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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结扎、神父 ...


  •   罗瑜绮用筷子挑着面汤,升起的热气将她的眼镜弄花,又很快清明,她大口地吸着面,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周存坐在她旁边,弯腰去摸桌底下的插线板,插好手机充电线,又直起身,把手机插上充电口。

      “午休呢,你来太早了。”罗瑜绮翻着一旁的名单,“你应该排今天最后一个,如果前面都来的话。”

      “嗯。”周存应着,摸摸下巴,这几日没刮胡须,已经生了刺刺的一层。

      出门前时间还早,光线也充足,应该刮的。

      但他不想刮。

      手机开始缓慢充电,周存没急着开机,站起身,从休息室窗外望出去。

      整个街道泡在水中,各类垃圾漂浮上来,赫然暴露在阳光下。

      高中阶段,周存参加比赛来过一趟螺市城区,也是暴雨天,他惊喜地赞叹城区的底下排水系统效率高。

      天知道他多想进城来。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城市还是淹没了。

      他问:“今天就你值班?”

      罗瑜绮用叉子挑着漂浮的干蔬菜包,一颗一颗咀嚼:“洪水嘛,每个科室都抽人走了,稻米谷那一带淹得严重,先去的那。”

      稻米谷属于下游地区,上游的水下来,积在河床上,水位线飙升,近年旅游业发展迅速,新修水库迟迟没进展。

      “多久去的?”

      “昨天呗。”罗瑜绮翘起尾指捏着叉子,倾斜着面桶,在挑剩下的碎拉面,“今天都晴了,别再下了。”

      “我看预告,晚上还有。”周存打开窗户,探看出去,发现入院门口一堆志愿者围着吃饭,“也大不了哪去了,就几天的事。”

      罗瑜绮站起来,端着面桶起来,往室外走:“那还不是有几天。”

      周存重新坐回位置上,拿着手机,透过保护壳感到微微发烫,他长按开机。

      消息声音紧接着响,窗口弹了几秒才停住。

      他优先点开赵兴迪的回复。

      【赵兴迪:不招小孩。】

      半小时后,又来一条。

      【赵兴迪:帮你问了,做模特。】

      在几分钟前,再发了两条。

      【赵兴迪:那会儿也是这里涨水了。】

      【赵兴迪:[图片]】

      图片是稻米谷高涨的河流。

      赵兴迪早就看穿了他的胆怯,周存想。她锋芒毕露,每次都将他斩落下风。

      他回复。

      【周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我告诉你。】

      【周存:我也办不到。】

      对面这次回复的很快。

      【赵兴迪:?】

      【周存:理解、原谅、忘记,我办不到。】

      【周存:这没关系,各有各的活法。】

      施难和受难,不理解不原谅不忘记,对他者,也是对自己。

      他没法做到潇洒。

      至少现在不能。

      对面的消息回来了。

      【赵兴迪:不做恶魔替身,改当起神父了?】

      周存盯着聊天框,熄灭了手机。

      罗瑜绮带着回来了,手里带着一盒牛奶,吸管插进锡纸,喝一口,坐在摇椅上,脚趾点地,小幅度地转着椅凳。

      她说:“猜猜我刚看到了谁?”

      周存心不在焉:“谁?”

      他看着手机,李克新发了两条消息。

      【李克:已经给你俩定好机票了,到点我来机场接你。】

      【李克:[机票信息]】

      “猜猜呗。”

      周存说了个同学的名字。

      “不对,是个学姐。”

      周存打字的手顿住,想起上午还和小默说着的“不重要的学姐”,手一抖,消息发出去了。

      【周存:可以,准时到。】

      他立马撤回。

      【李克:我看见了,等你。】

      “来做志愿者了,她说吃完饭上来玩。”罗瑜绮的语调不紧不慢,吸管上余有淡淡的牙印,“你说怎么想的呢?回来居然去养老院了。”

      周存心烦,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罗瑜绮抓着手机,低头在刷短视频:“什么怎么知道的?”

      周存缄默不语。

      罗瑜绮眼神上瞄,脚尖稳住了摇转的椅凳:“真想知道?”

