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之后》是怀

58、第 58 章 游戏、自由

　　机场安检口，托盘顺着安检履带出来，停在铁质台面上。

　　周存把手机和充电宝放在身上，拿起铭牌重新挂在王福明脖子上，最后拉着王福明的手把指南针带上。

　　他猜测隐藏的刀口，在手腕上并没有，看来还没赶上这一步。

　　也是。真有刀口，入院检查报告也会写出来。

　　“你不舒服马上告诉我，最好直接吐出来，密闭中间都在呢。”登机后，周存掏着座椅后面的网兜，找到一个垃圾纸袋，又看向喝水的王福明，“啧，算了，真忍不住就算了。”

　　晕车的王福明并不晕机，四个小时的飞行过程，拉开飞机窗户，看得津津有味，没出任何事端。

　　李克候在机场，还大张旗鼓地举了个横排：“热烈欢迎周总莅临骆市”。

　　接到人，司机来帮忙拉行李，四人往停车场走去。

　　“夏威夷风，真是，这边是沙漠可不是海岛。”李克扯一把周存的短袖衬衫，“料子真丝滑。”

　　司机把后备箱打开，放进了拉杆箱。

　　“怎么？要不给我买套潜行装来？”周存自行把王福明背包卸下来，再把自己的背包一并放在后备箱。

　　“真想当刺客？”李克把牌子一块放进去，“以后我去找你，也得这牌面。”

　　“他坐副驾驶。”周存把王福明交给司机，弯着腰在背包里拿水瓶，“我绝对给你安排捧鲜花，租个加长。”

　　“那还是太破费了。”李克笑着，“不过我值得。”

　　周存一笑，退身，让后备箱关闭，和李克上了后座。

　　李克寄好安全带，转头打量周存。

　　“我看你走路也没问题啊。”

　　“什么？”周存把安全带的卡口扣好。

　　“你这样坐着怎么样？要不要把座放下去点？”

　　周存反应过来，转头盯着他。

　　李克没觉得尴尬，反而问的更直白：“早上起来怎么样？”

　　“你想知道你自己去不就得了？”周存无语。

　　“我这不就调研一下术后状况嘛。”李克去抠破洞牛仔裤杂乱的须，“看能不能带你去开沙漠摩托。”

　　“准备这么好？”周存拍拍坐垫上的真皮，对车里内设十分满意。

　　“那是，约了直升机，过两天能飞的时候去看海。”李克说着，向前拍了拍副驾驶，“叔叔看过沙海没？”

　　“没有。”

　　“那我告诉你，那可真比蓝色大海壮观。”

　　王福明不服：“不可能。”

　　李克吹嘘：“有风有沙尘暴，有水有绿洲还有湖，你这一片汪洋，真赶不上。”

　　王福明则道：“大海能装下所有，是最庞大最广阔的境地。”

　　李克还想说，周存扯了一把他的安全带，道：“和他扯什么啊，等会他来劲了。”

　　比拼结束，王福明自鸣得意地哼着小调，李克重新靠在椅背上。

　　周存道：“我谢谢你招待。”

　　李克答：“谢什么？我邀请你来的。”

　　周存道：“还是要谢的。”

　　李克问：“还觉得理亏啊？”

　　周存“嗯”一声，又道：“不止这个。”

　　李克问：“还有什么？”

　　周存道：“谢谢你还愿意和我一块玩。”

　　李克扯嘴笑，凑近周存轻声说：“那你等会悄悄告诉我，现在使用起来怎么样？我也不告诉别人。”

　　周存锤他肩膀一下，把人推开，道：“没完没了了你。”

　　李克大笑，重新坐正，半晌后恢复平静，问：“方丽云什么态度？”

　　周存无语：“你和她比我熟，你怎么不去问她？”

