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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晨曦烙痕 青 ...


  •   青羽见瑶姬垂眸不语,指尖冰凉,知她心中纷乱如麻,便不再追问。只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声音放得更柔:“好了,先不说这些。我瞧你气息虽盛,眉眼间却还倦着,再歇歇吧。外头现在……”她顿了顿,瞥了眼窗外已恢复常态却隐隐流淌着不同韵律的天光,“热闹得很,你暂且不必理会。”

      瑶姬确实感到一种深及神魂的疲惫,并非无力,而是一种经历巨大冲击后的虚浮感。她点点头,任由青羽扶她回到榻边。锦被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清冽又灼热的气息,让她耳根微烫,忙移开视线。

      “我就在外间守着。”青羽替她掖了掖被角,眼中满是真切的关怀,“有事便唤我。”

      殿门轻轻合上。

      瑶姬却再无睡意。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流转的淡淡云纹,昨夜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涌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锁骨下方——那里,平滑的肌肤之下,仿佛有什么在隐隐发热,与心口那片被填满的空茫呼应着。

      那不是错觉。

      她轻轻拉开衣襟,垂眸看去。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心口正中的位置,竟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极淡、极小的印记。并非伤痕,更像是由内而外透出的光痕,形状朦胧,似是一弯极细的新月,被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微金光晕温柔环抱。指尖触上去,并无凸起,却传来清晰而温暖的搏动,与她自己的心跳同频,又似乎连接着更遥远、更浩瀚的存在。

      日月同辉之象……竟在她身上留下了烙印。

      她想起青羽说的“被太阳晒过的狸猫”,颊上刚退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这比喻古怪又贴切,她周身灵韵里那挥之不去的暖意,源头何在,她心知肚明。

      那个男人……

      羲和帝君。

      这个名字本身就如同一座巍峨不可攀的太古神山,高悬于九天之上,是连她母亲西王母都要礼让三分的至高存在。他代表至阳、秩序、光明与绝对的威严,是悬挂中天、滋养万物也令万物不敢直视的太阳本身。

      昨夜之前,瑶姬对他的认知仅限于此——一个遥远符号,一个只在重大典礼上才能远远瞥见一抹玄色身影的传说。

      可现在……

      微凉的怀抱,战栗的指尖,灼热的体温,低沉模糊的喉音,还有那几乎将她灵魂也一并卷入焚尽的、霸道而珍重的纠缠……

      “嗡——”

      心口的烙印忽然清晰了一瞬,暖流涌过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窗外天光似乎也微微亮了一分,并非时辰变化,而是某种玄妙的呼应。

      她猛地攥紧衣襟,将自己埋进锦被之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无处不在的、源自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九天之上,日曜宫。**

      这里是三界光与热的源头,亦是太阳之主羲和帝君的居所。宫殿并非金碧辉煌,而是由一种看似古朴、内蕴无尽烈阳神髓的暗金色神石筑成,巍峨肃穆,流淌着亘古不变的威严与孤寂。

      寻常仙神莫说踏入,便是靠近宫门万丈,都会被那纯粹而磅礴的至阳气息灼得神魂不稳。宫中并无太多侍从,只有少数诞生于太阳真火中的精灵,沉默而高效地维持着宫殿最基本的运转。

      此刻,宫阙最深处的“扶桑殿”内,羲和帝君并未如往常般于殿首神座凝神,而是负手立于一面巨大的玉璧之前。玉璧并非凡物,其上天然流淌着周天星辰的虚影,太阳与太阴的轨迹尤其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代表太阴星的那道清辉轨迹上。那轨迹原本黯淡了万年,昨夜之后,却重新变得明亮、灵动,甚至……在那清辉边缘,隐隐缠绕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太阳本源的金线。两线交织,虽未完全融合,却已形成了某种稳固而玄奥的循环。

      帝君深邃的眼眸注视着那交织的轨迹,面上依旧是无波古井。唯有负在身后的手,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着拇指的指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某片细腻肌肤时,那瞬间传递而来的、微凉而脆弱的悸动。

