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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金笼初入 何苦呢 ...

  •   第二十一章金笼初入

      那道垂落的金色光柱并无炽烈的灼烧感,相反,它带着一种温和而沛然的包容,如同最纯净的晨曦,将瑶姬周身笼罩。光芒并不刺眼,却能隔绝外界一切窥探与声响,甚至连身旁青羽惊愕的低呼也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瑶姬置身光柱中央,心口的烙印灼热得清晰,却不再令她慌乱。一种奇异的牵引力自光柱尽头——那高不可及的九天之上传来,并不强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抬首望去,目光仿佛能穿透殿顶,看到那轮运行于诸天之上的、真正的太阳。

      她没有抗拒。也无从抗拒。

      这是来自太阳之主的召唤,亦是昨夜那场意外之后,必然要面对的“结果”。逃避无用。

      深吸一口气,瑶姬最后回头,对光柱外焦急的青羽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尽管她自己的心也悬在半空。随后,她迈开脚步,走向光柱的核心。

      脚尖触及光柱的瞬间,周身一轻,眼前景象如流光飞逝。并非寻常腾云驾雾之感,而是被一种更为浩瀚、更为本源的力量包裹、携带着,穿越层层叠叠的云霭、星河虚影,掠过无数悬浮的仙山宫阙。速度快到极致,却又奇异地平稳。她能感觉到光柱之外,许多强大的神念惊疑不定地扫过,却又在触及这纯正太阳金辉时,敬畏地退避开去。

      不过须臾,脚下重新传来实感。

      光芒散去,瑶姬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座极其恢弘、又异常简洁肃穆的殿堂之前。殿宇通体由暗金色的神石筑成,并非富丽堂皇,却流淌着一种亘古、沉凝、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渺小与敬畏的威严。这里的光线明亮却并不灼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雪后松林、又混合了晨曦初露般的清冽气息——独属于羲和帝君的气息。

      这里,便是日曜宫。

      宫门前并无守卫,只有两株巨大的、枝叶如同燃烧金色火焰的古老神木,沉默矗立。空气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光流淌的声音。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并非恶意,而是此地本身蕴含的至阳法则对一切非本源力量的天然排斥与净化感。瑶姬体内新生的月华灵力微微激荡,但心口那枚烙印适时传来暖意,将那排斥感中和了大半。

      她定了定神,望向那洞开的、深邃如星空入口的宫门。门内光线幽深,看不清具体景象。

      “瑶姬仙子,请随我来。” 一个平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瑶姬转头,见一位身着淡金色仙袍、面容清矍、眼神沉静如古井的仙官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正是帝君心腹沧溟。他姿态恭谨,却无谄媚,目光在瑶姬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一瞬,尤其是在她心口位置略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慎重。

      瑶姬颔首,跟随沧溟步入宫门。

      宫内景象与外表的肃穆略有不同。廊柱高耸,穹顶仿佛直接映照着周天星辰的虚影,脚下是光滑如镜、仿佛承载着时光流逝的暗色玉髓。道路两旁,偶尔可见一簇簇静静燃烧、形态各异的金色火焰,那是诞生于太阳真火中的精灵,它们没有具体形态,只有纯粹的光与热,对瑶姬的到来微微摇曳,似乎有些好奇,却并无攻击性。

      越往深处走,那种浩瀚无边的威压感越强,但瑶姬心口的烙印也越发温暖,如同一个无形的护符,抵消着绝大部分压力。她甚至能感觉到,周遭精纯无比的至阳灵气,在靠近她时,会自发变得柔和几分。

      终于,沧溟在一扇并无特殊装饰、却散发着无形屏障的殿门前停下。

      “帝君在内殿等候。”沧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并未推门,也未有跟随的意思,“仙子自行入内即可。”

      瑶姬的心跳漏了一拍。独自面对那位至高无上的帝君?昨夜记忆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让她指尖微微发凉。她稳了稳呼吸,对沧溟轻轻点头,伸出微颤的手,推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门无声滑开。

      内殿比外面更加空旷简朴,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唯有殿中央,一道玄色身影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正仰望着殿顶苍穹虚影中,那轮格外明亮的“月亮”投影——那显然是此刻太阴星在天轨上的真实映照,边缘同样缠绕着淡淡的金辉。