　　“你都这么大动作了，还没进度。”李克为周存惋惜。

　　“小手术，有什么大动作？”周存不以为意。

　　李克努努嘴，还想说什么，只见周存又道：“那天过去我碰见罗瑜绮，还听见大万的消息了。”

　　这次是李克没说话。

　　“倒是真好多年没见了。”周存对局势扭转感到惬意，“今年过年同学会，你去看到没？”

　　“嗯。”李克发出一个很长的闷音。

　　周存问：“我听说她支医去了，你知道在哪吗？”

　　李克转头看他：“早翻篇了，少提她。”

　　“那柳丝丝呢？”周存又问。

　　李克再次陷入沉默，半晌才道：“也是。”

　　几个问话后，得到答案的周存并没有起初的快意。

　　骆市的夏日比螺市温高，李克担心王福明中暑，游览的景点均在室内。

　　王福明脚力尚可，跟着逛了一下午，也没说累要休息。

　　晚间吃饭，李克定了当地私房菜的包厢，临到上菜时，李索竟然也到场了。

　　李克让服务员添了一副碗筷，自己往周存那处挪了一位：“嫂子呢？”

　　“开会呢，不过来了。”李索没坐下，弯腰伸手向王福明，“叔叔你好，我是李索，叫我铛铛就行。李克的哥哥，亲哥。”

　　王福明木讷地伸出双手握住：“你好你好。”

　　李索尾句补充的让周存听得很不是滋味，总感觉意味深长。但他还是站起身来，表达感谢。

　　“公司事多，这几天就只能让李克陪你们了。”李索说得诚恳，又和周存点点头，两人在李克读书时候见过的，他重新坐下，“送别的时候之后到家里来吃。”

　　“哥！”李克的话里有愠色。

　　李索还在叫服务员把带来的酒打开，听闻李克叫喊，低头瞥他一眼。

　　李克垂下眼，不说话了，又去偷瞄一下周存，再看向李索：“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你这小孩，懂不懂礼貌？”李索把西装脱下，交给一旁的服务生，终于落了座，“你在螺市受了周存照顾，现在人来做客，礼数得到。”

　　周存：“……”

　　这话显然比上一句更有针对性，周存听着，李索就是在责怪质疑他对李克的行事。本是自己做得不对，李索这番绵里藏针，周存认下了。

　　这顿饭照顾得很是周到，饭菜、饮品、环境，样样俱到。

　　晚上休息是在李克的公寓，行李已经被司机提前送来了。

　　“这段时间我就住这，床已经让阿姨铺好了。”李克说着，接了两杯直饮水放在茶几上，“叔叔该吃药了。”

　　周存在背包里掏出药，定量给王福明，问李克：“你没和你爸妈一块吗？”

　　“安宁疗护啊，离得近，我爸让我看着。”李克遥控窗帘打开，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指向东北角的建筑，“就那。”

　　周存把药放在王福明的掌心，站起来，去到窗边，瞧见那处亮灯的房子：“入住率怎么样？”

　　“刚起来，没多少人。”李克把窗重新关上，“等会洗完澡来打两把？”

　　“两把还是通宵？”

　　“……真就两把？”

　　“你旅游陪玩，我游戏也”

　　周存低头看着马路穿行的车流，似乎以往都没从这个角度观摩过在众生，倍感新奇。

　　李克斟酌着说：“这也刚起步，你想来直接就能来，想照顾你爸也很方便。”

　　周存问：“怎么？小李总现在就开始挖人了？老吴对你可不浅。”

　　李克笑：“天台喝酒啥都扣你头上了，回去不得被批一番。”

　　周存耸耸肩：“反正天鹅又不吃人肉。”

　　李克骂他：“真舍不得那破交换？”

　　“不走了。”周存看他一眼，转头往沙发处去。

　　“真不去了？机会难得啊！”李克说完，目光落在王福明身上，又禁了声。

　　“嗯，我总觉得他亏欠我，我亏钱了他。”周存弯下身子，指挥王福明，“张嘴。”