      周存不说话,看她打哑谜。

      罗瑜绮尴尬笑笑,又摇起椅子来,吸了一大口牛奶,才道:“方学姐说的,联谊会在讲,护理系有个男孩喜欢她。”

      牛奶空盒,罗瑜绮还是继续翻转着盒子,想要获得余下的奶,间断地挤压声后,随手把盒子放在桌上。

      “她也没点名我。”周存眸光暗淡。

      “嗯,对。”罗瑜绮顺承着周存的话应下,拿着手机耸耸肩,“反正我看她前夫也带了个红袖章,估计一会儿一块上来,你不要不自在就好。”

      “没哪个男人想要和同事在泌尿科撞见吧?”周存继续道,感觉这话和小默谈球鞋的功能如出一辙。

      罗瑜绮没分他一个眼神,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道:“不过也没事,我看云云姐最近在准备考试了。”

      这个消息没让周存多大诧异:方丽云离开是迟早的事情,

      可周存感觉很糟糕,极度糟糕。

      这种糟糕不是方丽云的离开,不是暴露的暗恋完全意义上的揭开,更糟糕的是当下的状态——此时此刻的情绪。

      哪怕是网恋甚多,交友随心意的李克,恋爱时带着羞赧,语序颠倒一塌糊涂,欲盖弥彰地慌张眼神是实打实兴奋。

      我的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

      这个问题从脑海里冒出来时,周存觉得很讶异,转而下一个问题出现:我为什么会这样?

      周存打开手机,翻开各种软件,只是翻开,快速浏览了一遍,很快又退回到桌面。

      桌面是默认的潮汐图。

      他手指无意识地点开最顶上的日历,点开又退出,如此反复。

      萦绕的问题始终没散去,并且再次产生再下一个问题:所以为什么要这么想?

      问话代表着质疑,是在质疑什么呢?质疑反应本身,还是反应的原因?

      “呜呜呜。”罗瑜绮拿起空盒牛奶又在吸。

      周存想要夺过那个空盒子,让它去到垃圾桶躺着,再也发不出噪音。

      周存忍住了。

      好吧,冷静一下。

      这些问题就很扯淡,哪有这样堕入无休止的反问之中的?不对,这又是问句。

      周存强迫自己停止思索,点开微信,进入到方丽云的朋友圈。

      本想看看是否有新的内容,可最新一条还是昨天转发的抗洪视频。

      他往下滑。起先只是缓慢在动手指,察觉端倪,后来快速浏览直接一滑到底,再次怔愣住。

      每条都点赞过,无一另外。

      可从未评论。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担心暴露的隐忧吗?

      可互动的朋友圈,不就是朋友之间的往来评论来设计的吗?这一瞧,反有掩耳盗铃之嫌。

      那为什么不评论呢?

      他想着,思绪好像又回到了情绪刚起的状态,在为什么的问题间打转不停。

      自问自答,不敢深想,只能隔靴搔痒,可仅是这样,周存生出的恐惧只高不低。

      那——我应该怎么做?

      爱情方舟在平静的水面上漂流,周存没找到目的地。

      其实你知道为什么吧?

      这个声音窸窣在耳边试探他时,他想拨开浩渺烟波去看航程,又想沉寂在迷雾之中,哪也不去,哪也不想。

      一如往常。

      别再想了!

      不该再去想了!

      周存深深吐出一口气,感觉排山倒海已然过去。

      他想转头和罗瑜绮说些什么来证明,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转头去看她,半晌没开得了口,等到对方眼神过来,随口找了个“添加微信”的邀约。

      “哦,对,是哦。”罗瑜绮自然而然地打开微信二维码,“我之前换号,在校友群里加人,那天回去看,你没加啊?是,同学会也没见你来。”

      “嗯,过年度假去了,没撞见时候。”

      “得了吧,哪次见你了?”

      周存扫码添加好友,写好备注,分号组群,罗瑜绮分享了个群聊邀请。

      校友群,三十二个人。

      “我拉你了,想进就进哈。”罗瑜绮轻点着屏幕,“我刚还想,李克怎么没拉你进来,想着他之前退群了。”

      方丽云在群内,罗瑜绮没提,只说李克。

      “怎么?”

      “群是大万拉的啊,不过里面还是螺市的多,经常组织一块,你来就一块呗。”

      毕业季李克和大万走在一起,两人一同去了麒麟市生活,李克再回螺市时已经是独身。

      翻篇的恋情,周存也没听李克再说起过。

      “闹这么凶?”

