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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乱世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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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之中,沈清延在平京大学教书的第一个月竟然很平静地就过了。
那天和霍岚吃了饭之后回家,他敲响了王岳铭的门,大大方方地给一直以来对自己都很好的友人道歉,反倒让王岳铭受宠若惊。他问沈清延是受什么刺激突然来道歉,他只说自己是想通了罢了,如果自己都放弃斗争而是平和对待的话,对方不见得会以相同的方式回报。在这样的时代想要生存便不能温顺地走向灭亡。
他又开始在王岳铭家吃早晚饭,到周末再回自己在北海的小家,去看看自己养的花树可有长好,那日和霍岚一起吃吃早饭仿佛从未发生,他也逐渐淡忘,回到了自己本该过着的生活。
课上得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他第一节课讲的先秦诗经楚辞时期,到了仲秋已讲到了南北双宋,他最敬爱的东坡先生曾生活的时代。这一时期出于私心他停留地很长,想要多讲一些词,多讲一些词曲背后的历史。他说这似酒酿过的花,在乱世里绽放又凋零。南宋何其像如今的中国,外敌入侵,内又有无数弊病。虽然听王岳铭说校内有学生在周海亭的影响下大搞批判主义,但他的课堂很安宁,学生们都很认真,交上来的课业完成得也很好。
霍岚是他课上最认真的学生,课上会回答问题,课下会来提问,作业字迹工整,思维灵辩,若完全不知这人到底如何,他应该会是他最喜爱的学生。
月末的一天霍岚又留堂问了他问题,此日也正好交了作业,学生们为了节约一般会一个大本子从头用到尾,虽然班上人数不多但是垒起来还是高高一摞。霍岚问完问题说:“沈老师,我帮您把作业搬到办公室去吧。”
当时教室里还有一值日同学在打扫,沈清延没办法当着别的同学的面毫无理由地拒绝霍岚,只好点头答应。
霍岚抬手去搬本子,沈清延走前面,路过正对小广场的窗户时听到了有学生在楼下集会,被围着的那个学生拿着喇叭举着手:“前清已死,传统文化尽是糟粕,孔孟之道亦是封建愚民之术,必将阻碍民主共和。同学们,我们作为新青年,应当团结起来,打倒祸国害民的封建文化,才能有国家的明日!”
底下不少人附和,或有人反对但声量也过小,只听越来越多人都开始喊口号,甚至有人开始大叫除封建的第一步应该是废除汉字。
沈清延在那人群中还看到了一个上他课的学生。他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攥紧了拳头,他多想大喊简直是一派胡言,但理智与涵养却让他只能站在窗前生闷气。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一群说洋文的西人,一群崛起历史不过百年的人,侵入中国不过短短几十年,居然就奴化了那么多的青年,本该成为国之栋梁的青年。
“沈老师。”霍岚停在他身边,他面色沉静,但看得出也有不悦。沈清延看到他就在想若不是留下提问,他大抵也会在加入那楼下声势浩大的阵容。但他只听霍岚叹了口气,说道:”别在意他们,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们走吧。”
沈清延跟着他回办公室,坐下向他道了谢,但似有些出神,霍岚告辞之后他方才反应过来。
霍岚为什么叹气,他觉得他们说得不对吗。
他开始翻看交上来的作业,第一本就是霍岚的,他的论文题为《东坡先生的人生境界》,行文流畅,覆盖苏东坡人生的沉浮,结合词句剖析,论其从青壮年时的无畏与斗争到晚年的一蓑烟雨似的淡泊,正如北宋飘摇的国境。结尾论东坡先生的哲思,几百年蹉跎后依然常看常新。
沈清延私心不想承认他认为霍岚写得很好,可教学还得公平,他刚想要提笔评分,就见笔筒边有一颗牛奶糖,是谁留下的不用言说。
他忽然很开心,不仅是因为这颗牛奶糖,还因为霍岚在那时叹了气,或许霍岚听了他的课之后有所改观,他或许开始认为文学并未走向末路,霍岚这样才思横溢的人,若是能够加入他所走的路,也可以让他为所爱的一切斗争时没有那么无力,没有那么苍白。
沈清延回王岳铭家说起了今日的见闻,特意强调了废除汉字此事。王岳铭听完沉默半晌,又拿出了新的一本《青年杂志》递给他,新刊的首文就是《论汉字的存续之必要》,作者依然是骄傲的匿名者。王岳铭义愤填膺地开始说讨此文之檄文,沈清延却看着编辑的名字出神,王岳铭发觉不对停下来,看到自己好友少有情感的眸子里蓄满不甘,甚至有哀伤。
编辑新增了一位,是霍岚。他当上《青年杂志》的编辑了。
沈清延觉得下午的自己有些可笑,以为自己传授的知识能够让学生看清传统文化的价值,以为教学的意义得以实现,却发现自己的工作不仅毫无意义,甚至变成了他人批判的工具。今日霍岚的叹息,他以为是觉悟,实际上是同情。
