行李。
让先到的徐凛、孙杰人等人一度以为这个看着又白又憨的男生才是来报道的新生,而后面跟着的那个黑脸大个子不过是个家里派来拎包的。
不过在弄清楚原来阳春只是李学军的邻居后,众人也并不介意宿舍里总出现个没毕业的高中生来窜门。因为这个年纪的阳春也是懂得一点人情世故的,他知道时不时从秀文奶奶那里捎些牛肉大排之类的吃食,带去给这一宿舍馋虫打牙祭。
从没参与过集体生活的阳春,心中对这高等学府中的一切都充满了向往与敬仰。尤其在知道一宿舍人不是保送,就是竞赛得奖主或者省市状元后,他心中的崇拜情怀就更是日益增长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了。
毕竟阳春一直喜欢跟很了不得的人物玩,这一点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虽然他并不是个同样了不得的角色,但他长得好看又一向擅长夸人,那副真诚嘴甜的做派也很难让人怀疑他的话中是否有那么几分忽悠人的成分。所以跟这样厉害的人物交朋友,对他而言也算不上是什么太难的事了。
那时候的李学军已经在一封跨洋信里与胡秀明正式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他们时常与对方电话联系,不过碍于各自的学业与时间,两人更多的还是在信中交代自己的生活与情谊。
对于这些事情,阳春起初好奇过一阵子,不过在听了无数回耳朵后,他发现李学军与胡秀明聊的话题实在令他提不起兴趣,后来也就懒得打听了。
自入冬以后还没下过雪,灰蒙蒙的云在天上积了好些日子也没动静,只有凛冽的寒风从早刮到晚,又干又烈。
街上一路走过去能看见有人穿着军大衣,有人裹棉袄,也有些年纪轻的图好看,只穿件呢子外套,踢踏着皮鞋缩起脖子快步走。
阳春推开门就看见徐凛赤着双大脚,盘腿坐在宿舍那台拼装旧电脑跟前,噼里啪啦打《红警》,其他人都没在屋里。
“就你一人呐?”他摘下秀文奶奶给他织的厚围巾和毛线帽,凑到暖气片跟前贴着取暖。
徐凛听见了他上牙下牙直打颤的动静,抽空瞥他眼,懒洋洋地问:“你也要期末了吧,不好好温书,怎么放假还净往这儿跑?”
阳春笑得眼睛眯出条缝儿,“我念书不太行嘛,但不影响我来接受名牌大学熏陶呀。”
“你脸上……”徐凛空出手在自己眼角下面指指,接着说:“这儿,花的。”
阳春从孙杰人床上掏出面镜子照,看清了眼角下那一小块儿颜料,拿指头边蹭边嘟囔着问:“学军呢?”
“计算中心,忙一礼拜了。”
“那你怎么不忙?”阳春看徐凛大张嘴打了个呵欠,心里纳罕,“都没见你温书。”
“学你一样呗,念书不上进。”徐凛眼睛盯着电脑,张嘴就胡咧咧。
“才不一样呢,我画了画才过来的,你怎么不学好。”阳春说着就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给他看,“现在我可要开始写作业了。”
屋里静下来,阳春做着数学题分神去听耳边敲键盘的声响,又重新换了个话茬儿找徐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等到宿舍熄了灯作业也没写好,最后还叫人给他打了半小时手电才算勉强糊弄完。
过了十一点还是没见人回来,阳春收拾完就躺进李学军铺里打起了游戏。徐凛说下雪了的时候,他操控着马里奥已经在同一关卡死了不下七回。
“徐凛徐凛!”他趴在床沿边,把游戏机递下去,失了耐性地找援助,“你帮我玩儿一下吧!”
徐凛正泡面,等到把手里忙完了才慢吞吞接过去。
阳春拿胳膊垫着下巴从窗户向外望,能看见一点化在玻璃上的小水珠和外面反着月光飘忽落下来的银白色雪花。他给李学军拨了电话过去,快要呼断前才接通。
“学军,下大雪了!”
“嗯,我也看见了,估计夜里就能积上一层。”李学军声音里透着疲惫,从电话里传出来听着比平日温和许多,“在宿舍?”
阳春埋进被子里,瓮声儿应了。
“我这儿还要些时候,晚上估计回不成,你待会儿早点歇着,别跟他们闹太晚。”李学军碎碎叨叨地嘱咐,像是困得开始说起了梦话。
阳春不乐意听他和奶奶一样唠叨,把脖子伸出去挂在床栏边儿,看徐凛操控马里奥上蹿下跳,故意憋着没答话。
李学军知道阳春心思,低低笑了两声,没和他计较,又问他:“明天去画院吗?”
“陈老师去外地还没回呢,我能得一天休息。”
“明下午电影院有场《碟中谍》,你前阵子不老闹着想看么,那你要不要我陪你去?”
