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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在阳春开始读二年级那年,昝文辉和舒晴夫妻俩搬出了大院。之后阳春有时去跟父母住,但大多时候依然留在秀文奶奶那里。
      也是在同年,他正式学起了画画,在拿铅笔都不稳当的年纪拿起了毛笔。
      只是在阳春第不知多少回将口水流在宣纸上后,那六十来岁的老先生找到老昝,说什么也不肯再教了。
      不过阳春一放学就背上书包,伙同东奇、赵李桃等人一起奔去打街机的好日子也没持续太久,舒晴就给他另找了位年轻老师。好在这位老师既令人信服,教学也充满趣味,阳春在画画这件事情上便还算长久地坚持了下来。
      后来和他一起去上课的还有逐渐变漂亮的琳娜,不过琳娜是楼上芭蕾班的孩子。那时她已经不那么爱流鼻涕了,总扎起高高的发髻,露出好看的鹅蛋脸,穿条蓬松裙子走在路上,令其他女孩羡慕地回头。
      等到阳春快要念五年级前的那个暑假,大院发生了件大事。
      李学军的爷爷在那个八月因食管癌去世了,从发现肿瘤到离开不过一年。
      素白幔帐在李家搭建起来前的那段日子里,所有人面孔上的神情都那样悲伤却总笑着,曾经高大强壮的男人忽然间就衰老虚弱下来,就连温和的嗓音也变得沙哑残破,每学期都要离开的李学军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总留在大院里却不去念书。
      一切悲痛在回想中其实都有迹可循,但那时候阳春还小,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前一日还摸着自己头顶,说好要送自己一盒颜色最丰富的蜡笔的李爷爷,在第二天就躺在了那个陌生的幔帐里。
      他跪在地上,听老昝的话磕了三个头。风把白布吹卷起时,他没忍住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李爷爷安静地躺在里面,随后风停了,白布耷落下来,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日过后李家变得悄无声息,李学军跟随父母再次离开,再后来溪花奶奶也搬走了。
      第一年里,阳春时不时隔着玻璃偷偷望里面,桌上的搪瓷杯子,墙上的红挂历,以及李学军落下的皮球,什么都还在,但已经没有人了。
      李学军没再回来过,不管是寒假,还是暑假。不过那时候阳春也早已习惯了分离,并且不再纠结于谁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和赵李桃也可以玩得很好,有时两人还会打一场架,不过赵李桃会让一让他,他也不总是哭鼻子了。
      小学的岁月很快便结束,以往每天都能在大院随处看见一群孩子领着个白豆子一般的小狗飞跑,在他们升上中学后却变得难得一见。
      孩子们逐渐离开大院,一开始是玉萍和鹏敏,后来雪梅也走了。他们在道别时约好以后回来还要一起玩儿,但其实后来都没怎么见过面,连点点也不常回来了。
      剩下的男孩女孩也不再凑作一堆玩耍,先开始发育的女孩们有了自己的隐私或秘密,变得窈窕,变得爱美,变得嫌弃起男孩们野蛮不斯文。
      赵李桃进入初二后有了自己喜欢的女生,是位念书数一数二的优等生。于是他开始热衷于伪装成好学的学生,穿整洁的白衬衣去人家教室外扮酷。最开始写情书时,他还瞎了眼来找阳春替他遣词造句,但发觉阳春除了“喜欢”“漂亮”“你真好”之类,根本写不出什么美词佳句,他便果断选择了放弃。
      进入中学的阳春和东奇也不再是同桌,甚至不再是同班。东奇在新班级过得风生水起,和很多同学称兄道弟,颇受人追捧。于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也应该成长的阳春,开始主动去交自己的新朋友。
      邓海潮的个头比较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阳春关注到他,是因为这个男生受同学喜爱,就算是在角落里,那一片也总是非常热闹。
      他时常能拿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阳春有时候凑在人堆里看,也觉得惊奇。而且这个人就算被老师批评,转头也还能兴冲冲地带着其他人奔向操场继续玩。阳春觉得邓海潮十分了不起,要知道他迟到一回被罚站,都会不好意思一整天。
      于是在有天下课的时候,阳春挤到他身边没话找话,“海潮,我觉得我俩名字真像,真有缘。”
      邓海潮笑起来,回他:“是挺像,都有三个字儿。”
      阳春有了自己的朋友,经常主动向对方分享饭盒里的排骨肉,下课一起偷看漫画书时,会因为自己喜欢星矢而邓海潮更喜欢紫龙而发生争论,也会借给他自己新买来的GAMEBOY比赛谁能更快通关。
      邓海潮的朋友很多,但阳春和他的关系最要好。只是年幼并不总是无知,年幼尚有许多未知的麻烦与困扰。
      男生们聚在操场一角谈论邓海潮的出身,说到他家境贫困,说到他母亲是个发烧烧坏了脑袋的傻瓜,说到他父亲靠收废品养活他们一家。
