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浪天》爝焰

5、第4章 黑羽总旗

　　我在牢里待了三四天，没事就和那老头磕牙聊天。那老东西虽然有时说话跟放屁似的，但我对他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亲近之情。

　　另一方面，那长沙王族供奉的武功还真不是盖的，一掌下来将我的内腑重创。若想要彻底治愈，需要数种珍贵草药，只能先养着吊着，回彭城再说了。

　　“黑羽军最近跟发了疯一样，把整个临湘城翻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在找什么。”孙子卿提起茶壶，将杯子中注满热腾腾的茶水。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新的面具，效果比之前好得多。

　　“听说他们的指挥使也来了？”我捧住杯子，轻轻地吹着那袅袅的白色水汽。那白气弯出一抹极其婀娜的弧度，又慢慢回归了之前扶摇直上的趋势。

　　“那家伙在这城里头待了很久了，最近才亮出身份而已。”孙子卿自鸣得意地摸摸脸上的面具，笑得眼睛都弯了，“他这几天天天往这里跑，硬是要血羽与黑羽军交接监狱的管理权。”

　　“那又如何？他要，就给他呗。”我小心地抿了一口，茶香四溢。

　　“这怎么行？我们兄弟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练手的好地方，怎么能让出去？”孙子卿不满道。我失笑，知道他所谓的‘练手’，就是对犯人用刑。

　　孙子卿是个很奇怪的人，他非但一天一张面孔，还一天一种性格。感情这还讲究要配套啊！不过，我还真没必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毕竟我们只要现阶段合作愉快，就可以啦。

　　“行了，我准你动那些原有的死囚。作为条件，那个和我住一块的老头你得藏起来，走的时候一块儿带出去。”我将一块黑色的令牌弹给他，“如果有人聒噪，告诉他们神羽办事。”

　　那块黑色的令牌叫黑阎令，取自一个古老的传说。不过，它的持有者不再是冤死的鬼，而是催命的人。

　　“多谢。”他笑道，接住令牌，对我说：“这里暖和，你就暂且待着好了。反正待会儿乱起来，也没人注意你在不在。”

　　言罢，召来一人，将令牌带走，自己却留了下来。

　　“你怎么不去过过瘾？”我却是有些好奇了。

　　“没兴趣。”他淡淡道，“血羽中我只负责情报统筹，刑罚什么的不归我管。”

　　“另外，青羽收到消息，说陛下对此次战果十分满意，龙心大悦。”孙子卿慢慢道。

　　“如此，再辛苦也值了。”我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大半是应付孙子卿，小半却也源自内心。楚王对我实在不薄，甚至可以说比对其余神羽都要好些。无论是否抱有目的，我总是承他的情的。

　　“阁下果然忠肝义胆。”孙子卿笑着夸了一句。

　　我们二人天南地北扯了一会，自觉得没意思，便埋头喝茶。忽然被我派出去的七十三匆匆进来，附在我耳边急声道：“大人，不好了，黑羽军不知吃错什么药，居然将监狱团团围住，这会儿大概已经冲进来了！”

　　“大胆！”我心头火气，直骂那指挥使不知好歹，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内杠！

　　“大人您身份尴尬，如果逗留此地，恐怕……”孙子卿也有些为难了。

　　“无妨，我们只需这般对他说……”我轻轻道。

　　还没来得及退开，大门便被狠狠撞开。

　　“大人，这是最后一间了！”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一名黑衣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我定睛一看，顿时傻眼。

　　那黑羽军指挥使柳安亭，居然是左弦！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了此人。原本我只道他是浑水摸鱼捞一票走人，现在看来，竟是大楚国埋伏在长沙宫中的密探，而且还是个大官。这个柳安亭是定国公柳公爷的独子，柳家是大楚国数一数二的大族，如今更是出了‘一门两后’。柳安亭是当今皇后的侄子，二皇子和三皇子的表兄，正宗的皇亲国戚。

　　左弦，不……是柳安亭也看到了我。他明显神色一松，又有些疑惑地看着我身上的黑羽军装。

　　“黑羽军总旗薄奚云参见指挥使大人！”我上前一步，施了一礼，恭声道。

　　柳安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朝我呵斥道：“薄奚总旗，任务结束，你为何迟迟不归营？”

　　“这个……属下……是有原因的……”我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难道柳安亭也得到接应我的命令了？不对，‘黑羽’的身份本来是做二手准备的，我也是后来形势所迫才将它拿出来用……

　　“先跟我回营再说。”柳安亭转过身去，直接给了我一个后脑勺。我疑窦丛生，向孙子卿使了个眼色。那孙子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就是不往我这方向看上一眼。我气急，索性不再理他，随着柳安亭出了大牢。

　　“你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入了大帐，柳安亭屏退左右，转脸便劈头盖脸朝我喝道。

　　“所有参与行动的‘黑羽’资料我手中都有，你以为你能蒙混过关么？”他恶狠狠地瞪着我。

　　“其实我……”我只好解释。毕竟我是后头加进来的，柳安亭手上没有资料很正常。

　　“不用狡辩了！你知不知道，看大牢的那些是什么人？是楚国血羽！你没见过他们动刑么！你胆子也太大了！”柳安亭压根儿不打算给我说话的机会。我算是明白了，这哥们儿说是有话要问，实际上根本就是来批斗我的。

