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段晓歪

7、第 7 章

　　那天陈肃问他是不是真的巧合般地就看到了沈清延不见时霍岚沉默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确实是时时关注着沈清延，但与陈肃想的是想要害人的想法大相径庭。他只是忍不住想要去看他的老师。
　　他不知道一切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可能是他当时迟到进教室时，看到了讲台上的沈清延，阳光照着的鼻梁和长发，有种非阴柔的美；或许还要早一点，就是他和宋承璟在前海散步，看到了月色朦胧中他的侧脸；甚至是更早的时候，是他第一次读到沈清延的文评，言辞很犀利、却又不失古典文学的优美，字字珠玑，他不无赞同这位少年成名的大师的一字一句，所以他看到选课单上有沈清延的课，他几乎毫无犹豫，就选择了他的课。真正见到沈老师比读他的文字还要令人沉醉，沈清延就像是天生属于国学，天生属于讲台，他声音清亮，板书似泼墨、似山水。他讲课也让人很轻易地感受到他很爱这门课，他很爱所讲的每一个字，他心中有着千年来国学落足的每一岭丘壑。
　　霍岚总是忍不住去问他问题，他不需要绞尽脑汁去想，因为沈清延总是能唤起学生的思考，他确实有问题要问，也确实想要去接近沈清延。他每次去问问题，都借着礼貌的名义暗暗看着沈清延，看他杏核似的眼，微粉的唇，乌黑的长发。他不敢看太久，只能看一会儿又缓过神，过会儿就不住地想，他怎么能长得那么漂亮。
　　他其实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觉得沈清延对他有莫名的吸引力，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不住地看沈清延，开集会时，上课时，下课后，在香山中。
　　他记得刚开学那会儿有一天清晨，居然看见了沈清延在喧闹的平京大街上皱眉思索着买什么早点，他想都没想就上前去邀请一起吃早餐，他知道沈清延多半不会拒绝。他乐此不疲地去为沈清延烫筷子，只觉得高兴。吃饭时沈清延不知为何不怎么看他，低着头时一双杏眼只被长睫笼着，看不见更多，但他还是看着，只觉得小店中蒙蒙的雾气中沈清延白皙的脸很美。他乐得去为沈清延付钱，只想着这顿他付，按照沈清延的性子说不定还会请回来。
　　回学校时他给了沈清延牛奶糖，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吃，但总是想要给他。
　　香山秋游那天，他出门时专门喷上了他从法兰西带回来的雪松香水，抓了抓头发，也不知道这般打扮到底有什么好处。沈清延展在香炉峰顶的亭前，背后是云海，他看着他，觉得他那么像幅画，再好的画者，都画不出他此刻的云山缭绕中的美。
　　他心里想着很多，面上还是很端方。他向来是如此，不管心里有多大起伏，总是面上保持着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礼数。若是沈清延发现他的目光，他还能若无其事移开。
　　除了那夜在香山，他是真的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他怕沈清延出事。到了那个山坡，先检查了下周围的环境，发现了草丛间拴着的线，就知道这是一场人为的意外，他一定要找出是谁想的这种诡计。等他发现躺着的沈清延，只觉得心悸，那一刻他真的很怕沈清延是招致了什么不测，还好他跑过去发现沈清延除了点小伤都还好。借着月光看见沈清延漂亮的脸上有划伤，杏眼上还沾着泪，看到他泪更是汹涌，他只觉有些懵，但又心疼他脸上竟会出现如此表情。他有点忍不住对设计害人的怒意，语气对沈清延还是尽量温柔。他握着他的手，脑子里完全没有别的想法，只觉得他手好凉，他一定要给他捂暖。他问沈清延话，对方对乖乖回答，最后还趴到了他背上，他想着今天喷的香水居然派上用场了。他觉得沈清延好轻，云一般的，仿若下一秒就会飘走，就会离开。沈清延趴在他背上不怎么动，问他问题时会在肩旁摇头，像他父亲以前养的那只会趴在主人肩上的小白狐狸。