      “也不是,反正大万那性格,你也听过嘛。”

      “她现在怎么样?”

      “麒麟市医院呢,去支医了……”

      罗瑜绮正说着,一阵敲门声袭来,她站起来,笑着招呼踏进门的方丽云:“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呢。”

      “这不来混口饭吃?”方丽云说完,向周存看去,点点头,算作是打招呼。

      “酸菜、番茄还有金汤,你要哪个?”罗瑜绮脚上一蹬,到后面储物柜前,转身打开柜子,“哦,还有泡椒,这款有点辣。”

      “番茄吧。”方丽云道。

      “我就知道你好这口。” 罗瑜绮笑,把泡面桶掏出来,站起身来,错开方丽云的手,“别,请你吃泡面就够寒碜了,这还是得我泡。”

      方丽云回答着罗瑜绮,看的却是坐在一旁的周存:“行。”

      罗瑜绮离开,只剩方周二人在。

      方丽云摘下别针,放在桌上,拉着一旁椅子,坐下来:“群里发志愿者招募呢?你没回,倒是真来了。”

      手机页面还停留在和罗瑜绮的聊天界面。

      周存问:“什么群?”

      方丽云道:“同事群啊,老吴转发的。”

      “没看群。”周存缓一口气,“也是,蝉市那边应该更严重,不知道还能不能去旅游。”

      方丽云突然笑了,吐槽:“真当自己公费旅游?随行保姆,累得要死。”

      ——老吴不就是?回家探亲。

      周存没这么说,只讲他俩的事情:“选你不是因为我说的。”

      “你说了也没事,估计都得是我。”方丽云随手在一旁的笔筒里拿了一支笔,百无聊赖地放在食指和无名指间转动,“稻米谷怎么样?比这严重多了吧?”

      “应该吧,估计是。”周存不想谈稻米谷,又担心方丽云再起其他话题,于是自己还是继续说,“昨天正好带老爷子去看日全食了。”

      “能玩什么?”

      “风太大,下面都给围起来,上面也暂时营业了。平时去,找个好点的天,应该不错。”

      周存抽了一张打印机下的A5纸,对折又对折,展开一半,将折痕处的两个直角边贴上中间的折痕边,再把底部的开口前后折叠。

      这是小船的步骤。

      “他们把时间定下来了,就旅游那几天,我是没法了。”方丽云转笔技术不错,难免失手,掉在桌上,发出一声响,“就方薇非要去,我回来还得还顶班,只能改哪天让她爸带去。”

      又是前先生。

      有薇薇在,前先生和方丽云很难完全割离开。

      被搬空的地下室,怕是已经灌满了污水,不知潮水退去后,住户还会不会再归。

      周存放下折纸,去拿红色的志愿者袖标,试探道:“没想到再回医院,你是从志愿者当起。”

      “我也没想到,是来泌尿科休息室吃泡面。”方丽云答道。

      比起稻米谷,这是周存更不想她谈的。

      罗瑜绮走开,他便对这事有所担心:可能方丽云来此就是为了他,在罗瑜绮讲起他将结扎一事后上来——或许更早,在他没加入的群聊里,罗瑜绮就谈起过在“周存结扎”一事——应该不可能,医护人员更该注意患者隐私。

      还是罗瑜绮叫方丽云上来,再给二人独处空间,只是凑巧?

      猜测疑虑不断摇摆。

      最后的猜疑被另一个猜疑击垮:对于方丽云,他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周存能够给出显而易见的否定。

      好像这样想,一切又松快了许多。

      即便如此,周存笑得还是不太自然:“儿科挺好的啊,平时接触小孩,活力满满的。你也想着哪天重操旧业吧?”

