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浪天》爝焰

4、第3章 锒铛入狱

　　牢门口挤了一群的人。我慢悠悠吊在最后，抱着手臂欣赏各人脸上或是麻木或是恐惧或是淡然的表情。

　　长沙宫的牢房分为甲乙丙三等。由于俘虏实在太多，很快乙丙两牢都给塞得扑扑满，剩下包括我在内的五六人，只好接受优待进了甲等牢房。

　　甲等牢房中关押的都是高危重犯，是故比较空旷，基本可以做到一人一间。只是我运气不好，与一个老头子挤在了一处。那老头子看起来没有丝毫武功修为，耷拉着眼睛，一张面孔横七竖八全是疤痕，显得极为狰狞可怖。

　　“嘿嘿，小伙子，叫什么名字？”他听见门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开口道，声音沙哑仿佛用沙皮磨蹭木头时发出的声响。

　　“姓薄奚名云，这里的人叫我云三。”我靠在草堆上，懒懒道。也不知接我的人何时回到，这段时间恐怕是要和这老头子聊天打发了。

　　“你是鲜卑人！”他目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惊又喜。

　　“不是，我不是跟爹娘姓的。”我将一根草叼在嘴里，吊儿郎当道。那老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兴奋起来，一骨碌坐起来，凑到我面前仔细端详。我只觉寒毛根根竖起，躲闪道：“大爷，我对男人不感兴趣，就算真要搞，也要找你孙子这个年龄段的……”

　　老头一巴掌排在我头上，怒道：“放屁！”又黯然叹了口气：“什么孙子！老子也才四十多！若我那小崽子还活着，估计才和你一般大。”

　　我抱头蹲下，忽然胸口剧痛，悄悄将一口血吐到草堆后头。

　　“你这倒霉的小子，一副蔫巴样儿！跟给人搞过了似的。”那老头见我侧身躺下不再理会他，气得满嘴喷粗。

　　“说你自己呐！”我哼哼唧唧地动了动，心里咒骂这群慢腾腾的猢狲不得好死。

　　老头子吹胡子瞪眼真要再接再厉，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身着黑衣的男子一路漫步向这边走来。他们其中一人只得十五六岁大，眉目清秀看起来甚是机灵，只是下巴与嘴角的弧线都有些太冷了。另一人……

　　我微微侧过头去，不敢直眼看。我不知道，一个人究竟要有怎样的勇气和创造力，才能丑成这样。那人猢狲脸，八字眉，三角眼一大一小……不，是一小一个更小。眼睛下头是一个红彤彤的酒糟鼻，旁边还有一个大的惊人的黑色肉痣。如果你的胃功能比较好，能够再看仔细一点，你会发现上面还有一根雄赳赳气昂昂的黑毛。更悲惨的是，这男人还是个豁嘴子。

　　我体腔中所有的器官都开始蠕动、痉挛。

　　老师告诉我，不能以貌取人，可是，我实在不敢将那生物称为人……

　　“方才就是你们两个在大声喧哗罢？”异型男问道。他的声音不是我预计中的鬼哭狼嚎，有些低沉，不过很正常。

　　“是啊，这位头儿有何指教？”我懒洋洋道。这两个人不是原来的看守，想必是楚国派来的。

　　“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你们的舌头。”他阴笑。

　　“是他要和我吵。”我指指老头。丑男冷笑，忽然表情僵住，指着我厉声道：“你过来！”

　　我慢慢蠕动过去，将额头贴在栏杆上，笑道：“怎么？”

　　他死死盯了我半天，忽然闪电般出手抚上我的脸。我没有躲，眼中流露出几分嘲弄。

　　“真是美妙……”男子冷冽的眼神渐渐痴迷而陶醉，“太完美了，简直是杰作！”

　　我转开眼珠，看不下去了。虽然我知道他对我的手段很崇拜，但是……这表情太恶心了！

　　那男子手指滑动，沿着我面部的轮廓慢慢描摹。我忽然察觉不对，急急退开，他一把抓了个空，神色阴沉眼神冷冽，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我心中也大恨——这家伙好不识时务，要是在这里穿了我的老底，光杀人灭口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怕了？这么见不得人？不然给我又如何”他搓着手指冷笑，“这好东西，哪里来的？”

　　我翻了个白眼：“凭什么告诉你？”

　　“拒不交代是么？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刑房！”他撇撇嘴，叫来两人把我拉了出去。我倒是没怎么反抗，一是没力气，二是没必要。路上他将二人打发去看守通道，与那少年一同“押解”我向刑房走去。

　　直到这时，那少年才漠然抬眼，淡淡道：“头儿，我可先提醒你，黑羽军的老大和那个七皇子都放出话来，现在不许动牢里的人。”我却微微笑了，这小鬼估计不是丑男身边的人。那男子说得虽阴狠，身上却没有丝毫血腥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谁说要动他？我只是想和他套套感情。”丑男嘿嘿笑道，忽然神色一正，低声道：“大浪沙淘尽。”

　　我抬头，笑着答道：“鹰翔楚天阔。”

　　那男子原本冷漠不屑的面容忽然一片凝重。那少年啊了一声，虽然面上勉强保持镇静，但眼神却变得惊疑不定，直直地盯着我。

　　这是我们的接头暗号，上句一律用“大浪沙淘尽”，下句依照个人等级官位有不同的对法。正副统领及指挥使用“鹰翔楚天阔”，千户百户用“月卧楚江流”，总旗及以下答“云宿楚山麓”。