　　沈清延说为什么偏偏是你，他其实听得清晰，他只能当作没有听到。他知道自己在沈老师眼里除了一个学生什么都不是，这也是他隐藏自己的结果。只觉得他还有很漫长的一条路要走。
　　他有超出这个年纪的沉稳，但是心境却是极少年人的，他心里是赤诚的，他自己很清楚他对沈清延超乎他们本该有的关系的关注代表着什么。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方面的取向。但他毕竟在法兰西待过一会儿，那边虽是法律禁止，但风气却是有的，他对这事向来持开放态度。但当他真正的感受到有心境的变化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不免感到苦恼。他最初以为自己是太喜欢作为老师的沈清延，觉得沈清延有太多的人格魅力，是对其满腹的诗书笔墨不由得感到尊敬与感叹，还有沈清延在他作业上的批语，让他感受到他和沈清延在学术上是多么有共鸣，而沈清延有时寥寥几字，就能让他醍醐灌顶。他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被讲台上的沈清延所吸引，但当他开始关注沈清延微翘的唇、不时用手指缠住的长发、不时垂下的蝴蝶般闪动的眼、他的一切漂亮，他就知道这份吸引变了味——哪有学生关注老师多漂亮这件事。他很迷茫，想了很久自己从小受的教育、从小生长的环境怎么就出现了这样可以被视为不伦的想法，他想过要斩断这样的情思，可只要看着沈清延在课堂上洒着阳光微笑，就觉得他的努力都是徒劳，他只会对沈清延的美再次陷落。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不会生出不论之念，只不过是一时的想法，不会持续多久。但是直到香山看到沈清延失踪，找到沈清延后看到他眨着杏眼哭，他心里的鼓槌落下，他适才意识到自己这份避无可避的情感。
　　这时他觉得自己对沈清延，和他是男是女关系不太大。但他也知道他们的身份之别，他单方面的一切念想不能给沈清延带来任何困扰，所以只有当他真的忍不了，真的到了情至深处，只有当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他才有可能表露心迹。在那之前，他都会表现出绝对的端方，不能让他的老师发现他除了学生以外的任何情愫。
　　他坚信这是对他们都好的处理方式。
　　霍岚没有想到沈清延会在陈肃面前为自己说话，他那一刻其实是很高兴的，他觉得自己其实很少收到沈清延的赞许和认可，在那一刻他甚至都忍不住去幻想，自己是不是离沈老师更近了一步。
　　但出来之后沈清延的一番话让他不得不又摆正自己的位子，他不能泄露一丝一毫不该有的心思。那天下午他受到的警醒不止于此，他看到了王岳铭和沈清延的亲昵举动，普通的朋友不会有这样的动作，再加上王岳铭若有若无对他的敲打。他没有想到他已经藏得那么好，王岳铭居然还能察觉到有不对劲。他这才完全了解一件事，他不仅是学生，他还是后来者。他从此开始收敛自己，在帮沈清延找出犯事的学生后就完全退出，他课后不再去问问题，因为他知道他若是去问，就会忍不住去看、忍不住去想。
　　他转而去问周海亭问题，周海亭讲得也不差，但他总是想着沈清延会如何解释这个问题，他会给出多有启发性的答案。
　　直到期中测验过后，沈清延要和每一个学生面谈，他这才避无可避地只能去见他。
　　当时他已经是排在最后的学生，沈清延见他进来有微笑，给他说请坐。
　　霍岚忽然觉得一个月来他所有隐忍的情愫在沈清延抬头对他微笑时击溃，他明明看得出来沈清延的笑是对一个学生出于礼节性的笑，可是他就是觉得这一刻沈清延一切都很美，拿着他期中试卷的手很美，上扬时的嘴角很美，白皙的脖颈很美，望着他的杏眼，纯粹的琉璃似的眼很美。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面对沈清延，他已经尽自己所能让自己克制住他对他的一切遐想，但他心里浪潮汹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面上绝对的淡定和谦恭。