      既然方丽云婉拒了外出交流,考虑年龄一事,那必然是没在养老院长期发展的打算。

      他重新拿起折纸,开始翻动着纸片,还在说:“每个职业当然也有自己的价值,不是当护工不好,我不也是……”

      “周存。”

      方丽云表情严肃,抬了抬眼镜,突然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话。

      笔飞到桌子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周存。”

      方丽云再次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郑重其事地口吻显得气压都低了几分。

      “云姐?”周存小心翼翼。

      “你真的想好了吗?”方丽云问。

      “这几天好几个人问我了……”周存话里放松,神态却并非如此,手举在胸口无措地比划着。

      求求你。

      求求你别再说了。

      求求你当作不知道。

      “我已经想好了的,毕竟……”周存的声音越来越虚。

      “周存。”方丽云再次打断,这次她没将问题抛给周存,“我没想到随口一句话,能让你真的过来。”

      “有什么不可以的?这是避孕很好的方式。”周存语气里的已经带着祈求。

      方丽云还是严肃的面目:“你知道我说的是不是这个。”

      周存道:“我自己做的决定,能有什么关系?”

      方丽云说:“我本来不想上来的。如果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不会阻拦的,但都到这份上了,我想还是得要上来说清楚。”

      在她尖利的目光下,周存垂下头来,望着手中的白色纸船,陷入沉默。

      还是来了。

      “如果是因为我,真的没必要。”方丽云的话平淡无波,“说白了,我是怕你强加的感情在我身上,我也会有负担。”

      周存闭上眼。

      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没必要的,周存。”方丽云继续说,“没必要为了我这么做,没必要的。”

      三个没必要,转移到周存身上。

      “我只是为了自己。”周存喃喃,“和你没关系。”

      “嗯,如果是这样就好。”方丽云似乎只需要这句话,至于真与假无所谓,语气缓和了许多,“那祝你手术顺利了,如果你还想手术的话。”

      笔重新回到方丽云手里,换了种指法把玩,这玩法显然不熟练,笔三番五次地落在桌上。

      每每滑落一次,就与他心碎时的铿锵作伴。

      周存很难说自己当下的心情。

      他想问方丽云:是何时知道这份感情的?为何一直当作不知情?是不是长久以来的给她造成了负担?

      他还想问:是不是真的要和前先生复婚?会再次离开螺市去麒麟市吗?还是说之后继续相亲,找个伴侣?

      ……

      周存清楚是不该问的。

      那该问的呢?

      感情理应是排他性的。

      室友对澡堂战斗有所耳闻,拍拍他肩膀安慰:“没事,他替你去爱。”

      周存把饭塞给他,言辞严肃:“不是替我,是她选择去爱的。”

      “替我去爱”在第三人的诠释说出,看似豁达,本质上就是一场自我满足的骗局。

      第三人将自己假想为成功的竞争者,对单偶制有隐含的抗议——这与排他性相悖,兴许是披着爱情的掠夺——也不关心选择人的想法,实际其为“黏糊的鼻涕”。

      自以为温暖缠绵,实则恶心黏人。

      恐怖的是,这种鼻涕以病菌的发誓传播,还能富有巧妙地诡辩,用需求理由将听者连连点头。

      周存低配得感让他对此毫无兴趣。

      可他的爱并没有诗人歌颂的那般纯洁,一直相伴的是嫉妒、是贪婪。何止情感不能敞开,连私欲也是枷锁。

      身份上的嫉妒,让他尝试过在图书馆时刻,拿着高分经济学周刊学习,对一知半解的专业术语还得查单词才懂。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偏颇的努力方向?聊以自慰罢了。

      更上升一些,他偶尔会一闪而过的龌龊想法——希望这段关系存在裂痕,他们可以分开。

      现在真的应验了。

      前先生在时,周存尚能以体面为由保持距离,明面上都惋惜前先生先他一步。只有周存知道,现在面对恢复单身的方丽云,他的懦弱无处遁形。

      或许不是懦弱,是其他,也许是爱无能,也许是未完全,周存尚未可知……

      当周存躺在手术台时,听着医护人员闲聊到午饭,他想起方丽云吸食着方便面满意的面孔,只感到一阵幸福。

      麻醉药上来,手术刀切开皮肤没有痛感,器官在被拨弄。

      周存反而放松下来,这一下突然想到该问的是:“那我们以后还能一块吃麻酱面吗?”

      可进手术室时,方丽云最后的话如此果决,让他伤心。

      她说:“周存,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欢喜我。”

      ——是这样吗?