　　“我真吃了。”王福明辩解。

　　“快点，张嘴。”周存道。

　　“好吧。”王福明吐出舌头，上面还有一粒白色药片，“就这一颗了。”

　　“往上，我看看舌底。”

　　“真没有了。”王福明伸着舌头，说话含混。

　　周存把另一杯水递给王福明：“一次不看着，就藏是吧？”

　　王福明不情愿地接下。

　　公寓就一台电脑的，王福明一人在屋子也不放心，俩人就倚在沙发上玩手游。

　　李克是瘾大，也没忘正事：“最后一把。明儿上午我让司机载着你和福叔去逛，下午过来。”

　　“真就做起司仪了？”

　　来前李克提前说过，有场表妹的婚礼要主持。

　　“我们这辈就她一个妹妹，不得好好张罗？”李克起身倒了一杯水，坐下时游戏还停在复活数秒，“福叔想去看不？”

　　“你妹的婚礼，我们这不是闲杂人员吗？”周存推拒。

　　“来呗，请了好多生意上的人，也不止你这个闲杂人员。”

　　周存戳戳看电视的王福明，道：“李克邀请去婚礼，去不？”

　　王福明注意力转到二人身上，停在手臂外侧微浅的胎记上：“你要结婚了？”

　　周存“啧”一声，按着技能给王福明说：“李克表妹。”

　　王福明未理，问：“你们这彩礼多少？”

　　从前胡诌的“李克结婚”，竟然被王福明记住了。

　　“我表妹的结婚，彩礼没问，我看有辆超跑。”李克好脾气解释，“叔，我就做司仪，不是我结婚哈。”

　　王福明突然抓着周存的腰，狠狠地扭了一下。

　　周存吃痛站起来，手机都忘了操作：“干嘛？”

　　“骗子！”

　　“……”

　　“别闹，等会又挂了。”

　　“我想打。”

　　“你明天想去看婚礼还是旅游？”

　　李克走过来的，大方把手机给了王福明：“来，福叔，我教你怎么打。”

　　“用我的号吧？”

　　李克没理，握着王福明的手，操纵着他的手指，在屏幕里走动放技能。

　　“真厉害，福叔有两下子。”李克收了一个人头，夸的却是王福明。

　　这样看，李克才像是王福明体贴的儿子。

　　这把结束，李克邀请：“福叔有手机没？下一个，三个一块打。”

　　王福明不好意思起来：“不用，都是你们年轻人玩的。”

　　李克在一旁，捧腹笑：“你真，别让福叔晚年近视了。”

　　“我就听过十八禁，没听过六十禁。”周存想着，去摸王福明裤兜里的手机，摆在李克面前，是部老年机。

　　三人到底没一块打成。

　　突来的电话让李克进屋办公区，就留下手机给王福明，让父子俩好好一块打。

　　“你想选哪个英雄？”

　　“哪个好？”

　　“……都行。”周存认为游戏攻略反而会影响王福明的体验度，“选个你喜欢的？”

　　“那我要这个。”王福明点了一个。

　　“我选了这个了，”周存在手机页面切换英雄，“你可以选了。”

　　王福明却没点，又指着周存新选的：“那我要这个。”

　　“只能选一个啊，我选了。”周存说着，看页面进入读秒倒计时，又重新换了一个，“你再选。”

　　王福明又再次打同一个。

　　“可这就是我喜欢的。”王福明说。

　　周存偏头看他，把手机拿来，选了个教程里容易上手的英雄：“你挺能拿捏人啊。”

　　一局开始，王福明上道挺快，操作还挺流畅。

　　“以前小默教过你？”

　　“我自学的。”

　　“行行行，你自学的。”

