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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平京城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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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京城北自民国建立逐渐成了新贵聚集之地。
城北不似城东,与平民居住的拥挤逼仄胡同只被浆衣巷一墙隔开,离皇城根也远,对延续纯正血脉没有那般热衷,便挤进一些非皇亲国戚的住客,居住于此的多为辛亥革命后投机成功、顺利走上政坛的高官,要么是第一批嗅到商机开始南走北往的商人,他们收揽了第一笔财富便迫不及待地将金银投入了地皮购买中,只有当上地主他们才得以安心。
霍家便住在城北最大的宅子中,霍重屿当时看上这宅子就是觉得这占的地皮可算够大,清明上坟给过世的老人家讲也有面子,有地契在手,脊梁骨也挺得直,他老霍家可总算是在他这一辈翻身了。他盘下这宅子后里里外外翻了一新。门口运了俩汉白玉石狮子镇宅,门头挂一牌匾,霍重屿专门找了隐居洛阳的书法大师题写,霍府两字顶气派,他但凡出门总是头昂得顶高。宅内种满了姚黄牡丹,再聘请专人悉心照顾。若是花开季节,每日在院里赏花时他便觉得民主共和实为好事,出身庶民现在与曾经的天子同赏牡丹。
霍重屿事业丰收,家庭也和睦。妻子苏荷貌美体贴,夫妇俩琴瑟和鸣。他俩相濡以沫多年,霍重屿发达前小苏就跟了他,度过了不少艰苦的岁月。所以当霍重屿生意越做越大,他第一个都想的是家里的老婆,收到的好东西也是统统上供。
他和小苏只有一个孩子,此子名为霍岚,去年及冠取了个字为崇珉,霍重屿也懒得管个中深意,朗朗上口他便觉得满意。
霍岚说起来也是他另一个骄傲。首先这小子长得就不凡。他每次和儿子说话都想照照镜子他这副模样是怎么有这般俊的孩子。霍岚和他母亲长得极相似,特别是眉眼处,凤眼张合时像是有光。小时候霍岚没长开,更像是个极为漂亮的女孩,还好到抽条年纪长得越来越高,长到快六尺才堪堪停下,五官也英气逼人。再加上他去法兰西学习了一年,这一年中学到多少不清楚,倒是跟着学校里的洋人打网球练出了一身肌肉,皮肤也在巴黎的阳光中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小苏嫌儿子晒得黑,可霍重屿倒觉得儿子越发有男儿气概实在甚好。
今年平京大学重开,霍岚准备了两日便去考了试,放榜时虽不在榜首倒也在中游,可在填报专业时却出了问题。霍重屿想让他去主修中文,毕业后直接进政府工作,他老霍家就能做到他这一代翻身成地主,下一代翻身做官僚了。他也知道霍岚从小就喜欢古汉语文学,觉得自己的愿景可谓合情合理。可霍岚此时犯倔,说甚么都要修物理,又扯了几个洋人的名字,还说中文是喜好,但可不想当作一辈子的路。霍重屿拗不过他,孩子他妈也向着他,只说小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他一人孤立无援干脆撂挑子不干,放狠话说再懒得管这混小子。
霍岚学物理的原因其实也简单,大抵是觉得理科是非少,他又是个极理智的人,学数学只嫌太单调,物理对他来说正适合。陈校长刚好请来了一位留学归来的物理教授,在国外都带过学生,想必能力不可小觑,种种都是顶好的资源。他给父亲认真讲自己的考量,自己当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只是提了几个洋物理家的名字,父亲便全然反对起来。他也并非是不愿学中文,实际上他从小挺喜欢诗词歌赋,《诗三百》可是他的启蒙文学,少年时期也阅读了不少平京城内著名的国学家沈清延的文学点评。他对文学也有自己的思考,所以在《青年杂志》发文,刊登后被父亲大骂一顿,亏得《青年杂志》有一半的发行资金都是父亲资助周海亭的。
他只是觉得光学中文着实不够,他对这样的变局有自己的见解,父亲却只想着让他当官。
复学前一日父亲依然没和他说话,似乎因为更靠近开学知道事已至此无力回天,父亲对他更加横眉冷对,今日甚至不让他上餐桌,小苏如何劝都不行。
霍岚知晓父亲大抵还需要一会儿才能接受,就准备去宋承璟家避避风头。
宋承璟与他同岁,并且从小熟识,今年也考入了平京大学物理系。霍重屿发达前霍家和宋家做了十年邻居。霍岚有记忆起就一直和宋承璟是好友。如今霍家搬进了城北大宅,霍岚却依旧爱到仍住在原处的宋家拜访,拜访完就顺口吃个饭。宋承璟的父亲是大学的图书管理员,经常放两个孩子在图书馆里看书,他俩能从小饱读诗书还得感谢宋承璟的文化人父亲。只是小宋不肖父,并不爱诗词歌赋,只喜欢理科,抱着引进的理学书废寝忘食。
来开门的是宋承璟,看着临到晚饭时间来叨扰的霍岚毫无惊讶:“你来的正是时候,今天娘亲不在,父亲还在图书馆,没有晚饭。”
“那我们去南锣鼓巷吃晚饭?”
