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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清延在北 ...

  •   沈清延在北海的家离平京大学实在太远,若是坐人力车,也要半时辰才能到,更别提中途还要经过喧闹拥挤的闹市区,他就更加头疼。刚好王岳铭他老人家嫌远大手一挥在学校附近买下了两套房子,一间大的留给自己住,一间小的美名其曰说是盘下来出租,但实则是为沈清延买下,知道沈清延有傲骨,也没说房子在谁名下,只闲聊似的提起隔壁房尚在出租,租金也不高,沈清延没多想深意便租了下来。
      复学前一天他带了些必备的行李包了两辆人力车沿着前海东搬去了出租屋,到时已是戌时,他只得简单整理一下就睡下,他有些认床,生生到丑时才迷迷糊糊睡着,清晨就被鸟鸣吵醒,明明已是入秋,不知这些鸟为何叫啼得如春季般惹人讨厌。
      沈清延顶着乌青的眼底收拾好自己去隔壁王岳铭家吃早点,王岳铭调笑他沈大少爷过惯了大宅生活住不了小破地儿,他只觉得自己心情更差。早起真不适合他,虽然他坚持传统的生活方式,但实在是四季都觉长,春秋还稍好,不至于睡到日上三竿,冬日平京城冷风一侵袭,他便只晓得在榻上能拖便拖,到冬天他的枕边尽是书籍,可就更无下榻的理由。
      他一出门就变得端方,到办公室里写了点小字,饮了点雪芽,心情刚刚要好起来,却终止于他课前点名时。他点完名发现就霍岚一人没到,他心想这小子不来还好,来大抵也是来找他茬,倒也不必在意。可等他叫完起立学生们坐下时就看见门口站了个高高的青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目无尊长的气势当是毫不收敛。他快捏碎了手里的粉笔,嘴上冷淡地说:“想必你就是霍岚吧。”
      “沈老师好,很抱歉迟到。”霍岚态度很好,收了盯着沈清延的眼神,微微鞠躬道歉。
      “下不为例。”沈清延见他诚恳,倒也再无意找茬。
      “谢谢老师谅解。”霍岚说完就迅速找了教室中间的空位坐下,沈清延颔首转身开始讲课。
      沈清延下课后更不爽了。
      他本以为霍岚选他的课要么是为了找不愉快,要么是想找个地方休息还能混混学分,却没想到霍岚会听得那么认真。他讲课习惯性会经常走到霍岚旁边的位子,瞥见他记的笔记,钢笔写下的字笔锋稍弱但依旧苍劲优美,沈清延一眼便能看出写者深厚的功底,想必小时练过不少。再者他记下的东西几乎全都是他整节课讲到的最重要的论点和知识,甚至还有余力勾划写下自己的见解,但只是一瞥窥见,看不清霍岚具体有什么想法。
      下课后霍岚还来问了他问题,霍岚的问题也看得出他有真的认真思考过文学,他问沈清延元曲在宋词的基础上的语句化用和元曲之间的互相借鉴,且其格式是否趋向单一。沈清延举了白朴《天净沙》春秋二篇等例讲述了自己的看法,霍岚似乎深受启发,一双眼凝着沈清延一眨不眨,等老师说完便微笑感谢,道别时不忘再次向老师为自己今日的失礼道歉。沈清延望着青年离开的背影心里没好受半分。
      就是这样认真学古代文学的学生,并且也明显受足了文化熏陶的青年,却写下了《文学末路》。他这样的人都觉得文学走上了末路,更别提无知无识的其他人,文学、文化、传统光他沈清延一人坚持又有何用,他今日在平京大学搭建一方讲堂,学生们虽认真但可能也像霍岚一样只当文学衰矣,有多少是为了赶沈清延这名字的名声来上课。就他一人守着千年的文学文化,若最后落得一个蚍蜉撼树的下场他又当如何,最重要的是他所热爱的一切又当如何。
      他回到办公室都没心情练字,只盼着快快落班,他好回家缓缓昏沉沉的脑袋,一睡解千愁。
      可惜事与愿违,陈肃对自他上任的第一届学生格外关注,在下学后专门开了开学典礼来迎接新生,中午饭后沈清延接到通知只觉得自己来平京着实是找罪受。
      陈肃认真起来还是有些慑人的威严,在讲台旁站得笔直,一开口整个礼堂就鸦雀无声。他先是挨个介绍教授,沈清延总算看到周海亭模样几何,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干的事情实在无法恭维。介绍到他时沈清延起身,对教授们微鞠躬,又应向学生再行礼,可他一转身就看到霍岚正对着他,定定地盯着他。若是霍岚目光带着挑衅和不敬他或许都好受一些,可那青年面色沉静,眼神似深海,只是望着他仿若毫无其他的情感。
      等他坐下那目光很快就移向了下一位老师,仿佛从未过多停留。
      毕竟是短时间受邀,教授不多很快就介绍完全,陈肃开始了他今天的讲话。先是从学生应该如何发奋学习云云,讲到平京大学的办学理念和宗旨要求大家兼容并包地学习,在变局中要了解西人强大之因,同样不能忘记中原之本,最后提出大家应坚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以自己的方式救国救民。
      沈清延听完忽然也有些释然。前清已亡,大量的西式文化涌入,曾盛极一时的天朝无力反抗,有人选择了西人的理念,例如民主共和,而像他自己就坚持中国人要用中国人的法子,其实都没什么不妥,只是注定走上了不同的救亡图存的道路而已。他以后也别再武断地认为不赞成他的人皆是坏种,像霍岚这样的人毋与其争辩就好。
      他有些想通了,在王岳铭家吃晚饭时说了他的想法,也没提霍岚这人。王岳铭有些严肃地对他说你若不争,那更是永无宁日。他说争辩有何用,争辩半天不如沉心钻研如何化用古发治今日之时弊。王岳铭沉默了许久,最终说你是不是在江南安逸惯了,却忘了如今是什么时日,国家又是什么境遇。他很久没有对沈清延说过重话,沈清延也有些懵,他觉得自己说的没错,王岳铭觉得自己也在理,最终就是俩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王家厨子精心做的江南菜沈清延也没尝出半点味道。
      沈清延那一晚终究还是没睡好,辗转反侧良久,终于在天都快亮前浅浅睡去。
      早饭自是不能再去王岳铭家解决,他十指不沾阳春水,只好在已有萧瑟的清晨出门觅食。
      沈清延第一次看到那么早的平京城的光景,小路上已是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卖早点的、卖报的、擦鞋的也吆喝了起来,这样的清晨是属于早起劳动的人民的。
      他刚在早点摊前站定,就听耳边一句略有惊喜的声音:“沈老师。”
      他扭头看去,发现了亦是一身白衫的霍岚,见沈清延望过来抱拳行礼。
      “早上好。”霍岚先打招呼,“您还没吃早饭么?”