      邓海潮过来时他们正唏嘘,于是他像一头愤起的狮子那样,用拳脚收拾了所有人,但他饶过了阳春。
      阳春因为他回头瞪视那一眼感到慌乱,便自以为是地安抚他,“我、我可以叫我爸爸找最好的医生给你妈妈治病。”
      他朝阳春冲过来时,阳春胆怯地闭紧了双眼,再睁开时,已经躺在了病床上,后脑剃掉的头发中间缝了四针。
      邓海潮被他父亲带来认错,阳春躺在床上看见那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弓着脊背耷拉着脑袋,不断地道歉。他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晕晕地看向床头的秀文奶奶,想叫奶奶替自己原谅他们。
      秀文奶奶摸摸阳春的脸,眼眶还泛着红,并不去看那一对父子,嘴里温声说着,“孩子也这么大了,做父母总该好好管教。”
      邓海潮父亲听后倏然涨红了脸。
      房里静悄悄,阳春觉得好像有什么自己不能明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并在他还没察觉的时候很快结束。
      当天父子俩像一对鹌鹑那样在房门口站了多久,阳春记不得了,但他隐约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位朋友,并在那阵泛起的眩晕和难过中睡了过去。
      再回到学校时,邓海潮退了学。后来阳春有一回在街边偶然见到他,当时他正骑着辆旧三轮拉货,车斗里还坐着一名中年妇女。两人从街尾消失后,阳春终于明白,原来人心底的某个地方是不愿让别人瞧见的。
      “是我自己倒下去磕在石头上了。”他说得没头没尾,秀文奶奶正在制衣服,缝纫机传出规律的“嗒嗒”声。
      阳春没有得到秀文奶奶的回应,他也得不到邓海潮的原谅了。
      人的成长似乎是在一瞬间,即便是从小被呵护的孩子也开始有了自己的烦恼。进入初二后,阳春和身边所有同学都相处得非常融洽,但他却不再那么需要交好的朋友了,成日里独来独往,成绩依旧没有太大起色,画画却能做到愈发专注,一个人就能在画板前坐上整天。
      于是在无限美好的青春岁月正当开始的时候,阳春逐渐就要长成一个爱画画的忧郁男孩。
      好在赵李桃的单恋结束得很快,那位优等生高高在上地拒绝了赵李桃的追求,理由是嫌他太矮,于是失恋的他便及时发现并制止了阳春这种变化的势头。
      “我老妈最近正研究‘青春期’,我看你也就是这毛病。昝阳春,你得了洋气病了。”赵李桃把脚架在桌上坐没坐相,一边拿着阳春的画笔在纸上乱画,一边嘀咕他,“照我爸的话说,收拾一顿就好了!”
      阳春在旁边调水彩,小声骂他一句“王八念经”。
      赵李桃耳朵尖着呢,听见了一点儿但不能确定,于是眯着眼问他:“说什么呢?”
      “我说我烦。”阳春一笔一笔画着画,有那么点冷酷的样子说。
      “放你一马……”知道他没说好话,赵李桃也不多计较,探着脖子看阳春的画板,“你说你一男的,天天画什么呢,这么起劲儿。都初二了也不蹿个儿,你就缺乏运动!”
      阳春快要被他给烦死了,专捡戳人心窝子的话说:“我再矮也没人嫌。”
      赵李桃不敢信了,这牙尖嘴利的人居然是昝阳春,以前哄人那个劲儿如今是一点儿也见不着了。可震惊归震惊,赵李桃绝不容忍自己的威严被挑衅,于是两人你呛一句我回一嘴的,谁也不让谁。
      后来赵李桃为了不让阳春长歪,便时常去关照他,天天吵吵闹闹的好歹止住了阳春去想他那些愁思。
      阳春重新融入了人群,夏天被硬拉着在户外打球,或者去城郊水库游泳,冬天一群少男少女去冰场溜冰,结交新朋友。
      大概是赵李桃说到了点子上,运动量提升后,阳春也开始窜个头。舒晴和秀文奶奶想方设法给他补,牛奶、骨头煲、钙片、鱼油之类吃了不少,升入高中后他的身高已经达到一米七五,不过长势稳了下来,估计还能再长点。
      赵李桃初二那年的烦恼也算白担心一场,他是后发选手,初中毕业那个暑假就长了快十厘米,要到高三的时候也有了一八七的喜人成绩。
      阳春被他嘲讽的时候总刺他“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不过他俩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时间过得那样快,所有孩子都已经悄悄长大,连他们的烦恼也都被岁月优待着轻拿轻放下。
      又是一年夏天,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午后,窗外的老国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也不恼人。阳春趴在画室的桌上混沌地睡着午觉,忽然听见一阵玻璃被敲响的声音。
      “咚——咚——咚——”
      他从臂弯里抬起脸来,恍惚看见了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窗外,胳膊撑在窗棱上,逆着光朝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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