　　“知……”不过我还是尝试着解释一二，毕竟为了安全着想，我很需要这个身份。

　　“知你个头！”柳安亭暴怒非常，直接爆粗了，“知道你怎么还会去冒充‘黑羽’！”

　　“啊……”敢情他真认为我是假冒伪劣的了！那刚才在孙子卿面前做什么还要装出一副认得我的样子？

　　“不要装傻，我说了，这城里没有我不知道的黑羽！”他气急败坏，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子上。

　　“是……”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只不过，他们不是一声不吭出了城，就是用别的身份在各忙各的。

　　“行了，”他略有些无力地向我摆摆手，仿佛刚才大喊大叫的人是我一样，“我劝你，如果对飞羽卫有什么企图，还是放弃为好。”

　　“我是真的……”我的声音有些弱，但是很坚定。

　　“你怎么还执迷不悟！”他拍案而起，忽然却僵在那里。

　　左弦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很精明的人，方才他只是气昏了头才有些冲动，冷静下来就会想通。毕竟，我实在没有必要在被揭穿之后，继续死撑。

　　只是不知道这家伙为何这么大脾气？左弦的话，只要不骗他的钱，可是一直很淡定的。

　　他扔给我一支蘸了墨水的笔一小块红色印泥和一张纸：“我需要验证你的身份，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提笔写下‘黑羽总旗薄奚云’几字，又用大拇指蘸了印泥，在旁边按了指印。柳安亭叫人拿去，与军中名册对比。

　　“坐下吧。”他指指几案边的蒲团，对我说。我依言做了，作为伤员，其实我更应该躺着。

　　我们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发了一炷香的呆，最后还是柳安亭咳嗽了一声，纡尊降贵地拨了拨火盆，对我道：“冷的话靠近一些。”

　　我摇头拒绝，心道：开玩笑，会一氧化碳中毒的。

　　柳安亭正想在说什么，一张棺材脸出现在帐门口。相互结果了么？我默默想着，黑羽军是精锐，人数也就那么几万，总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查起来不会太慢。

　　“十七，如何？”柳安亭淡淡问道。

　　“符合。”十七木声道，“薄奚云，二十五岁，十年前入伍，三年后因军功入选黑羽军；七年间多次立功，被拔擢至总旗之位。”

　　柳安亭“嗯”了一声，挥手叫他下去。我见自己的身份已然落实，就准备告辞了。住处这种小事，自然不能麻烦柳安亭这位指挥使阁下亲自过问了。

　　“真是看不出来……”柳安亭打量着我，啧啧有声不知是夸是讽，“你居然还有军功呢。”

　　“侥幸而已，侥幸而已……”我连声‘谦虚’道心里却涌起几分欲哭无泪之感。我加入军队，纯粹是为了明察暗访调查一些事情，比如军粮分配将领评风之类的。不幸的是，黑羽军中的几次任务是我的耻辱柱，军旅生涯更是与我犯冲。

　　在我还是普通军士的时候，第一次半夜巡逻时，那队长拐错了弯迷了路，乱晃一气竟给我们撞上了敌军袭营。若非我武功凑合脚下生风，估计已然身既死兮魂以灵了；成了校尉之后我参加了一次守城战，一天查岗后躲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喝酒，谁知竟然看见两个士兵举着火把比划着什么，我刚想上去问问，就看见一把铁钩子‘啪嗒’一声挂在了城垛上，我惨叫一声‘敌袭’，假装英勇地挡了几下，见着援军来了赶快就跑；最恶心的一次，是我当了小旗以后。一个愣头青将军半夜三更把我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语无伦次叽里呱啦讲了一堆有的没的我听不懂的，这时，刺客来了……

　　“喂喂喂！你发什么呆！”柳安亭伸手在我眼前晃。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难以磨灭的往事……”我想我此刻一定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了，你还没有说，为什么我不知道你的存在？别告诉我你是来探亲游玩的。”柳安亭屈指扣着面前的几案，似笑非笑。

　　“我们出发时就被告知，要听从一位大人的指挥。”我低声道，“不止是我，还有‘暗羽’‘血羽’‘青羽’的人，我们只听他的调配。”

　　楚国的密探网络比较复杂，时常几条不同的‘线’一同运作，彼此之间都不知道互相的存在。我这番话十句真九句假，就算精明如柳安亭，也只有被闷的份。置于那位‘大人’，就是我自己啦。

　　“怪不得，原来是另一条线……这样就说得通了。”柳安亭沉吟着，忽然问道，“你的任务，可是保护七皇子？”

　　我一惊，想不到这家伙这么犀利。我不禁联想到孙子卿，这年头的聪明人怎么都这般口无遮拦？

　　“如果为难，你大可以不说。”柳安亭懒洋洋道，“行了，你以后就住在外帐。”

　　“啊？”我张大嘴巴，脑筋一时短路了。

　　“对于你这种可疑分子，只能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