      沈清延点点头,说:“早上好。”
      霍岚朝他靠近了一点,微笑着说:“您若愿意的话,可以同我一道去吃牛肉面,就在前面的胡同里。”
      沈清延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是古代文学中最爱的主人公的眼,有长睫,有眼尾,有深目,此时正又随意又真诚地盯着他。他又看了看早点摊卖的成堆垒起的肉包子,再想了想昨日和王岳铭吵的那一架。他不想吃包子,他也觉得选择不同道路的人不代表是死敌,那他也不必再矫情。
      于是他重新对上了那双眼说道:“可以,你带路。”
      霍岚还是微笑,微微侧身:“这边请,沈老师。”
      牛肉面面店不起眼,在巷子的尽头,小小的铺子往外搭了个雨棚,棚下小桌一二,桌面锃亮光滑,店内有一老太在煮面调味,一年轻小伙忙来忙去服务客人。店内有明亮的灯光,角落的桌上摆了个花瓶,插着新摘的花,老太太身后的墙上挂了菜单,字用木炭写的,别有一般韵味。
      沈清延本以为会是脏旧的小店,却没想到如此洁净,除了布置简朴他倒觉得和王岳铭带他去吃的那些上好饭店别无二致。
      店内已人满,小二引他们在门外的小桌上坐下,沈清延刚想让他介绍菜单,他就说想好了招呼我就去忙其他的了。沈清延懵懵的。
      “沈老师,您能吃辣么?”霍岚像是看出来了,问着。
      “能吃一点。”
      “那就要香菜牛肉面可以么?”
      “不吃香菜。”沈清延说着,看了看霍岚的反应,他还是微笑着说好。
      霍岚招呼了小二过来,说要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微辣。
      “沈老师很少在这边吃饭吧。”霍岚转头看向了他。
      “不怎么常来。”沈清延坐得很拘束,抬着一双杏眼望着霍岚,倒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想着怎么就答应了一起吃饭的请求。
      “这里店面是小,味道倒是极好的。你若在意我去给您烫一下筷子可好?”霍岚语气恭敬,但沈清延总觉得比他在课上回答问题的时候要温柔一些。
      他虽不想多麻烦霍岚,但是看了一桶随意摆放的筷子心里总归不好受,还是点头答应,嘴上说谢谢。
      “不客气。”他抽了一双筷子去给老师烫筷子去了。
      牛肉面很快香喷喷地端了上来,沈清延这几天第一次那么高兴,总算可以吃饭,也不用想着这沉默多难熬了。他一直低头小口吃,一点不想抬眼。用毕后霍岚已经结了账,都怪他一直低头,都没见霍岚何时起身去付钱。沈清延微微责怪,这种事情说什么都该他一个长辈去做,但霍岚却说:“能请您吃饭是我的荣幸。”沈清延也不知道再多说什么,按礼尚往来的原则该是他下次请回来,他无论如何难以说出口,他不想和这人吃饭了。他们的关系就应停留在课堂。
      他和霍岚一起走去学校,青年比他高很多,在斜照的阳光下像是被他一整个笼着。霍岚从兜里掏出一颗糖,伸到沈清延身旁:“沈老师,吃糖么?”
      沈清延有些讶异,侧脸看着霍岚,霍岚也低头看他,眼里有笑意。
      “牛奶味的润喉糖,父亲从上海带回来的。您讲课用嗓子多,吃一颗护嗓也好。”理由说得很端方。
      沈清延抬手拿起,指尖轻轻刮过霍岚的掌心,他感觉到了那手掌的温度,随着他拿起,那手收了起来,只看骨节分明的手指包住了温热的掌,收回了袖子下。
      他不得不承认霍岚是一个很知礼数的人,他不沉闷,会微笑,会眨眼睛,注视着他时很英俊,也懂得恰到好处地照顾沈清延。给他的润喉糖很甜,但他一点都不高兴。他和霍岚,一人复古,一人维新,本该是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现在却有了倾斜,在不知多远的未来或许将有重合,但又注定分道扬镳。他之前觉得不过是平行人生,当作萍水相逢的普通人,吃一顿早饭又如何,他答应时觉得自己多坦然。可现在他又觉得别扭,他看着霍岚去给他烫筷子,去付钱,给他糖,每次提问或听讲时都用一双眸子注视着他,没有掺杂任何情感,可沈清延就是不欢喜。霍岚这样的人,尊敬他又如何,满腹经纶又如何,转头便会去维新,便会去批判文学。
      他绝对不能再和这样有双面一般的人有任何私交了。
      就像刚在霍岚行礼向他告别时一样,他会转身去新楼学物理,而他沈清延会永远走向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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