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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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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京城入冬了。
北风尚未吹起,冬季悄无声息地慢慢降临,似是很盛大、又很小心。直到第一片雪落在了北海边的枯柳,直到呼吸间能见热气冲进冷冷的空气又消失,直到恭王府外染上了无边的霜。白昼天光阴暗,日晷越走越快,往日黄昏时分如今已只剩孤星几点。行人脚步沉重,缩着脖子走在街道上。清晨卖早点的小贩越起越晚,生息随年岁循环,凛冬已悄然而至。
沈清延因着喜欢蜗居在榻上,对外界季节变迁的感受只存在于他卧室枕边的小窗,他不上课时睡到晌午,迷迷糊糊眯着眼透过窗棱看外面如何,微开一点窗,探点屋外的温度,若是冷得受不了,他就一日都懒于下床,只唤着小侍女给他送点吃食上床,他床上堆着不少枕头,像是搭了个软枕做的小窝,小鸟似的摊在暖烘烘、软绵绵的榻上看着书便是读过一天。
上班时间还得住在公寓,没有数不清的枕头围着他,他困困地出门,却发现外面冷得他受不了,公寓没有小窗让他能试温,出门直接被平京浸人的寒击倒,人都清醒了一半,第一百次说着想回苏州,回房间拿围巾把自己团团围住、戴上厚厚的毛线帽再去学校。
王岳铭看着他这样子总觉得好笑,这人全身上下只剩一双亮的杏眼露在外面,像个小土匪,倒不似当老师的人。
小土匪进了教室就把围巾、帽子都取了下来,在讲台上站得笔直,尽管脖子都冷得发了青。
他已经讲到了清朝文学。他觉得明清的文学相比前人逊色了不少,话本小说什么的倒是值得提一提,但是官方层面的文学推广总是过于僵化,他不喜欢极了,只能讲点永乐年间的佛教艺术当题外话,备课时觉得倒是觉得有几分意思,下个学期开门专讲书画历史的课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沈清延是个很有才情的人,众人都知道明清民间小说盛行,他另辟蹊径讲起了这些文学中的风月题材和其中暗含的性别冲突。他知道讲这些要是王岳铭知道了肯定会骂他简直一通胡说八道,把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大讲特讲。但他看了很多,觉得明清戏剧或小说似乎就是逃不了风月二字,他自己也思考了很久为什么那样的禁锢的时代会盛行这样的小说,就像是官方大行禁欲之术,民间酒肉池林般颠倒。
他虽生于清末,但是父亲从小给了他很好的思考的环境、也允许他博览群书,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他向往过唐代一切盛大的气象,那个恢弘的年代,朝廷广纳人才、虚心听谏,开国门设海道,那是一个各方面都站在历史的顶峰的时代。两相比较,他就觉得晚清弊病甚多。他和王岳铭虽是发小,但从不是知己。王岳铭支持复辟,他却埋首苦读,想要在更远古的历史中寻找答案。这也是为什么到了该剃发留辫的年纪,他倔得不行就是不愿,就是要留长发。父亲疼爱他,拿他完全没办法,只告诫他少出门,直到晚清覆灭,他的真容才跟着早已流传多年的名声被广为人知。
他是真正孤独的人。
学校里的湖结冰了。经过两周的等待,校工取下了禁止滑冰的牌子。正值期末考试周刚刚结束,学生们兴奋地拿了冰鞋上冰,冰层下有霜花,冰上有摔得四仰八叉的学生。校园里喧闹不止,陈肃直接当上撒手掌柜,把工作一丢提着冰鞋乐呵呵地下楼滑冰。这一方冰池,是一学期的劳累后消解一切情绪的好去处,小小的冰面,挤了不少人,学校只能加派人手看管。
沈清延路过的时候只是多看了几眼,就被把冰面当作个人舞台的王岳铭和一众学生逮到,王岳铭说什么也要拉着他来滑冰,还对旁边学生起哄,说着你们沈老师老会滑冰了,滑得可好看了种种。两年没有上过冰的沈清延捏皱了手套,只想和这不着调的朋友大声绝交。
王岳铭不着调就算了,对着旁边的学生嘀嘀咕咕一通,那学生没多久就拿了双冰鞋来,沈清延定睛一看正是他从前用的那双。这敢情好,王岳铭还蛮靠谱,早早就帮他准备好了一切。起哄的学生越来越多,他不情不愿地穿上了冰鞋,上了冰面瞪了赔笑的王岳铭一眼,头也不回地就滑走了,他又不是王鸿秋戏班子里的,他想看他滑冰,他可是没有要滑给他看的道理。
冰上人多,他滑得慢,都还是有人失了控朝他直接冲过来,他堪堪躲闪过去却还是失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冰面上,他抬头看是谁不会滑还在这里那么危险地横冲直撞,那人回头他才发现就是校长陈肃,在冰场大耍官威。陈肃见害沈老师摔了跤忙不迭赔笑,沈清延还是气的不打一出来,第一百零一次念叨他这一年过完必回苏州。
“沈老师。”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清延只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事事皆不顺,“我扶您起来?”