　　周存的游戏技术平平，王福明也是新手，玩的还是李克打出的成绩，哪怕只是娱乐局，体验感也不是很好。

　　开局时候有队友忘了关麦，一片嘈杂，到了对局中期，麦上的人电话通话声传出来。

　　电话那头是声音稍稍低的男声：“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弟现在还小学，我妈报培训课还没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办。”

　　王福明问：“谁在说话？”

　　周存的走位飘了，被直接波及死掉，复活计时，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遥控关掉电视：“队友没关麦克风。”

　　四号的声音粗犷些：“你怎么看见的？”

　　低声回：“我怕他骂我打游戏，躲柜子里了。”

　　四号闷闷“嗯”一声，没说话。

　　周存滑动左上角的地图，看到四号在和对面的玩家打。

　　“我们声他能听见吗？”王福明问。

　　“听不见。”周存说，“没血了，你去泉水。”

　　——“那个阿姨之前对我弟挺好的……练车的时候会给他买糖吃，我弟长虫牙，我妈带去医院看。”

　　四号应着没回，在公屏上打了个集合的标语。

　　——“怎么办啊哥？我现在想去把他俩铺盖掀了，那床还是搬新家后我妈纳的薄被。”

　　周存手肘捅一下王福明：“集合了，和我走。”

　　王福明问：“他爸怎么了？”

　　周存偏头看王福明一眼，又移到手机屏幕上：“出轨了。”

　　王福明道：“那他们还睡一块。”

　　周存道：“那是另外的女人。”

　　四号问：“你想去吗？”

　　——“……我爸指定抽我，还是我等我妈回来说，我要给我妈说吗？还是让我弟去说？”

　　集合的团战打得激烈。

　　王福明乱按一通手机，英雄最先没抗住死掉，周存还知道些走位，但也没挺多久。

　　四号技术好，看到二人的表现，不由出了声：“干嘛呢？啊，打什么！”

　　说完，电话那头的人问：“我不该去是吗？就当没看见。”

　　“不是，等会儿……”四号似乎意识到没关麦，说完，周存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王福明道：“我不想玩了。”

　　他说不玩就不玩，直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往外面走。

　　“大哥，我就两只手，打不了俩手机。”周存跟着起来，英雄复活数秒还没结束，见王福明开门想出去，“你去哪？”

　　“和你玩太太久了，晚上也不能打扰你们，我得回家了。”王福明说着，想要打开入户门，是指纹智能锁，“这怎么开？”

　　“你的指南针挺好看的，平时怎么用？”周存问。

　　“我爸教我怎么认，方向也是。”王福明指着指针的端口，“这便是南，这边就是北。”

　　手腕处晃动的指南针，对准了周存。

　　“这不会偏移吧？”

　　“和磁场有关系，一般不会。”王福明的注意力并没有被吸引走，“你帮我开一下门。”

　　周存看一眼李克半掩着的书房门，问王福明：“一定要出去吗？”

　　“嗯，我想回去。”

　　“那你稍等。”周存阻拦了，把沙发上俩手机拿上，敲开李克的门，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想下去逛逛，等会上来。”

　　李克把耳机摘下，说：“那你给我带碗夜市炒面上来，门禁卡在玄关吊着。”

　　晚间风凉，地上的细沙匍匐，在灯光下是形成丝丝缕缕的形状。

　　周存拿着外套，和王福明一前一后走在骆市的街道上。

　　走了一会儿，王福明要坐下歇脚，找了一个椅凳。上面有沙，周存本打算用外套垫一下，没想到王福明一屁股坐下去了。

　　出门俩背包，没带什么衣服。

　　他还是决定不坐，站在一旁。

　　对面是个体育馆，还亮着灯，球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阿姨们在跳舞，一半是几个男孩在打球，能听见歌声和篮球叫喊声。

　　“你想去打球吗？我看你有双球鞋。”王福明问。

　　“不回家了？”周存还带着火气，说话还在上一番。

　　王福明低着头，不说话了。

　　周存窝火，又生了愧疚，问：“你想跳舞吗？和老太太们一起？”