　　“你的表现很出色，这次测验的成绩也是优。”沈清延望着霍岚的眸子，只觉得今天这眼里格外的冷，他觉得不舒服。“对你的学业我是不担心的。”
　　“谢谢沈老师。”
　　语气也很冷，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沈清延不记得什么时候霍岚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他只觉得这个青年最近有些奇怪，上课要么是望着黑板要么就是一直低头记笔记，看向他的时候很少，经过他身边也没闻到那股雪山似的味道。特别到了今天，他面对这有些冷冽的目光只觉得无所适从，心里隐隐的不舒服。
　　“我要说得也不多，你只需保持现在的状态，拿到一个不错的成绩是没问题的。”沈清延不知道还能和他说什么，他本来就厌恶霍岚，现在他这个样子只觉得更讨厌，何必用这样冷漠的眼光看自己的老师。
　　“谢谢您的认可，那我先告辞了？”霍岚没待多久就想走，哪有他想走就走的道理，把他这里当什么了。
　　“好。”
　　沈清延觉得不高兴，又想起来这人自从香山那件事尘埃落定后就再也没有来问过他问题，有一次还撞见他跑去问周海亭问他课上的问题，他只觉得气不打一出来，那姓周的小子，对国学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见解。
　　“霍岚。”沈清延刚叫出他名字就觉得后悔了，他看着已准备出门的霍岚，那人听到他叫他名字转过了头，那眼里还是那样，冷得像结了冰的海，像是有深远的寒，他受不了了。
　　“你……你为什么没有来问我问题了？”此话一出室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沈清延很后悔，他就不该问这种问题。
　　但他看着霍岚的眼里有了诧异，随后那双望着他的海一样的眸子解冻，水一般地化开。
　　“对不起。”霍岚语气恢复了正常，像是香山那晚他趴在他背上是那样温柔。“我怕打扰到您。”
　　“哦。”沈清延感觉到自己脸有些烫。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就忽然受不了霍岚冷冷的眼神了，就好像他可以厌恶霍岚，但霍岚不行。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就是想说出来，想要停止这一切。“你先走吧。”
　　“好。”霍岚还盯着他，明明已经扶着门了，却跟忘了要走似的。两人就这样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看着对方，沈清延耐不住明明很平静的目光，率先低下头了。
　　“快走，我还要找别的学生。”沈清延拿手轻轻缠了自己的一缕长发，没抬眼。
　　“嗯。”
　　关门的声音传来，沈清延这才抬起头松了口气。其实霍岚就是他最后一个要找的学生了。
　　霍岚关上门在门前久久都缓不过神来。刚刚沈清延问了他什么？而且他看得清晰，沈清延问完就不好意思，就开始脸红，整个白脸颊都带上了薄红，他看着那面庞只觉得之前说的要放弃的想法都化为了子虚乌有，只觉得自己不该那么意气用事，连学术上的问题都不再找沈清延。
　　他当然也没有自作多情到觉得沈清延对他也有相同的意思，老师看到自己最优秀的学生不再问他问题，反而去找另一阵营的老师去问，不高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沈清延或许是在意他的，这个在意是对一个学生的他也无所谓，只要他知道这件事就好了。
　　霍岚那天正好和宋承璟一块吃饭，他想了想交给小宋一个任务，就是去看看王岳铭的生活几天。小宋只以为是杂志那边需要看看前清遗老如何生活，乐颠颠地就去了，几天后耷拉着脸报告。
　　宋承璟说，王岳铭家里有三妻四妾，平日里会住学校附近的公寓，周末回家，回了家就是在自家的戏园子里停息，连门都不出一下。隔壁的沈老师会午饭晚饭去王家吃，但也不会待多久。
　　霍岚总觉得宋承璟说时神情有些古怪，但他也没有再多想，只是道谢。
　　第二天上课他又开始喷上了他雪松味的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