      他昨夜离开瑶姬寝殿前,并非毫无布置。一道极其隐晦、融合了他一缕本命神念的守护禁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座宫殿周围。此刻,通过那缕神念,他能模糊感知到殿内人的气息起伏——那初醒的迷茫,细微的慌乱,以及……心口烙印被触发时,那清晰的、带着稚嫩月华之力的波动。

      一种陌生的、近乎“牵挂”的情绪,如细微的尘埃,试图落入他万载寂然的心湖。湖面依旧平静,但那尘埃的重量,却似乎真实存在。

      “帝君。” 殿外传来心腹仙官沧溟的声音,比之前在凌霄殿外更加恭谨,“玉京府送来了新釀的‘寒潭香’,说是……说是瑶姬仙子从前颇为喜爱的,王母娘娘命人送来,给仙子……安神。”

      羲和帝君眸光微动。西王母此举,意蕴颇深。既是示好,也是提醒,更是将瑶姬的些许日常喜好,坦然呈于他面前。

      “置于偏殿。”他声音平稳。

      “是。”沧溟应下,却未立即离去,稍作迟疑,又道,“另外……东海龙宫那边,有暗线回报,敖广太子自昨夜异象后便闭门不出,但其宫中……似有不同寻常的晦暗气息波动,疑似与幽冥血海或某些上古魔念有关联。天帝陛下处也已获知,暂未表态。”

      东海的动作,在他意料之中。只是牵扯到幽冥血海……羲和帝君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金芒。敖广若自甘堕落,引魔入室,那便是自寻死路。

      “盯紧。”他言简意赅,“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遵命。”

      沧溟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羲和帝君的目光重新落回玉璧上那交织的日月轨迹。宿命的车轮已然滚动,混沌的因果线开始显现。瑶姬体内的月神本源既已苏醒,便如幼星初升,需引导,亦需磨砺。而他自己,这枚沉寂了太久、习惯了独自运转以维系三界光热的太阳,似乎也必须开始适应,轨道旁多了一颗需要呼应、也会反哺光辉的伴星。

      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点纯粹至极的金色光焰,缓缓点向玉璧上代表太阴星的位置。光焰并未灼伤玉璧,而是如同融化的暖金,丝丝缕缕渗入那清辉轨迹之中,使其边缘的金线更加凝实了一分,流转也更为顺畅。

      与此同时,远在西山寝殿的瑶姬,正心乱如麻间,忽觉心口那枚烙印微微一暖,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缓缓流入经络,并非强行灌注,而是如同引导着她体内活泼却稍显散乱的月华灵力,归入更加有序的周天循环。那股力量的气息她昨夜刚刚“熟悉”过——清冽、威严,带着晨曦破晓般无可阻挡的意志。

      是他。

      他……在看着她?或者说,在……引导她?

      瑶姬怔住,说不清是羞恼、惶然,还是别的什么。但那力量带来的舒适与安宁感如此真实,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忽然感受到了来自港湾的、沉稳的牵引。她闭上眼,不由自主地,跟随那股暖流的引导,缓缓运转起周身的灵力。

      **冥府,孽镜台前。**

      司命星君终究没能从冥君那里得到更多“关切”三界大势的回应,揣着一肚子关于命簿乱象的忧虑,唉声叹气地告退了。

      冥君独自立于阴森冰冷的孽镜台旁,此处能照见亡灵生前罪业,此刻镜面却一片混沌。他袖中的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捻着那枚玉佩,仿佛那上面残留的、属于百花仙子最后一世为仙时的幽昙花香,是这无边死寂中唯一一丝可供捕捉的活气。

      水镜之术再次无声展开,这次映出的,是人间小镇外一条清冷的河边。婉宁(百花仙子转世)正蹲在河边,用力捶打着衣物,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显示她昨夜未曾安眠。她动作有些机械,目光不时警惕地望向四周,如同受惊后难以放松的小鹿。

      冥君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女子强作镇定的侧影,冰冷的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凝结,又化开。他知道司命说得对,干预命数,劫难反噬只会更烈。但他更清楚,若昨夜他不出手,那双曾经栽种百花、拂过琴弦的手,将被彻底玷污,那缕倔强的魂光,或许会当场溃散。

      值与不值,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所在意的,是另一种“代价”。

      镜中,婉宁似乎捶打得有些累了,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下意识地望向天空。此时正值午后,阳光尚好,她却莫名打了个寒颤,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注视着。

      冥君指尖微动,镜面涟漪轻泛,景象即将消散。

      就在最后一瞥,他看到婉宁低头看向自己揉搓得发红的手,用极低的声音,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喃喃自语:“……是谁……救了我?”