阳春听了好话又躲进被子里,清清嗓子却只含糊答他:“也行呗。”
“昝阳春,你可真够有面儿的。”李学军“啧”了声,拿话故意逗他,“你自个儿想看的电影,还得叫我上赶着。”
阳春被说的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握着手机又开始不应声儿。
李学军这下放过他,重又说一遍:“早点歇着,熬夜不长个儿。”
“哦。”阳春呆呆地应下。
其实阳春讨厌李学军总拿他当小孩儿,他年纪也快有十六了,而且他知道有好些人在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打工养家,可他又不得不屈服于李学军年长他那两岁半。
不过谁能愿意一辈子当小孩儿呢,阳春把手机塞回枕头下,丧气地踢了两脚被子。
下头的徐凛听他挂了电话,开始出声嘲讽他那只够玩俄罗斯方块的技术。
阳春转眼忘了烦心事,又趴那儿看徐凛替他打游戏,一面眼红一面忍气吞声,等到把游戏机拿回来了,才哼哼一句,“等学军考完期末了,我才不要你帮我。”
徐凛扯起嘴角笑,笑完继续吸溜自己的面条,一点没当回事儿。
天亮前阳春醒过一回,睁眼就见李学军正在自己面前睡着。他睡眼惺忪地想了想,终于有了点半夜时的印象。
他记起李学军在昏暗里压低嗓门让自己“往里挪挪”的声调,也记起他撩开被角裹一身寒气钻进被窝儿时打的那个哆嗦,而他热腾腾的手脚此刻正压在阳春半边身子上,昨夜里分明是冰透了非得要贴近人肚皮,趁阳春睡得迷迷瞪瞪,叫人老实给他捂热乎。
阳春想翻身儿动弹不了,只得推开他胳膊腿,又在被子底下拱了阵,贴在墙边才消停。
李学军被他闹得半醒过来,抽出一点不清醒的意识来应付:“不睡了?”
“你压得我不好睡。”阳春嘟哝地埋怨。
“你睡觉有多不老实,自个儿心里头是一点儿没数。”李学军舒展手脚,闭眼打了个呵欠,半嫌地说完他,就又要伸手去捞,“别贴墙上,冰不冰啊。”
阳春躲着赶紧说:“你昨晚上都没洗脸。”
“昝阳春……”李学军幽幽睁开眼,拿手指捏住他耳朵警告:“要嫌我不干净,你就去睡地上。”
“我不。”阳春拧着脖子缩回被子里,老老实实给人挨着不再动了。
下铺的伍江帆翻了个身,这人起床气大的连隔壁几间宿舍都有所耳闻,两人听见动静立马闭上嘴连气音儿都不敢出了。
等到李学军睡好觉从床上爬起来已经是中午的事了,宿舍里就剩下阳春和孙杰人。阳春正坐下面接了徐凛的班子,在电脑游戏里大杀四方,还板着张脸全神贯注,不知道的见了估计会真以为他有多大能耐。
孙杰人躺床上高高翘起脚丫子,嘴里吐着瓜子皮看他热闹。
“什么时候了?”李学军翻下床把衣服换上,边提裤子边问。
“快要两点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阳春丢了鼠标,扭头去取暖气片儿上那只铁饭盒给他,“学军你去洗洗就来吃饭吧。”
昨晚下的鹅毛雪到早上才转小,这会儿还飘着点雪碴子。窗玻璃上凝了薄薄一层冰霜,阳春推开条缝儿凑过去看外面雪白的景象。
光树杈子上有麻雀飞过,积雪扑簌簌的往下掉。路上已经走出了条道,有人慢腾腾挪着脚还摔了一跟斗。阳春眼见他左右望望确定没人了才好意思爬起来,被逗得咧嘴直笑,呼出的白气全在脸边儿晕开。
李学军吃着饭,看他傻乐也得趣,“昝阳春,这下雪你都看了多少年了,怎么还不腻?”
“这话说的,”孙杰人卷着被子坐起来,笑得一脸不正经,“你和你那女朋友隔三差五的写信,不也没见你腻。”
“拿我逗乐子。”李学军给他弄笑了,团了颗纸疙瘩丢去砸他脑门儿,笑骂他:“去你大爷的!”
这边两人正说着,李学军搁床上那手机就响起来了,他拿过来看了眼。
孙杰人朝他挤眉弄眼,“又是你那日思夜想吧?”
阳春跟着回头望过去,李学军被俩人盯得不自在,饭也不吃了,拿着手机拎上外套就出了门。
这通电话接了有快半小时也没见人回来,孙杰人啃着苹果乐呵,“不愧是有钱的主儿,这话费烧的得有大几百块了吧?”