      仅仅是背影,便给人一种顶天立地、仿佛自身便是宇宙轴心的巍然之感。他站在那里,周围的时空都似乎以他为中心,变得缓慢而凝重。

      瑶姬的脚步顿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昨夜种种是意外,是迷乱,而此刻,在如此清醒而肃穆的环境下面对他,尴尬、羞窘、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因那烙印而产生的微妙牵连感,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想转身逃离。

      “你来了。” 低沉平稳的声音响起,并无命令的口吻,却带着自然而然、不容违逆的威严。

      瑶姬只觉恍惚,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她也听过有个人这样唤她,那是什么时候,是谁,她努力回忆,却在记忆深处什么也看不到。

      瑶姬抿了抿唇,迈步走入,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她走到距离那道身影约三丈远处停下——这是一个既不显得过于靠近失礼,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她垂着眼,盯着脚下流转着星辉的玉髓地面,行了一个标准的仙礼:“瑶姬,拜见帝君。”

      羲和帝君缓缓转过身。

      瑶姬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并无实质,却仿佛带着重量和温度,让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微微发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口的烙印,在他转身的瞬间,骤然变得灼热而活跃,如同雏鸟见到了归巢的亲鸟。

      “生气了?” 帝君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无波,“是怪我吗,月儿。”

      他问的是她的身体,她的灵力,还是她体内那刚刚苏醒、昨夜又经历了剧烈冲击的月神本源。

      瑶姬指尖蜷缩了一下,沉沉道:“回帝君,瑶姬不敢”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微微抬眼,看向前方,“帝君若无他事,瑶姬先行告退。”

      他今日未着正式帝袍,只是一袭简单的玄色深衣,腰束同色镶暗金纹的宽带,墨发以一根古朴玉簪半束,其余披散在肩后。容颜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俊美无俦,却因那双过于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烈阳与洪荒岁月的眼眸,而令人不敢细看,更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但此刻,许是殿内光线柔和,又或许是瑶姬的错觉,他眉宇间那万古不变的冰冷孤寂,似乎淡去了极其细微的一缕。

      “哦?” 羲和帝君语气平淡地陈述,如同在分析一件无关自身的法器,“何为他事?”

      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并未拉近太多,但瑶姬却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靠近而变得更加“凝实”,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无声笼罩下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失礼,僵住不动。

      帝君的目光在她略显惊慌的脸上停留一瞬,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最终落在她心口的位置——尽管隔着衣衫,但那里的印记却清晰可见。

      “无事,就不能找你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波动,“再者,瑶儿要回哪里?”

      “既已做了本君的人,自是不可离本君太远的。”

      瑶姬猛地抬头,眼中写满了错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帝君……” 她的声音干涩,“昨夜之事……属实意外。瑶姬自知身份低微,绝无他意。” 话一出口,她便知自己僭越且天真,她复抬头,定了定神,淡淡道出,“瑶儿还得回东海去。”

      “殿下该着急了。”

      果然,羲和帝君眸色微沉,殿内无形的压力似乎重了一分。他并未动怒,只是那平静的目光让瑶姬感到一阵无所遁形的心虚。

      “东海?”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瑶姬的心不断下沉,“敖广戏闹,已铸成大错。” 他顿了顿,似有千言万语,看着瑶姬瞬间苍白的脸,沉沉说道,“我已禀明天帝,此后一段时日,你需留于日曜宫。待我禀明女娲大帝,同司命将你这段儿戏姻缘解除,择良日同你成婚。”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瑶姬脑中一片混乱。

      是因不得已的负责,还是将我错认成月神的执拗,抑或是......

      只是这一切,同她瑶姬几乎无半点关系。

      “我……” 她低下头,涩声应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她保持清醒。“我不愿意。”

      “昨夜之事,权当一档错事。”瑶姬将手中攥着的那物捏得更紧了,“我们西山更是不在乎这些名利,故而帝君不必担心风言风语。”

      “我已成婚,还望帝君自重。”

      帝君似乎对她的反应并无意外。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殿顶的星辰虚影,留给瑶姬一个沉默而挺拔的背影。

      “沧溟会带你至‘栖月阁’暂住。所需之物,尽管吩咐沧溟。” 他的声音传来,已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与疏离,转身离去。

      “凭什么?” 瑶姬整个身子一下子僵硬了。她看着那玄色的背影,一丝隐秘的屈辱,以及那烙印传来的、挥之不去的痛感袭来,“我要回去,我要回我夫君那里去”。

      大殿很空,空得只能听到她这句话的回音。

      “我要回我夫君那里去。”一遍又一遍响彻整殿。

      大殿空旷,她那句“我要回我夫君那里去”的回音,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激起层层冰冷的涟漪,久久不散,最终沉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羲和帝君离去的背影,在她那句话出口的刹那,微微一顿。