      冥君拂袖,镜面彻底归于黑暗。

      森罗殿内,只余忘川水永恒的呜咽,以及那墨玉净瓶中,幽昙花瓣上,似乎又加深了一分的、凄艳的殷红。

      **东海深处,幽暗秘殿。**

      敖广眼底的血色未退,反而更添了几分邪异的暗红。他面前不再是空旷的殿宇,而是一方不断翻涌着暗沉血雾的池子,池边诡异的黑色符文闪烁不定。妙洛依旧未曾完全现身,只有一道窈窕妖娆的虚影在血雾中若隐若现,歌声般的声音带着蚀骨的魔力:

      “龙君感觉到了吗?那烙印……日月交织的烙印……它在宣告归属呢……” 虚影轻笑,带着嘲弄与诱惑,“您的明月,已烙上了别人的印记,从身到魂……咯咯……真可怜啊……”

      “闭嘴!”敖广低吼,一拳砸在血池边,坚固的幽岩竟被他砸出裂痕,龙息紊乱而暴戾,“本君会夺回来!她的一切,本就该是本君的!”

      “夺回来?”妙洛的声音忽远忽近,“凭您现在的心境?凭龙族那些老掉牙的秘法?羲和帝君……可是与伏羲、女娲同源而生的至高神祇,太阳本身啊……”

      敖广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血池。

      虚影贴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但……血海深处,有上古魔神遗泽,有足以侵蚀日月、颠倒阴阳的禁忌之力……龙君若肯付出些许代价,未必不能……扳回一局?至少,让那得了便宜的太阳,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敖广眼神剧烈挣扎,理智在暴怒与不甘中燃烧,对瑶姬的执念,对羲和的嫉恨,对计划失败的恐慌,最终混合成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他缓缓抬头,看向血雾中那充满诱惑与不祥的虚影,嘶声道:“……什么代价?”

      妙洛的笑声在幽殿中回荡,充满了得逞的恶意与古老的阴谋气息。

      血池,翻涌得更加剧烈了。

      **西山,瑶姬寝殿。**

      跟随那缕暖流运转了数个周天,瑶姬只觉神魂愈发明澈,体内灵力如臂使指,那初醒的、磅礴的月华之力终于被初步驯服,温顺地流淌在崭新的、更宽广的经络之中。心口的烙印也不再突兀,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她收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带着淡淡的银辉。

      殿外,日头已微微西斜。

      青羽轻手轻脚进来,见她气色明显好转,眼底清明,周身灵气圆融内敛,不由惊喜:“瑶儿,你好了?”

      “嗯。”瑶姬点头,顿了顿,轻声问,“青羽,你说……帝君他,现在何处?”

      青羽眼神微闪,笑道:“怎么?想见你的‘太阳’了?”

      “青羽!”瑶姬嗔道,颊生红晕,却并未真正动怒,只是眼中带着真实的茫然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我……我只是觉得,该……该谢过他。” 也为昨夜之事,讨一个明白。

      青羽收敛玩笑,正色道:“羲和帝君行踪,岂是我能知晓。不过……”她望向窗外九天方向,“那位既然已将你看顾之责揽下,想必……不会就此置之不理。”

      话音未落,瑶姬心口那枚烙印,毫无征兆地,再次微微发烫。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引导,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某种不容违逆意味的召唤。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穿透重重云霭宫阙,落在她的身上。

      瑶姬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只见西斜的日光之中,一道极细、却凝练无比的金色光柱,如同天梯,破开云层,无声无息,径直垂落,将她所在的整座寝殿,温柔而坚定地笼罩其中。

      光柱内,纤尘飞舞,皆染金辉。

      殿内两人,一时皆寂。

      该来的,终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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