“正有此意。”
南锣鼓巷临前海,再往北走便是什刹海,两人吃完总觉得得消食一番,决定沿前海东沿散散步。此时天幕还有一丝光亮,不少住在附近的小孩儿滚着铁环享受夜晚来临前最后的快乐。
“你那篇《文学末路》,似乎蛮有争议。”宋承璟道,“今天路过茶馆听到有人在说。”
“他们说什么了?”
“吵得挺激烈,概括一下就是有人觉得文学是坦途,有人认为文学一文不值。”
“猜到会是如此。”霍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写作这篇文章本意是古代文学是我们民族很宝贵的典藏,在变局中变得众矢之的,处境形同末路。倒没想到有人光看题目便如此断章取义。”
“你不担心有人会因此无端指责你?”宋承璟看着好友,霍岚看起来真的不太在意。
“可以理解。”霍岚像是意料到了各家各派对此的反馈,“这种环境下收到不同的评价甚至极端的指责实在正常不过了,你别担心我。”
宋承璟也不再多说,开始诉起苦来:“我父亲逼我选中文课,我一学物理的,只知道计算,他真是不如让我退学好了。”
霍岚轻笑友人的痛苦,只道:“我父亲让我主修中文呢。已经几天没同我说话了。”
“我们可都是一样的悲惨。”宋承璟哀嚎一声。
“可别这样说,我对学中文可不抵触,我选了沈老师的古代文学课。”
“沈老师?沈清延么?”
“正是。”
宋承璟眨了眨眼睛,坏笑了起来,“你可想听沈老师的八卦?”
“宋怀玉,你自己琢磨你在说些什么。”霍岚瞥了他一眼,眼神倒是没多少责怪。宋承璟适才继续说下去。
“你这住北城的霍少爷有所不知,可我那胡同巷子消息传得最是灵通,那些大爷们也爱在茶馆里聚众聊这些。”宋承璟突然凑到霍岚跟前,压低了声音说:“他们说,沈清延长相绮丽还留长发,成名十五年未曾娶亲,是因为他是断、袖。”
霍岚眼底总算有了丝惊讶,但也不愿过多评价这事,只道:“宋怀玉,还未入学你便揣度教授私事,尽信些坊间传言,你出门左拐可别说你是我发小。”
“这不是只给你说了嘛。”宋承璟知道他只是调笑,霍崇珉看着端方正直,可对任何事情的接受度出奇得高,多半是去法兰西那一年沾了不少洋人的作风习气。
“沈老师就住在北海。”宋承璟着实是消息灵通,“我们可别说着说着就真撞见沈老师了。”
话音刚落两人身侧就有两辆人力车经过,前车坐了一人,后车似乎是他的行李。霍岚看到了那人,看得不清晰,只看到他在初升的月光下很白净的皮肤和微风带起的长发,以及挺翘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他忽然觉得这应该是沈清延,他听说过他的秀丽,读过他文字的细腻,觉得眼前这人就应是他心目中沈清延的模样。
人力车渐行渐远,霍岚收回目光,对着不清楚状况的宋承璟说:“你这个乌鸦嘴。”
宋承璟更懵了,他从不看文学点评,能让他背点诗词就算不错,所以他自然不知好友在文字之间勾勒出了沈清延。他没太放在心上,只说天色渐暗何不回家了,明日还要早起上学。霍岚点头同意,遂慢步回家。他们最后在浆衣巷告别,约定明早在此相会一同去学校。
一人往北行进了大宅,一人往南走入了胡同街巷。
平京大学校园占地不大,一池竹林隔开了理科与文科的教学楼,理科楼新建不久,砖瓦洁净,却已长满了翠色的爬山虎,而文科教学楼保留了前清古朴,二楼隔着竹林相望,看着距离不远,可要穿过竹林崎岖的小径也需要时间。所以当霍岚上完物理概论要赶往文科楼时,就被这小路绊住脚步,等他赶到古代文学教室,已迟到半分钟。第一天上课就迟到,不知沈清延会不会觉得他不尊师重道。
他进课室时沈清延刚喊起立,课室中学生有十,站起时挡住了讲台旁的沈清延,学生们摇晃着坐下时,他在同学们的肩膀之间看到了沈清延。窗棱正好透着初秋和煦的日光,停在了站在讲台上的沈清延身上。他站得挺直,单薄的肩膀垂着他轻拢的长发,身着一绣着云纹的雪白长衫,隐约能看清他的身形,修长的手里还握着粉笔,刚刚在黑板上写下“沈清延”三字,笔锋遒劲。他瞧见了迟到的霍岚,抿着微粉的唇,横着一双杏似的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果然是昨夜前海边的那人,只是昨夜是隔着夜色,借着月光,今日不过两丈之隔,在明亮的日光中,他把沈清延看得清晰。他不知如何用言语描述自己的心情,只是觉得眼前的沈清延比昨日的夜,比之前透过文字勾勒出的那个沈清延还要好。
霍岚看得出沈清延心情不甚好,正想要鞠躬道歉,就听沈清延开口,声音清亮,似珠玉。
“想必你就是霍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