　　养老院一块跳舞的老人都搭着伴儿，周存还没见着王福明去跳过。

　　“可以。”王福明点头，又补充，“但不是陪老太太，是我想跳舞。”

　　周存笑，点头：“嗯，你想跳。”

　　篮球场打野球，一句话的功夫就加入了。人正好是偶数，分了两队。

　　周存的个儿在骆市也够看，就是球技实在一般，在一堆高人里也讨不到什么好。

　　他等待罚球时，去看王福明，才发现王福明不知哪里找的搭档，二人已经跳起了双人舞。

　　步伐意外的流畅，基本跟上了节奏。

　　也是，照他说，妻子本就能歌善舞。

　　“来旅游？”队友问。

　　地域差异的口音明显，听出来不奇怪。

　　“算是。”

　　“哦，你看什么呢？”队友顺着目光过去，“抢不赢的，老太太们愿意分你一半已经可以了。”

　　周存突然笑了，情绪突然松了些，又问：“我爸想来投几颗，行吗？”

　　一帮人打球也有一阵儿，正是休息的时候，见周存谦卑求着，也没拒绝。

　　周存走到歌声里乱舞的王福明旁边，拉他过来，把球递给他：“来和我玩球？”

　　不得不承认，王福明的运动细胞很好。比起在游戏里蹩脚的模样，他定点投篮的命中率很高。

　　一帮男孩坐在球场周围，进一个球就欢呼很大声，气氛整得很足。

　　周存在一旁教些简单的动作，不太标准，队友看不下去，擦着汗过来，直接搭在王福明手上，帮忙调整投球姿势，对准投篮。

　　中了一个空心球。

　　欢呼声更大了。

　　站在一旁的周存有些烦躁，但也没多说什么，挨着数了周围一圈人的数，撂下一句“你别乱跑”，就出了场馆。

　　骆市的市场和螺市不太一样，这一片又都是农产店，早早关门了。周存跑了一条街，才找到便利店，买了等量的能量饮，时间花费太久，拎着口袋往体育馆跑。

　　心头慌，杯弓蛇影，等灯的时候心想，应该叫个外卖。

　　回去时王福明还在体育馆，周围一圈的男孩已经起来，和刚才一样的分成两队。

　　王福明顶替了周存的位置。

　　周存把水放在下，就地坐下打开瓶盖，看着王福明融入群体。

　　他想起幼时钓鱼的往事。

　　周亩把鱼拿回来放在洗衣盆里。盆浅，鱼总是能蹦出来，蹦到地上，抓起来手伤沾满粘液，洗不掉的腥味。

　　循环往复跳出来，再捡起来，幼时尚能乐此不疲地当作是一种猎物游戏，慢慢觉得麻烦，便用“禁止垂钓”的告示牌盖住——这是钓鱼的池边捡起半块风吹倒的，重，把它从泥泞中拔起来花了很多气力——就此盖住了越狱的通道。

　　跳跃并未停。

　　“砰砰”对着告示牌重重地撞，皆是徒劳。

　　周存起初以为是渴望天光，想要换成塑料盖子，又找不到，只能作罢。后来知道，他去慰问老人，见到了别墅区满墙的热带鱼，安息栖息着，毫无动静，设备配套齐全。

　　观赏和食用是两码事。想来，他和鱼没什么区别。

　　李克解答过：“其实也不是，我家鱼死了就换，死鱼一般是李卉拿去做标本，后来死的太多了，做花肥。”

　　周存问：“没想吃？”

　　李克反问：“能吃活的干嘛吃死的？”

　　周存沉默了。

　　篮球场周存坐在界外，看到篮球拍在地上——“砰砰砰”。

　　突然王福明注意到他：“你来打呀！”

　　队友又在说：“去买水啦，哪这么客气！”

　　又有人说：“快点，一块来。”

　　他重新站起来，跨进了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