阳春把洗干净的饭盒晾上,闷萝卜似的不说话。
孙杰人从被窝里把脚伸出去蹬蹬他屁股,非得找个搭子陪他应和,“阳春你还不知道吧?你哥他早买好出国机票了,就等着考完期末。
“他也真是牛逼,才念大一就跟着硕士生搞项目,换谁能有他这上进心?都知道他就等大二念完交换出国呢。”
阳春把他那臭脚丫子扒拉开,不高兴地反驳:“学军要出国早出国了,都不来这儿念书。”
“他那会儿不还没女朋友么,你傻呢。”孙杰人笑笑,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阳春垮脸说人坏话,“反正你就瞎说,话最多了,我才不信你。”
“嘿,脾气怪大啊!”孙杰人把他搡进自个儿一学期没洗的馊铺里按着挠。
阳春开始还绝不妥协,后面笑得嗓子嘶了,抽着气抹着眼泪花儿,可怜巴巴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保证不再犯啦!”
窗玻璃被人拿雪球砸了下,俩人推开窗户齐齐猫儿框棱上朝下望。
李学军穿身黑夹克,身量挺拔地站在雪地里,见阳春伸出脑袋,露出个大笑脸来朝他一扬胳膊,朗声喊道:“昝阳春!赶紧收拾了下来,不走该迟了!”
“他酷不酷?”孙杰人问。
阳春点头赞同,“酷。”
傍晚看完电影的时候,李学军去了趟卫生间,阳春站在影院门口等他,旁边台阶上正好走下来一对男女。
阳春扭头看了眼,发现居然是挺长一段日子没见过的玉萍。
上了大学后她的变化挺大。原先念中学时,阳春偶尔见她一面,只觉得她还是朴素和气,温温柔柔的模样。如今她烫卷了头发,白呢子大衣下面是一条黑色鱼尾丝绒裙,裙摆下露出一截裹着丝袜、曲线秀气的小腿,穿着小皮靴的脚朝前迈步时,波浪一般的裙边儿就在那对修长的小腿肚上浪花般起伏。
她正挽着男伴的胳膊一齐朝下走,面上露出美丽而幸福的微笑。
玉萍有了甜蜜柔美的女人味。
“玉萍!”阳春出声叫住她。
玉萍回过头,惊喜地叫起来,“阳春?你怎么也在这儿?”她摘了圆帽,轻巧的小跑上来。
“我和学军来看了电影。”阳春拿手扒开遮住脸颊的围巾,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儿。
“真巧,我和我男朋友也刚看完。”
跟玉萍一道的那个年轻人走过来,抬手扶住了玉萍的肩头,主动和阳春打了招呼。
阳春看清他长相,总觉得有些面熟。
玉萍向两人介绍,“阳春,这是原来咱们隔壁院儿的郑秋元,小时候该见过的。秋元,这是……”
郑秋元开口打断她,笑道:“这我能不认识?昝将军的孙子昝阳春嘛,好久不见了。”
玉萍和阳春留在原地寒暄了几句,郑秋元去推了自行车过来。临走前玉萍活泼地朝他眨眨眼,小声道:“阳春,你记得替我保密,可别给淘淘、学军他们知道了,他们几个和秋元打小就不对付。”
玉萍说完就小跑离开,坐上自行车大杠,靠在郑秋元怀里和他挥挥手道别。
吃完涮羊肉,李学军送阳春回大院的路上,阳春在后座一直不吭声儿。
“怎么了这是,谁惹着你了?”
阳春拿脑门儿磕磕他后背,还是不说话。
“电影不好看?”李学军放了单把,摸摸兜里阳春的手,又问:“冷吗?”见阳春半天没回应,他把自行车停下来,回头看他。
“学军,你还记得郑秋元吗?”阳春说完抿抿嘴,露出个不高兴的样子来。
阳春刚记起,这个郑秋元就是小时候那个总笑话自己是李学军跟屁虫的高傲跋扈的小孩。
阳春七岁那年,有回落单时正好遇上他带着他们院的人来找茬。那时候的一群孩子中也是分了派别的,一伙儿人绝不会和另一伙儿人来往。
当时阳春听他讲了李学军不好,立马就跟人吵了起来,结果被郑秋元气恼地丢石头砸到鼻子,淌了一身血。后来郑秋元爷爷还领他上家里道过歉。
不过阳春一直不知道的是,李学军跟赵李桃知道了这回事儿后,还带着整大院的男孩儿专程去收拾过这人。连着围堵了一个月,见面就群揍他,叫他后来连门儿都不敢出,见了他们就哭鼻子。
“忘不了。”李学军替他掖掖围巾,把脸给捂严实,“怎么,刚遇上了?他又招惹你?”
阳春摇摇脑袋,“他和小时候一样讨厌,都不好好讲话。”
到了昝家门口,阳春埋头朝屋里走,被李学军给叫住。
“昝阳春……”他顿了顿,严肃地问:“我是不是也惹你不高兴了?”
阳春呲着牙,凶道:“你本来就是讨厌鬼!”
李学军看他精神气十足,也不担心了,于是讨嫌地伸手拽了他针织帽给脸兜上,骑上车就跑,嘴里还高喊:“生闷气可没人哄!”
阳春扯了帽子,在后面朝他挥舞两下拳头,完了大摇大摆走进屋,连声再见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