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段晓歪

5、第 5 章

　　“怎么会是沈老师？王岳铭去哪里了？””我不知道呀。”
　　“现在糟了，搞错人了，我们快走吧。被发现了可就惨了。”
　　“可沈老师怎么办？”
　　“管不着了，不快点回去其他人会起疑心的，快走快走。”
　　脚步声逐渐减弱，沈清延听到了也无力起身。
　　王岳铭被陈肃叫走之后他就顺着山路继续向下，他刚想停下歇息一阵就听到有人微弱的求救声。他怕是学生出了事，思考片刻还是循着声音走进了树林。
　　他扶着树干逐渐走进树林深处，只听求救声越来越大，他怕是有意外，走得急了一些，在一处小山坡看到了是一个学生背对着他躺在低处求救，他刚抬腿想要去查看，脚踝却被线似的东西绊住。一个趔趄未站稳便滚下了山坡，草丛下的石子硌着他的背，还有秋日掉落的枯枝划破了他的额头。他滚落到低处时只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滑过了他的额角，他想起身却是全身尖利的疼，脚踝最是，他想着自己不会是摔断了脚吧。
　　沈清延摔下来时背对着山坡，看不到那学生的脸，只感觉到他站了起来，惊恐地说：“是沈老师！怎么办怎么办！”
　　他背后同伴也有些手足无措，怕多生事端牵连自己，只得拉着人跑了。
　　沈清延猜到了事情原委，不知道王岳铭是怎么得罪了这俩学生，他们就设计想要报复回来，料到了王岳铭会在最后陪着体弱的沈清延，却没想到王岳铭最后关头被校长叫走了。
　　最后受罪的是他沈清延。
　　想要报复王岳铭，在如今的校园里大抵就是思想主张不同，看不惯王岳铭一副前清遗老的作风和思想，就在这次秋游逮到机会报复回来。
　　沈清延半月来的悲伤在此时蓄满，他想着自己为什么要放着苏州安逸闲适的生活来平京受罪，来这里教这些已视国学于无物的学生国学经典，还要忍受他们今日批判孔孟、明天痛斥秦汉，如今还趴在这秋草里、流着血动弹不得。他真是受够了平京，他想要回江南，住回自己小院，过上只用读书写评的生活。
　　已经入夜了，会不会有人来找他，或许除了王岳铭无人在意他到底在哪里。有些学生说不定在念着这世界上少一个封建顽固就多一分国家的明日。他想要挪动一下自己的腿脚，脚踝还是钻心的疼，他想要抬手擦掉脸上的血，手软绵绵地挪动了一下，又垂了下去。他眼里有些朦胧，已聚满水汽。他觉得自己心里没力气，要说全身更没法动弹，倒不如说他不愿再动。
　　山中的夜晚很寒冷，他感觉自己的围巾上站了冰水似的，他整个人都开始抖。他觉得眼皮子很沉，他想要慢慢闭眼，却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得很急，他感觉到有人步子很快地靠近了，似乎是看到了他，那人急匆匆跑下山坡跪在了他身边。
　　那人轻柔地扶着他的肩带他平躺下来，说道：“沈老师，别怕，我带你出去。”
　　沈清延一下子就察觉到这人是谁，他睁眼望去，只见下午山间的雾气散尽，月光洒下，他朦胧看到了霍岚那张俊美的脸，他忽然觉得眼里的水汽有些蓄不住，不知觉地泪水就已滑落，霍岚见他哭眼睛睁大了，看起来懵懵的。
　　“怎么偏偏是你……”沈清延说得小声，他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霍岚。他被搞运动的学生害到如此地步，却又是他们之中的旗手最终来救他了。
　　霍岚像是没有听到，只语气温柔地说：“您还能动吗，我扶您起来。”
　　他握着沈清延的手臂把他扶坐在地上，默默从怀里掏出白色的手绢递给他，说道：“干净的，我还没用过。”
　　沈清延接过手绢擦眼泪，抬眼看这青年。霍岚依然是沉静的脸色，但隐隐似乎是有些怒气，一双眼盯着他不住地看，沈清延回避着那目光又低下头。
　　霍岚一手轻轻握住他的双手，一手拿过手绢给他擦额角的血。沈清延感觉到双手传来的温度，只觉有些不自在，想要抽出来，但霍岚又毫无别的动作，单纯只是想给他暖暖冻僵的手似的。
　　霍岚问他：“哪里有受伤？”
　　沈清延看着霍岚的黑眸，只觉得在深夜里这双眸子像是有些神秘，他止不住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脚踝，动不了。”他顿了顿，又说，“全身都疼。”
　　霍岚说着失礼了，随后撩开他衣衫的下摆，看到他白皙的腿，又看到了已红肿的脚踝，他眼底沉了沉，说道：“您脚踝肿了，但看起来应该没伤到筋骨，稳妥起见得立马去找大夫看看。让我背您下山吧。”
　　说着不由分说把外衫给脱了下来将沈清延整个罩住，他猝不及防被青年残着体温的衣服给盖住，只觉得温暖，又觉得别扭。
　　霍岚转过身蹲得很低，对他说：“请上来。”
　　沈清延有些迟疑，他绞尽脑汁想着可否还有别的方法让他下山，可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让霍岚背他下去了。他慢慢伸手扶住青年的肩，将身子覆在了青年的脊背上。
　　“手臂搂紧我。”霍岚此时语气少了点尊卑感，命令似的说。沈清延于是让手臂慢慢滑下，直到搂住了他的脖子。沈清延的动作太慢，像是每一秒都有可能退缩。
