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阿里》夏木森

9、羊卓雍措（1） 很快 路上

　　今天倒是天没亮就醒了，镜子里两条明显的黑眼圈弯弯地悬在眼底，看着她心烦，昨晚醒来两三次，总感觉浑浑噩噩的，脖颈后的大筋隐隐作痛，马上要去阿里了，这不能是高反的征兆吧？

　　水流声越发轻，子清垂下眼帘瞄一眼，洗面台里的水即将蓄满，她把毛巾投进去戳了戳，等它润湿，又龇牙咧嘴忍着滚烫把毛巾捞出来拧干，歪着脖子敷上去，希望只是落枕！

　　加上大福学长给的装备，东西多出不少，她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把包合紧，人也呼哧带喘起来，靠在大包上喘气的功夫手机响了。

　　大表哥？是联系好的领队，子清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她连忙按下接听键，对方急吼吼的声音立即响彻房间：“大妹子，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要走了吗？”子清连忙起身，空着的另一只手飞快掀起棉被，确认是否有东西落下。
　　大表哥的声音又忽然缓和下来：“不着急，你吃早餐了吗？”

　　“正准备下楼吃。”
　　详细地介绍了拉萨当地特色早餐后，刘彪才冷不丁告知子清一句：“待会儿换个领队带你啊。”

　　换人？信息量太大，子清没反应过来，只呆问：“为什么？”
　　以为对方会劈头盖脸骂回来，没想到人姑娘只是淡淡问了句原因，刘彪心生愧疚，连连道歉，他当然不敢如实相告，只说是突发状况：“所有条件都按我们之前谈好的，什么都没改变，就是把我换掉而已。”

　　同时大打起包票：“你放心，新领队经验比我丰富，阿里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

　　现在他当然得把对方夸上天，但子清对他的信任已经打了折扣，可还是得被他狠狠拿捏，临出发前来这么一出，不走的话就得再从找领队开始，还能怎么着？

　　只能是退一步，要求他把新领队的证件发来。

　　子清提包下楼的每一脚都带着怒意，听到动静的降初快步赶来，主动接过她的行李：“你怎么不叫我帮忙。”

　　她兴致缺缺的模样令降初担忧：“你不是要去阿里了，怎么不高兴？”
　　子清欲言又止，满腹的怨言不知从何提起，唯有挤出笑容来掩饰：“有点儿担心高反。”

　　“不用担心。”降初才正经安慰一句，嘴角又压不住笑，“你一定会高反。”

　　他丝毫不顾及子清张大的嘴，掰着手指头报出一串串数字：“珠峰大本营海拔5200，冈仁波齐卓玛拉垭口海拔5600，阿里地区平均海拔超过4500，拉萨才多少？3600而已！再说就你这体格……”说到此处更是故意停顿住，上下打量她一番后，夸张地摇摇头，“怕你到时会哭鼻子的嘛。”

　　确实每年都有游客因高反引发肺水肿，但想来的人还是会来，降初没有劝退子清的意思，铺垫这么多只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这句话更有分量：“不舒服别硬扛，及时吸氧就没事儿。”

　　原是如此，子清拎起拳头朝左肩打了两下，斜眼看他：“等我回来，带你去蹦迪！”

　　降初因她的举动狂笑不止，还想调侃几句，看见门口出现的人立马大声招呼：“楠哥！”

　　噢，降初的楠哥又来了！子清下意识回头，他正从门外匆匆而来，穿着防晒衣，墨镜遮住大半张脸。还以为他真晒不黑！腹诽间，姜楠提起她脚边的背包在她面前站定：“还有行李吗？”

　　“没，没了。”子清拨冗起怀里的小包，伸开左脚落地，再从从侧边滑下高脚凳，一副担心被看穿心思的模样。

　　“走吧。”
　　“去哪？”
　　姜楠停下脚步，转过身摘掉眼镜，看清她眉头间拧出的麻花，立即明白刘彪又掐着时间点告知她，于是指向手机让她查看信息。

　　大表哥连续发来好几张图，新领队的驾驶证、行驶证、车辆信息以及合同。子清的小脑袋不断俯仰，视线在眼前之人跟手机屏幕间交替，新领队是他？

　　“还想看什么？”看来等待她确认还需要些时间，姜楠索性把包放在一旁，摆出一副任她检阅的模样。

　　子清也不客气，决定逐项检查，车子是藏AL打头的牌，能合法承接旅游业务，驾龄还不短。

　　“身份证可以看一下吗？”他往她面前这么一站，一米八几的个头几乎把她的视线全部遮挡，压迫之下让子清连说话声都不由得变轻了些。

　　看她神情谨慎的模样，姜楠反而眉眼舒展，现在倒是懂得戒备了，不像那晚连手机锁屏密码都能随便告诉别人，他把手伸向后袋，迅速抽出钱包，翻开后递给她，里头是所有的证件。

　　子清也不避讳，当着他的面一张张翻过去，姜楠留意到她仔细默读了一遍他的名字，不禁勾起嘴角。

　　姜楠，他的名字是这么写的，竟然也是南方人。

　　查看完毕，子清仔细对好钱包卡扣，双手将其递回，对方却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不急不慢地戏谑：“都看清楚了？”
　　她从鼻尖发出一声嗯来回应，姜楠这才拿回钱包。