他以为霍岚和他一样站在楼上,实际上那人和其他喧闹的学生一起,在楼下等着楼塌。
九月中旬,香山红了一片。陈肃见学生们学习辛苦,大手一挥组织全校去香山赏红叶,当作秋游歇息。
沈清延本来不想去,他身体不算健康,爬山终究是劳累活。但王岳铭知道他这半月心情欠佳,大概是被学校里那些学生搞的集会口号烦扰,说什么也要让他秋游散心,疗愈适逢秋日便开始寂寥的心境。沈清延向来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他这半月心情确实不好,不光是因为霍岚,更是因为校内学生们开始办学社,学各种洋理论,张口闭口都是各种主义,边学新的边贬旧的,不传到他耳朵里他总能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他发现自己课堂上少了一位学生,就是那天在人群中看到的那个。他只觉得很难过,剩下的人有多少是为了成绩学分才继续上课,他不愿去想。
他最不待见的还是霍岚,青年似乎感觉到了,下课都少有来问问题。还好这次秋游是以专业划分,他一物理系的学生无论如何也不会到他眼前晃悠了。
香山红叶不愧为天下绝景之一,红叶胜火,弥漫在似无穷的穹顶,整片山野皆是层次朦胧的橘红或深红蔓延其中。
平京大学浩浩荡荡百来号师生,从和顺门进入,沿着主道上山,刚上大学的年轻人们多少还有点少年心性,叽叽喳喳不停,跟着学生们闹的陈肃脱了平日严肃的校长皮囊,跟着学生们嘻嘻哈哈,像极了前些月份在江南逍遥的样子。一群人吵吵嚷嚷,倒是扰了香山的清净。
香山不算高,不多时领头的学生就登至了香炉峰顶的亭子里开始歇息,有些学生从家里带了便当零嘴,开始分给同学们吃。等沈清延登上去已是半时辰之后,王岳铭陪着他走在后面。
峰顶与山前相比又是全然另一副光景,沈清延站在崖边俯瞰山景,身边有雾气弥漫,白雾笼罩着层林尽染朱红的群山,远处有湖泊,在山峦和水雾中显得很辽远。下午夕阳斜照,微弱的光泛金了整片山林。他小时同父亲来赏过红叶,依稀记得父亲指给他看东望便是西山晴雪,冬日银装素裹之时该是最妙,曾引得乾隆帝亲自到此题字。
深秋天寒,他今日已围上了他白羊绒的围巾,尽管刚刚爬山运动了一番,在山顶还是觉得冷,他默默往围巾里缩了一点,看着眼前的景想起了好多诗。
王岳铭叫他,他转过身去看,杏眼圆润,寒冷更显得他脸颊雪白。他像一幅画,背后是山水,画者会以最昂贵的朱砂描他身后的红叶,却依旧比不了他在崖边清瘦的美。
王岳铭是要让他过来吃点东西,喝点热茶暖暖身子,他轻揉了揉发冷的指尖,抬眼看到霍岚在看着他,那青年和他一对上目光就转过了眼。他也不愿搭理,走到了招呼他的王岳铭身边。
沈清延正坐在凉亭长椅上啜饮着热茶,就见他在这学校里顶讨厌的同事走到了他跟前:“沈教授,王教授,久仰大名,一直未能与您私下交谈,属实是周某之过。”
“周兄。”沈清延和王岳铭只好抱拳行礼,看这大搞新文化的人要闹什么幺蛾子出来。
“二位在国学上的研究周某实在敬佩不已,请问可愿拨冗出席下周四的讨论会?”原来就是通知工作上的事,他知道亲自来还算有礼数。
“我与晏平定会前往,谢周兄邀请。”王岳铭说着,省的沈清延再开口。
“谢谢二位,周某先告辞了。”周海亭来如风去如风,不像是什么要紧大事,也很懂礼节和分寸,和谣传的颠倒是非的激进分子毫无相似之处。
王岳铭还在思考着周海亭是否有其他居心,是不是给他俩摆了个鸿门宴,沈清延已经又望着那雾气,云海似的轻轻飘过来了。
精力旺盛的学生们不多时就站起来准备下山,下山的小径不大而且颇陡峭,小径外是漫无边际的树林,地上有茂盛的秋草,若是小孩走进去恐怕都会不见人影。
沈清延到底还是体力不支,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王岳铭陪他慢慢下山,前面的学生逐渐已有几十米远。
就在此时有学生来找王岳铭,对这两人行礼后说陈校长找王老师。王岳铭纵是担心沈清延一人在此,嘱咐他小心一些,到底还是跟着这学生去了。
等他和陈肃碰面,对方不过是心平气和地说鸿秋兄若是去周濯浪的讨论会毋要与其起纷争,大家都在平京大学共事,兼收并蓄,听听他人的意见也不失为好事。
王岳铭听他叽叽歪歪一通,总算得以告辞,回到原处却发现沈清延不见了,他以为好友是已追上大部队又折返回来找,却听到有学生说沈老师好像重又上山了,他随后叫了上他课的一学生同他一块找,两人从香炉峰顶一直找下和顺门,却都还是不见踪影,深秋日短,此时已经夜幕低垂。
王岳铭着急不已,只能再沿着山路深入树林仔细找,依旧是一无所获。
他知道自己不该离开沈清延,那娇生惯养的公子稍一不留神可能就会出事。沈清延就是一门心思钻进国学里的人儿,他除了关心国学面对其他的事纯粹得要命,身体也不好,要是落单被藏在山林里的什么人逮住可如何是好。
他脑中浮现出了各种可怕的后果,怕得从兜里掏出佛珠攥着,默念着好友的名字,只希望他千万别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