沈清延抬眼看见霍岚一身西式装束,围着深蓝的围巾笑着看他,俊脸有运动后健康的红。
“不用,我自己会。”沈清延抬手扶冰面,轻轻松松站了起来,却不成想刚刚站了起来背后又被撞了一下,他再次失衡朝前扑去,正好扑进霍岚怀里。
霍岚把他揽着随着惯性往后滑了一小段,沈清延感觉到霍岚礼节性碰着他的肩,自己整张脸都埋进了青年的颈窝,在一城飘渺的雪中闻到那股雪山似的味道。一停稳他就按着霍岚的胸膛拉开了距离,来不及理这小子,只想去看又是谁没长眼乱滑。
一转头就看见陈肃和王岳铭整齐齐地站他面前,见他转过来都一副贱兮兮的模样,随后鞠躬道歉。沈清延只觉得头疼,平京就是个和他八字不合的地方。
霍岚站他身后忍笑,他听到那小子忍得很辛苦,他忽然也觉得校长和放前清算个贵族的王岳铭齐刷刷和他鞠躬道歉是很好笑,但又实在不想让这俩人那么快就尝到甜头,只是转身拍拍霍岚的手臂,说道:“我们走。”说完还是觉着好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霍岚盯着他有些出神没说话,沈清延又拍他:“你让陈肃看到你这样笑他也不怕他日后找你茬。”
霍岚这才和两位老师道别后跟着沈清延走了。
湖边人要少一些,沈清延沿着湖边慢慢滑,霍岚跟在他后面。忽然他听见身后咔嚓一声,沈清延转头看见霍岚抬手掰断了树梢上一根枝桠,拿着那枝桠滑到沈清延面前给他看。
枝桠上结了小小的冰凌,在光秃秃的枝干上结出了横生的枝节,像是树叶、又像是花。
“冰凌。”霍岚说着,俊俏的脸,好看的眸,笑得像个少年。
沈清延周围是整个湖面年轻人的嬉笑打闹声,面前是霍岚新奇一般地拿着挂着冰凌的枝桠给他看,他忽然觉得在肃杀的寒冬他也被这样青年人盛夏般的心气感染,他抬手轻柔地接过枝桠,冰凌太冻人,手隔着手套散的余温根本融不化它。
“我们要不要堆个雪人。”霍岚说道,又指了指枝桠,“把这个当它的手臂。”
沈清延看着霍岚,那眼里含了期待,他不自觉地就点头答应了。
他俩去换了鞋,坐在湖岸边落满雪的山坡,霍岚去积雪,沈清延接过他抱过来的雪把雪揉成了团子,霍岚一直看着他笑,他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可每次霍岚沾着满头细碎的白雪,捧着一怀的雪,笑着说我来了,他也实在被感染,抬眼微笑。
他们的雪人很快就堆起来了,圆圆的雪一大一小,一个是雪人的头,一个是胖胖的身躯,沈清延想要认真画雪人的脸,便真是随着这一冰池的少年心性把厚厚的手套取下,用白皙的指尖去轻捏出它的鼻尖,去画眼睛,去勾出嘴巴。
他正觉得玩儿得在兴头上,一遍遍修改着小雪人的五官,怀抱着雪的霍岚走来,看着他敛了笑:“您怎么把手套取了?”