　　他感觉霍岚那双大手抬住了他的大腿，随后就稳稳当当地把他背了起来。青年好像是有无穷多力气，他趴在那里尚未尝试就放弃攀爬的山坡，霍岚两三下就背着他爬了上去。沈清延感觉到他的背肌在走动时的跳动，他趴在那背上时只觉得太热，明明已脱了外衫，可青年的身体却还是滚烫似的。在深秋的寒冷天气中，他觉得裹着霍岚的外衣，贴着霍岚的背脊是这样的热，他想要偷偷逃离，让自己不要贴着这热源，可霍岚把他的腿握得很紧，他怕掉下去也不敢抽手，他只好贴着这背脊，迫切希望能迅速走到山下。
　　“您怎么会摔在那？”霍岚忽然开口。
　　“被绊住了。”沈清延小声说。
　　“我找过来时发现草丛里藏了线。”霍岚很聪明，“是谁害的您看到了吗？”
　　沈清延没说话，但霍岚能感觉到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在摇头。
　　霍岚没再说话，沈清延觉得他好像有些生气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很好奇，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霍岚能找到他，或许应该这样说，他想不明白为何走在前面的霍岚能发现他不见了。
　　霍岚沉默了半晌，说道：“王教授找您的时候听到了。”
　　“这样。”沈清延趴在他背上，接受了这个回答。
　　他俩都没再说话，沈清延想着让学生背着自己下山成何体统，又不觉地去看霍岚的脖颈，那上面有了一层薄汗。
　　到底为什么偏偏是霍岚找到他了，如果是任何其他人，他都不必那么羞愤，还让学生看到了自己哭。
　　为什么偏偏要欠这个人救命的恩情。
　　下山的路比沈清延想象得要漫长，他第一次觉得香山也不算矮，他倚着青年的背，心里时刻打起精神告诫自己得保持警惕。霍岚背着他像是一点也不累，走得很稳，基本让他感受不到颠簸。他埋在霍岚的外衫里，觉得没那么冷，一天的劳累让他多么想闭着眼沉睡，似乎此时睡过去，就不用去想今日受的委屈，也不用再想来找他的人是霍岚，现在让他趴在背上的也不是霍岚。
　　陈肃等在山脚下，远远看见有人从山上下来，待看清那人背上的人，他就连忙派人去找王岳铭告诉他沈清延回来了。等背着沈清延的人走近他才觉察是个学生，也来不及细问这学生是怎么找到沈老师的，只得先去看人儿情况如何。毕竟是他把沈清延缠着请到平京的，万一这人出什么事他真是难辞其咎。
　　看到校长和其他几位老师都在，霍岚就微蹲，待沈清延完好的那只脚缓缓触地才轻柔地转身去扶着他，沈清延抬眼望他，却见这人一眼都没有看过来。
　　“晏平，你可有受伤？怎么会突然不见了？走走走我们带你去看医生。”陈肃确实着急，他上前去扶沈清延，霍岚就准备放开他。
　　“无碍，只是脚踝崴到了。”沈清延声音有气无力，他觉得陈肃没有扶住他，总似是站不稳。他确定自己是无意识地，只是想找一个借力点，陈肃有些诧异地望着他时他才发现自己拽着霍岚的衣袖，那青年也就抬着手任他抓。
　　“要不还是让这位学生背着你？我们去找大夫也快一点？”陈肃从邀请他来平京教书到现在就没出过一个好主意。
　　“不要。”
　　“我来背您吧。”
　　两个人都同时说了话，沈清延声音小，也没理由。
　　所以他又回到了霍岚的背上。
　　霍岚背着他沿着山路去双清别墅，陈肃和其他人在前面提着灯，别墅里有大学里怕学生出事早就安排好的大夫。
　　后来的很久，沈清延都记得这个夜晚。他记得山林里的夜很深，旁边的树很茂密，在小小的灯光中显得很朦胧，树林里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红。他记得霍岚的呼吸声，有些重、但很稳，青年嗓音低沉，问他冷不冷，问他脚踝痛不痛，问他会不会有点颠簸，他抵着他的肩一一摇头。那肩膀有骨骼，也有很硬朗的肌肉。他的手臂虚环着青年的脖颈，只是怕掉下去，但总觉得环得太紧，环得太热。他想告诉青年他有些热，他又说不出口，因为山间明明那么寒冷。霍岚握着他双腿的手，没有握太靠后，但又握得很稳，他知道青年很讲礼数，可总觉得怪异、总觉得别扭。霍岚身上有不知名的香味，很淡，像是雪山、又像是一种不知名的草木味，只有埋头在那背上时才能闻到。他身上还有秋夜山林中潮湿的气息，也有微微的汗味，沈清延觉得霍岚的味道存在感越来越强，汹涌似的笼罩了整个夜。他微扭头就能看到青年的脸侧，骨骼线长得很好，眉骨很高，总显得英气。青年感觉到他的目光，问他怎么了，他只是又埋头不答。
　　他想着短短两个月，他对霍岚的矛盾态度，他欣赏这样优秀的学生，却又因为立场的不同而感到恼怒、甚至悲哀。他明明不想要和这样的人在课堂外有其他交集。他心里觉得怪，但这种怪实在不知何所起，他只觉得恼。他只是欣赏他的才干，但因才干不用在正道上才觉着恼怒。可霍岚尊敬他、对他好、来救他，他的恼怒便显得自私。
　　他只觉得自己更讨厌霍岚了，他觉得霍岚没有权利让他心境有那么多的起伏。
　　他趴在霍岚的背上，搂着霍岚的脖颈，裹着霍岚的外衫，一遍遍想着他有多厌恶霍岚、有多希望他再也不用见他。
　　之前只觉得是无视此人就罢，他现在实在是真的讨厌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