      *

      周存磨蹭到快天黑之后才回去,弯腰钻进卷帘门里。

      健康路没来电,茶几上点了根蜡烛,三人各坐一方在玩斗地主。

      小默被贴了一脸纸条。

      他不满抗诉:“我不要和你一伙了,每次你都放福叔赢。”

      阿濛晃晃牌,否认:“ 打不赢别诬陷哦。”

      “不打了,吃饭了。”小默看见周存来,起身,扯下粘满脸的条子,“我去热就行了,你们仨打。”

      “还没吃呢?”

      周存坐在门口的木椅上,脱下鞋清理上面残留的碎渣。

      “就等你呗。”小默酸酸的,“我都说了你们食堂管饭。”

      “平时也是这点吃饭。”阿濛也把牌扣上,“你吃了没?吃了也可以再来几口。”

      “嗯。”周存没拒绝,把鞋重新穿好,到走到里面,“还有蜡烛吗?”

      “你要干嘛?没多少了,昨天不是给你了吗?”小默这么说着,还是在抽屉里翻了一个短截的蜡烛,“我给你找个盖儿立着。”

      “不用,我上去拿药,有些是餐前药。”周存拿过蜡烛,就着立在桌上的火点燃,“一会会儿。”

      说完,周存护着火再次弯腰出了理发店。

      上楼梯时,有打着手机电筒声的大学生下行,他站在转角避开。

      她正在打电话,语气撒娇,约定要在实习结束后一起去看流星。

      她走在下台阶的地方停住,回转过头,打着手机电筒道:“我帮你打上面一段路吧,蜡烛容易摔。”

      周存低头去看她,只能瞧见明亮的灯。

      他说:“谢谢。”

      周存端着蜡烛往上走,蜡油滴在手茧上,不见得痛,等到灯光照明不在,他突然觉得节约手机电挺没必要的。

      拿完药,下楼他打着手机电筒回来。

      厨房的门开车,排风扇不停地转,小默和阿濛站在冰箱前争吵。

      周存熄了电筒,两人没注意到他。

      阿濛说:“做这么多冰淇淋,全是水,洒得到处都是。”

      小默说:“我这明明盖好的,你给我掀开了,全是味。”

      阿濛说:“你这东西这么占空间,我不竖着放,我要怎么放?”

      小默说:“你少买点肉就行了,你不买僵尸肉,你自己生产僵尸肉是吧?”

      阿濛说:“哪哪僵尸肉?你给我指出来。那一块肉都你奶寄过来的,你爸现在这能吃吗?老太太不懂,你也不懂事吗?”

      小默说:“你是滞销了吧?我这么大一箱,你挂菜市场没卖完,回来放着。”

      阿濛不说话了,小默没胜利的喜悦,脸还是一片死寂,翻着冰箱。

      小默说:“灯换好了。”

      阿濛问:“亮吗?”

      小默说:“没来电。”

      阿濛说:“哦,对。”

      小默翻找的动作止住,端起一盒化冻的保鲜盒,远看着黑黢黢的。

      小默说:“我不该让他修灯的。”

      阿濛说:“没关系。”

      小默重复道:“我不该让他修灯的。”

      阿濛沉默片刻,道:“对。”

      气氛又陷入沉默。

      小默站起来,端着盒子到捣台上,打开盖子,放在鼻间闻。

      “坏没?”阿濛凑过去闻,“是这味吗?”

      “不知道,应该是。”小默端着到烛光旁,端详一番,又闻了闻,“能吃不?”

      “这也没熟,芽菜呢?”阿濛再次蹲下,在冰箱翻找,寻到了一个装满的保鲜袋,“还得炒一下再码好蒸,你会吗?”

      “我看过。”

      “记得怎么炒吗?”

      “应该可以吧。”

      “去问一下你爸。”

      “他刚吃了饭睡下了。”

      阿濛一手摊在脸上,眼神紧闭,背过小默,靠在岛台上,正面对着窗户。

      在烛光中,周存能看见阿濛潦草头发间闪亮的金色戒指。

      阿濛垂着头,抽泣几声,哭了出来,她问:“那还吃吗?”

      “吃吧,我试一下,再不吃就真坏了。”小默背对着周存,看不见脸,也能听到哭腔,“总得有人做完这道菜的。”

      周存没说话,背靠在窗台旁的墙边,只感觉雨淅淅沥沥。

      晚饭延迟一个小时,端上桌多了一碗芽菜扣肉。

      往日殷勤的阿濛夹住王福明的筷子:“太咸了,你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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