　　“楠哥带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快走吧！再待会儿要开始堵车了。”降初殷勤上前将半扇门打开，挤眉弄眼地把两人往门外推。

　　车上还载着其他人，副驾室窗台上趴着的是秋，栗色长发，看见他们时转眼展现笑容，原本歪着的脑袋也从手臂上支起。

　　姜楠手脚麻利地安置好行李，示意子清从里侧后门上车，听到动静，阿佳从摊倒在靠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直起腰冲人点头示意，她留着一头利索的短发，染成金棕色，一袭黑衣。

　　这么酷？子清蹑手蹑脚关好车门，车子就平稳起步了，她的视线越过阿佳飘向窗外，望着布达拉宫的轮廓缓缓偏离直至消失，也看了一路的阿佳这才关上车窗，双手束胸准备继续补眠。

　　车里顿时一丝风声都听不见，十分幽静。
　　她俩就是未来十五天行程里要朝夕相处的驴友，好安静，子清连眼皮子都不安分地跳了跳，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总算有点儿事做，她迫不及待接起，原来是大表哥来询问她行程的。

　　因为气氛尴尬，所以不免跟大表哥多闲谈了几句。
　　“上车就好，你就跟着楠哥开开心心地玩儿，你看你住的民宿都是楠哥开的，他跑不了，还能亏待你不成？”

　　“好的好的，谢谢大表哥！”民宿竟然是他开的，那他是跑不了的，子清这下才放宽心。

　　大表哥，姜楠知道刘彪对外一直这么称呼自己，可这三个字从小姑娘嘴里冒出来，莫名让他发笑。

　　挂断电话，子清的手指头挠了挠鬓角，琢磨好开场白：“我叫凌子清，榆溪人，你们怎么称呼咧？”

　　“子清，你的名字好文艺啊！”秋短暂地回了一下头，“你们可以叫我秋，叫她阿佳。”话毕，车厢里重新归于沉寂。

　　姜楠把头往里侧偏移几分，方便他看后视镜的间隙瞟一眼凌子清，他也想看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让人开口。

　　这两个人连全名都不准备透露，子清又打起新的主意，也拿眼睛看向后视镜，这么一眼跟姜楠两个人视线相对，又都匆匆移开。

　　片刻后，子清微微前倾，偏头看向姜楠：“领队，那我们要怎么称呼你？”
　　这个妹妹看来是个闲不住的主，秋插进话：“那不就叫领队？”

　　子清大幅度摇头：“太官方了这个称呼，不亲切。”眼神提溜一圈又冒出新的想法：“小哥哥？”

　　秋的下巴都要掉了，这她可叫不出口，还没来得及反驳，子清倒是先改口：“叫你楠哥吧？降初天天楠哥长楠哥短的。”

　　这称呼他听得倒是多了，怎么从她嘴里叫出来没有一丝尊重，姜楠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点两下，趁等红灯的间隙回头扫视一眼，戏谑：“我比你大吗？”

　　“什么？”子清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呆滞片刻后瞬间才感觉有被冒犯到，整个人坐直，扯起嘴角：“你比我大这件事，还有什么疑问吗？”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确实会发笑，看过身份证，他比自己足足大三岁。

　　一直假寐的阿佳也张开眼，转过头来回打量两个人的眼神正巧落入子清眼里，她蹙眉反笑：“你这个眼神什么意思？”

　　阿佳的嘴角笑得邪，想故意逗逗她：“我就看看你俩的岁数。”

　　“既然如此，那互报年龄吧！”话题就这样被凌子清硬生生打开，她可是最不惧怕冷场的，连沉默是金的大学生在她的课上都得参与互动，从无例外。

　　秋跟楠哥同龄，不过月份小点，阿佳是这里边儿最小的，她们俩是广东私立幼儿园的老师。

　　“果然暑假期间能出远门的不是老师就是学生。”子清忍不住的感慨，引发了秋的兴趣，“你也是老师？”

　　“嗯，看来我们都是辛勤的园丁。”
　　车子再次停滞，秋拉长脖子极目眺望后，小声哼唧：“这真的是西藏吗？这么堵？”

　　姜楠气定神闲，悠哉地划着屏幕挑选歌曲：“很快，路上就看不到几个人了。”

　　那还是赶紧不要看到人吧，三个女孩同时冒出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