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段晓歪

6、第 6 章

　　“那天来救你的学生，叫霍岚是吧？”
　　陈肃和沈清延沿着平京大学校内的湖走着，离香山之夜已过了几天。那日沈清延更多是心里受了伤，脚踝虽是肿了但只是稍微扭伤，并未伤筋动骨，陈肃把他火急火燎送去双清别墅敷了最好的药膏，第二天拄拐来上课，第三天就把拐杖丢了。那夜霍岚把人送到就行礼离开了，翌日在课堂上见面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下课时问了问沈老师脚伤如何了。
　　“是他。”沈清延点点头。
　　“主要是你也没看见害你的是那两个学生，我们查了不少也未查出来。”陈肃顿了一下，他看着沈清延的反应，那人只是无所谓地望着平静的湖面，似乎到底是谁害他他也不愿深想。
　　“霍岚是一个物理系的学生，他理应走在最前面，但他却第一个找到了你。虽然是他救了你，但你也说本身想要针对的是鸿秋兄，有可能是知道弄错了人来找你。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沈清延听到这里才抬眼看了过来，他眼底没有情绪，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可能吧。”但他还是看着湖面出神，那上面有湖中塔的倒影。霍岚一个主张新文化的，想设计害王岳铭也不是不可能，他实话实话。可他又想起那夜霍岚的担心，不像是假的，若是假的，那他演得也太逼真。
　　“若你同意的话下午找他来问问这事，你在旁边听就好。”陈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有必要这样做。他知道是学生设计害沈清延受伤只觉震怒，他必须要严查到底。他一再强调这是一个多元的校园，但就是有人想要走向极端，觉得除了你死我活没有别的选择。他听周海亭讲过霍岚，霍岚是个很有才华的新文化运动旗手，在《青年杂志》做编辑，从没有表现出很偏激的倾向。陈肃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这是个很极端的时代，更不能以表面去判断一些事情。
　　傍晚时分他去了陈肃办公室，霍岚已经在那里面坐着了，见他来行了行礼，眼神礼节性留了刹那。
　　“请坐。”陈肃说道。霍岚坐在陈肃对面，受审似的。沈清延坐在陈肃身后的沙发上，看着霍岚虽坐得笔直，但有几分随意，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刻到来。
　　“霍同学，只是想找你问一下情况。”陈肃说，“你是怎么发现沈老师不见的？”
　　“刚好回头，发现沈老师往树林里走了。”霍岚给出的答案和那天告诉沈清延的有些不同，“后来又听到王老师在找人，就觉得大概是出事了。”
　　“原来是这样。”陈肃说道。“你那天有发现什么异常？”
　　“草丛中系着线。”霍岚沉思了一会儿，又说，“我觉得奇怪的是，王老师直接上山去找了，如果是毫无头绪的话，理应是从沈老师最后出现的地方找起，但他直接上山了。而且最后沈老师也却是不在山上。或许是有人故意误导，可以问一下王老师是不是有人告诉他往山上去找。”
　　“自发现沈老师不见，许多老师都开始找，但你却是第一个找到，现在又说出这样的推测，我无法完全相信你的话。难道你是出于某种原因时时刻刻都关注着沈老师？或者真就如你所说巧合般地望了过去，就正好看见了？”陈肃想要霍岚给出更令人信服的理由，他对这个学生心存怀疑，就算他不是这次的始作俑者，但他能察觉出若非是对此事观察极其用心，霍岚不会有这样仔细的结论，他这次是针对王鸿秋，下一次就有可能是沈清延。他注意到了最近学校里越来越尖锐的敌对气氛，他不得不保持绝对的警惕。
　　霍岚听到他这样说沉默了，他没办法自证清白，也不能完全反驳校长的话。
　　沈清延看着霍岚那双沉静的眼，想起那夜他刚刚找到他时那蓄满担忧的眸子，忽然轻轻说道：“不是他。”
　　陈肃转过头来：“什么？”
　　霍岚也看了过来，沈清延没看他，只说：“不会是他。”
　　“为什么这么说？”陈肃有些疑惑。
　　“他应该不会。”沈清延说道，“他是我的学生，我知道他不会做这种事。”
　　陈肃有些哭笑不得，这沈晏平有些时候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之前还说可能吧，现在说不会，也不给出理由、更像是给不出理由，只是相信这学生不会这样做。
　　“他虽是在新文化的阵营，但他不会用这种方法对鸿秋。”沈清延其实也不是信任霍岚，而是觉得如果真是霍岚想要设计害人，以他的聪明，定能想到一个让他完全置身事外的方法，而不是这样一个如此愚蠢的伎俩。只得亏掉下去的是他这个体弱的沈清延，连爬起来的心力都没有，若真是王鸿秋，可怕是滚下去就爬起来开骂，瘸着腿都要把那两小子逮到。
　　“行吧。”陈肃无奈，“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不管是清延，还是霍同学，我都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谢谢。”霍岚带上了校长办公室的门，转过身对沈清延说。