　　密信里早说，如果第一批人没有接到我，第二批人就会顺着线索来寻，还说那寻我之人长相特殊容易辨认，没想到居然这么惊人。

　　“原来是位大人，怪不得‘那头’这么急上火。”丑男哈哈一笑，周身气质一变，猥琐之气尽去，就连那张令我惊为恶鬼的脸都顺眼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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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我给架到了刑讯室。门方才一关上，我忽然发难，伸手一把掐住那猥琐男人的咽喉，缓缓收紧手指，冷冷道：“既然猜出了我是谁，就该放礼貌些。”

　　“‘那里’来的大人……都差不多，在下还真……不知道你是哪……一位。”猥琐男脸色不变，却呼吸急促，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地。

　　“哦？”我甩手将他摔在暗室的墙角，冷冷道：“可我知道，你是‘血羽’的副指挥使，孙子卿。”

　　男子眼神陡然冷厉，捂着喉咙站了起来，我不去看他，大摇大摆地走向唯一的一张椅子，撑住扶手一屁股坐下。

　　丑男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要将我拽起来，不过晚了一步。在他碰到之前，我便惨叫一声翻身跳起，捂住臀部龇牙咧嘴。椅面上，一排倏然冒出的钢针闪烁着寒光。

　　“你这人……刑房里的椅子都敢乱坐！真是大了胆了！”他半是无奈，半是幸灾乐祸。

　　“你才什么人呢！这么假的易容都搞得出来，还当着那么多囚犯的面败坏‘血羽’形象！”我瞪眼怒斥。

　　“血羽从来都没好形象！”猥男子嗤笑一声，旋即又赶苍蝇般挥挥手，“行了行了，不和你争了！”

　　“……”我咬牙，这话算我说得蠢了。算了，不与他计较这个。我朝少年招招手，道：“你这小东西，使参加试炼的七十三号吧！”

　　“雏羽七十三见过副统领大人。”一直在发愣的七十三魂兮归来小声道，态度恭敬得很却有些惊讶，大约是不知道我是怎样将他认出来的。本次三名‘雏羽’参与试炼，角逐‘天狼’之位。一名随我，一名随军，还有一名留在彭城整装待发前往南越王都番禺。

　　“副统领？‘神羽’的副统领就你这个德行？”猥琐男惊讶道。

　　“我也才知道，大名鼎鼎的‘血羽’副指挥使，千面鬼孙子卿竟然是如此尊容。”我摇头晃脑，作痛惜状。

　　“你早就看出来我用了易容术吧，”孙子卿冷笑着反驳，“你怎么做到的？别告诉说是因为不相信有人能丑成这样！”

　　“别的不说，你被我那样卡住脖子，都面不变色，这还不够假么？”我不屑道。

　　“出去把风，我和你家副统领大人有话要说。”孙子卿对七十三努努嘴。

　　七十三询问的眼光看向我。我点点头。

　　“副统领阁下，”孙子卿目送七十三出去，转而对我笑道，“可否借你的面具一观？”

　　“副指挥使大人，你可知，当时你若是揭下了我的面具，那么你和那些囚犯一个都活不成。”我惬意地靠在墙上，语气悠然道，“如此，你还要看那面具么？”

　　“大人可以背朝小的，把面具扔过来就是。”孙子卿浑不在意。

　　我冷笑一声，探手在面上一抹，旋即将一肉色之物扔向孙子卿。对我而言，将脸路给这种人的风险，远远比不上将后背暴露。孙子卿一把接了，凑到眼前细细地看，再也顾不得我。我见他将那面具小心翼翼摊在桌上，伸出手指轻柔地抚摸着，眼神迷离，仿佛对待珍爱的情人。

　　这变态该不会是恋物癖吧？我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这……可是阁下自制的？”孙子卿颤抖着声音道。

　　“哦？你怎么不说是向‘天工局’定制的？”我饶有兴味。

　　“天工局那群蠢材，造些武器军械暗器毒药还成，制作□□的本事却大不如我！”孙子卿面露鄙夷，旋即又笑道：“而且，这张脸实在是叫人印象深刻……干暗探这一行的，脸是越普通越好。天工局制造的面具，都是看了转眼就会忘记的类型。这个道理您应当也是懂得，所以，在下斗胆猜测……这张脸的主人，对您很重要吧？”

　　“孙子卿，你聪明得有些过头了。”我冷声道，心中杀机一闪而过，却很快平静下来——这个人敢如此直白地挑明了说话，必定有所依仗。

　　孙子卿将面具抓在手里，恋恋不舍地摩挲了半晌，才扔还给我。整个过程中，他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的脸看。

　　“你长胆了。”我嘲笑他，“还是觉得死一次与死两次没什么区别？”

　　“荧惑阁下，看了你这张脸的人，一定巴不得为你去死。”孙子卿无所谓地笑道，“不过可惜，我不想死。在这间屋子里你杀不了我，出了这屋子你就永远动不了我。”

　　“你果然是从我的伤势猜出我的身份的。”我无奈地向他摊开手，干脆地示弱，“好了，我不是叫你去死。你给我找个大夫，总是可以的吧。”

　　这人当真厉害，只可惜废话太多了，胆子也大过头了。如果他是我的部下我一定要教教他，不要总是当着他人的面表演推理——他以为他是名侦探柯南么！

　　“教我制作面具，否则免谈。”他无赖地耸耸肩膀。

　　“可以。”我一口答应。天工局□□的制作工艺其实并不差，只是材料选用有些问题，我有把握几句话就将他搞定。

　　“不过下次你不许再顶着这张脸出现！这张脸杀伤力太大，看得我严重内伤！”我警告他，“还有，我有个身份，是黑羽军总旗薄奚云。在回到彭城前，我都是这个身份。”

　　孙子卿笑笑，居然还有几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