“手套不方便。”沈清延说着就有用手指在雪人脸上戳出了一个酒窝。
“会着凉的。”霍岚将雪放下,拿起他放在雪地上的手套,发现那手套已经被雪冻得冰凉。
“把手套戴上吧,雪人已经很漂亮了。”霍岚说着把自己的手套取下来递给他,沈清延看了看,微微撅着嘴,“我不冷。”
霍岚还是坚持:“等真感觉冷就晚了。”
沈清延看着青年,他讨厌这人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倔,他觉得更讨厌的是他戴不戴手套和霍岚有何干,他为何要管自己,就算他把手套戴耳朵上这人也不能管他。
“沈老师。”霍岚觉得有些头疼,真想把那双手直接抽过来给他戴上,他不知道怎么会有人为了搭雪人在冰天雪地里忘乎所以地不戴手套,这人到底是从小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养成了这样的性格。
“霍岚,你管好宽。”沈清延睨了他一眼。眼里有些警告,但是因为快乐的氛围,这警告显得也不多,更像是笑意。
霍岚也不想当故作深沉的小老头,对着老师说些大道理,只好作罢,悻悻地把手套穿回自己手上。
过了没多久沈清延就觉得手冷得有点没知觉,指尖还有微微青色,他把雪地里自己的手套抓来戴上,发现自己的手套都快结冰了,只好脱下来。可他又实在是逞强不愿示弱,只是僵着双手继续去摆弄雪人,他觉得自己仿若《送东阳马生序》中所写,天大寒,手指不可屈伸,他想着自己能养成苦中作乐的本领也算是顶了不起,忽然就见眼前出现一副手套,他抬眼发现是霍岚侧着脸,没看他,只是把他自己的手套递了过来。
他伸手去想要拍开那只手,不成想被那只手紧紧握住,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只是喊着霍岚你给我放开,看着青年的那双杏眼显得极有生气,霍岚转头看向他,开口:“您的手好冰,把手套戴上吧,我只当没看见。”
霍岚的手暖暖的,沈清延想要说他实在太过僭越又挣不过他只好渐渐卸了力道,霍岚也放开了他,他现下心情好想就当此事没发生时反被抓住手腕,霍岚大不敬地、不由分说地就把手套给他戴上了。
那双手套很暖,他能感受到青年的手比他大一些,他的指尖外还有一些余位,他瞪了一眼霍岚,说道:“霍岚,到底是谁教你这样尊师重道的?”
霍岚只是看着他笑,任他如何说,只是又去捧雪,而沈清延也没有再把手套脱下来。
王岳铭和陈肃俩人不请自来,他俩跑到山坡边上看着沈清延堆的小雪人,事实证明他取没取手套区别不甚大,那小雪人的脸只是模糊的五官和两只树枝做的手,看起来白白胖胖倒还算是憨态可掬。
王岳铭其实早早就盯着沈清延这边看,实在觉得这俩人有些古怪,但凑近观察似乎俩人都毫无异常,霍岚看到两位老师来了就彬彬有礼地告辞,沈清延更是一心堆雪人,像极了他有时看书废寝忘食之时。
翌日是周末,沈清延想把小雪人搬回自己城西的家里,可王岳铭劝他别异想天开,他只好和雪人及一冰池的欢乐气氛道别,希望周一回来时它能完好无损。
沈清延回到家就开始发热,他这时才觉得他下午莫名其妙与霍岚对着干着实是失了理智。
他卧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去,第二天因为高热烧得早早惊醒,他醒来时觉着自己浑身是汗,甚至都打湿了睡袍。他迷迷糊糊微开窗棱,扑面有寒风,他冷得一啰嗦,刚想关窗,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瞳孔一缩。
他堆的小雪人,正完好无损放在他的院子里,正对他的窗前放着,小小白白的身躯围着周围的风雪,他却觉得这一幕,像是小红炉,寒冷中很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