　　“没事。”沈清延看霍岚的眼，他知道自己刚刚在里面袒护了霍岚，那眸子现在很有些藏不住的欣喜。
　　“毕竟是你救了我，我也看不下去陈子严这样说你。”沈清延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清楚，“我并不是信任你，我只是相信你的才智，不至于想出这样拙劣的计策。”
　　那眸子里的欣喜逐渐消减。
　　“作业写完了吗？”说完刚刚的话，他又问起了学业上的问题，状似无心。
　　“写完了。”霍岚好像也听出来了。
　　“很好，那就上课再见吧。”沈清延说着就准备回办公室。
　　“老师再见。”
　　沈清延走过霍岚身边，头也不回的。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是那夜霍岚身上的，雪山似的草木味，明明已经那么淡，却如雪崩般压过来。
　　王岳铭其实还有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他笔名丘山，闲的时候爱写一些小戏曲投给平京的戏团，写得无非就是些情情爱爱，狐狸装公子的神鬼故事，他自认为自己对红尘情爱此事还是深谙其道。所以当那个叫霍岚的学生敲响了他的门，他就敏锐地觉得有些猫腻。
　　其实那晚他在知道是霍岚救了沈清延就觉得有些奇怪了。陈肃一个木头脑袋完全不懂，还觉得霍岚是想要害人才暗中观察，但以他风流纨绔的价值观一想，就是觉得这小子会不会是对他貌美的发小晏平有什么非分之想。虽然沈清延从来没和他提起过他是否好这一口，但是他从未把这一可能性剔除，总觉得如果有一天发小给他说了他也不会惊讶。
　　霍岚来找他是为了来问他香山那晚发生的事情。
　　“王老师，您当时直接往山上走是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你沈老师往山上走了？”
　　王岳铭看着面前英俊的青年，只觉得后生可畏。他经过提醒，一下子就想起了当时确是有学生告诉他清延往山上去了，但他当时太着急没有细想，事后也没回忆到这样的细节，没想到最细枝末节的小事却正是问题的关键。可惜他当时并没有看到那个学生的脸，只是听到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声。
　　“是这样，但我并没有看到说话人的脸。你觉得说那句话的就会是始作俑者么？”
　　“目前的线索不多，这是我了解后唯一能想到的。”霍岚耸了耸肩，“通过这个线索要查出来也不难，能突然混进队伍最后且让其他人不觉得奇怪，就只能也是文科的学生，而且最好得是分在一组的。只要根据名单把走在最后的学生找出来，让沈老师听听声音就好。”
　　“你想得挺周全，若是这学生看到晏平就夹着嗓子说话呢？”王岳铭问。
　　霍岚笑了笑：“随便找个由头让他们开口说话也不难，沈老师在暗处听着就好了。”
　　王岳铭瞬间觉得，他问的问题有点小蠢。他一写情爱戏曲的忽然当上了捕快，脑子还没跟上趟。
　　“你很在意沈老师这件事？”王岳铭微微加重了沈老师这三个字。
　　霍岚的笑很有礼，回答也很得体：“我很尊敬沈老师，我作为他的学生这都是我该做的。”
　　“是么。”王岳铭也是笑，笑意不到眼底，“那你要做好你分内的事啊。”
　　霍岚面色没有丝毫改变，只是恭敬地点头。
　　”感谢你那晚救了晏平，你帮了很大的忙。”
　　“正如您说，我分内的事罢了。”霍岚起身，“我就不叨扰您了。”
　　“慢走。”
　　霍岚打开门的时候正和沈清延对上，沈清延很惊讶霍岚怎么会在这里：“霍岚？你来找王老师做什么？”
　　“沈老师好，我来问问题罢了。”
　　沈清延客套了一下也没多管他，只叫王岳铭，说着差不多回家吃饭了，王岳铭很快起身跟了上去。
　　霍岚行礼送两位老师离开，只看到沈清延和王岳铭在走廊上越走越远，王岳铭说着说着话就用手臂环上了沈清延的肩背，一手还捏着他的脸颊，沈清延看着也没有不高兴，还是笑着，很高兴的样子。
　　霍岚忽然觉得心沉，他想起入学前宋承璟给他说传闻中沈清延好男风，而王岳铭长相也有几分风流倜傥。想起香山那夜若不是有人指了错路，第一个找到沈清延的就是王岳铭了。王岳铭对沈清延的关照不是假的，对他的担心也很赤诚。刚刚沈清延说回家，他们俩可否会是住在一起，可否会是每夜都是一同入眠。还记得他那天他和沈清延一起吃早饭，后面就再也没清晨见过他，是否是因为那日刚巧沈清延和王岳铭吵了架，才会出来寻食，而后到的他才能有幸请沈老师吃一次早餐。
　　他不愿再看，转身只想着结束这件事就别再插手了。
　　第二天陈肃就采用了霍岚的方法召集了当时附近的所有学生，挂了个选拔文科学长助理的名号让他们开口说话，沈清延坐在后室听，没多久就揪出了那两个学生。
　　陈肃将这两个学生立马开除，并发表了一番演讲，再次强调这个校园内有什么是良性的竞争，哪些是恶性的。
　　沈清延正常上着课，他依依不舍讲完南北双宋，思来想去又专门开了个专题，讲宋代的市民文化，他认真备课，在课上抛出了不少值得思考的问题，课下的作业也加大了难度。
　　霍岚交的概论作业依然是最让他满意的，可是他觉得奇怪，因为霍岚课下再也没有来问过他的问题，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