      那停顿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让整座扶桑殿的空气骤然凝固。原本温煦的金色辉光,仿佛瞬间失去了温度,变得冷硬如亿万载玄冰。殿顶苍穹虚影中,那轮边缘染金的明月投影,光芒倏地暗沉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玄色的背影,似乎比方才更加挺拔,也更加……孤绝。仿佛一座亘古矗立的冰川,骤然封冻了所有可能流动的暖意。

      “凭你心口那枚日月同辉之印。” 他的声音传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平淡无波的陈述,而是裹挟着一种源自九天之上、不容违逆的法则之力,低沉,缓慢,字字如金石坠地,“凭你体内苏醒的、尚未驯服的月神本源。凭昨夜……你我灵力神魂,已初步交融。”

      他依然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敖广为你种下醉仙酿,引动你本源紊乱之时,可曾想过你是否愿意?他将你视为可谋夺的‘物’,而非独立的‘人’时,又可曾问过你一句?”

      帝君终于缓缓侧过身,半张脸沉浸在殿内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轮廓分明如刀削,眸色深不见底,“你此刻口口声声的‘夫君’,便是这般待你?”

      瑶姬被他话中的事实刺得脸色愈发苍白,攥紧的指尖掐得更深,几乎要嵌入皮肉。

      她无法反驳。

      敖广的算计,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从前无力挣脱,也……心怀一丝可悲的侥幸。

      “即便如此……”她抬起下巴,强撑着不让声音颤抖,“那也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帝君以守护三界、疏导本源之名将我拘在此处,与东海强行联姻,又有何本质不同?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更华美、更不容抗拒的牢笼罢了!”

      “牢笼?” 羲和帝君重复这个词,终于完全转过身,直面她。他眼中仿佛有金色的星河流转,又似有亘古不化的寒冰,“日曜宫,在你眼中,只是牢笼?”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瑶姬却感觉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压缩,那磅礴无匹的太阳威压不再刻意收敛,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心口的烙印并未传来暖意中和,反而随之隐隐发烫,仿佛在呼应着那威压,又仿佛在提醒她两者之间无法割裂的联系。她体内初生的月华灵力剧烈震荡,几乎要失控翻腾。

      瑶姬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后退,更不肯示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看到她强忍痛苦、倔强挺直脊背的模样,羲和帝君眼底极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那威压倏然收敛大半,但空气中凝滞的冷意并未散去。

      “本君若要强迫于你,昨夜便不必耗费神力稳住你濒溃的本源,今日也不必与你多言。” 他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留你在日曜宫,确是因你身系太阴星归位之机,牵动三界阴阳平衡。此乃职责,无关私情。”

      “月神本源借你的身体回归,此乃天界第一大事。”

      他刻意强调了“职责”与“私情”,将那场意外的暧昧与可能的牵扯,划开一道冰冷的界限。

      “至于你与敖广的婚约……” 羲和帝君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并非儿戏,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与错误。解除婚约,非为你我,而是拨乱反正。女娲大帝与司命星君处,本君自会陈明利害。”

      他不再看她,挥袖转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栖月阁已备好,在你完全掌控本源、足以自保之前,不得离开日曜宫结界范围。这是命令,亦是保全你性命之法。沧溟——”

      殿门无声滑开,沧溟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躬身应是。

      “带瑶姬仙子去栖月阁。没有本君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她亦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命令简洁而冰冷,彻底封死了瑶姬所有的退路。

      瑶姬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那冷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心底漫出。她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决绝地消失在殿内另一侧的通道中,仿佛从未因她的话语而有半分动容。

      所谓的“庇护”,原来与“囚禁”只有一线之隔。而他那句“无关私情”,更是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因昨夜温暖而产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与悸动,彻底碾碎。

      “月神借我的身体回归,那我呢?”瑶姬喃喃自语,“我瑶姬又算什么。”

      “仙子,请。” 沧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

      瑶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看这空旷得令人心寒的大殿一眼,默默转身,跟着沧溟走了出去。

      原来所有人都只是利用她而已。

      她不过是月神本源复归的承载体。

      既如此,那这世间又还有什么意思呢。

      自己的夫君千辛万苦求天帝赐婚也是因为月神,帝君囚禁自己于此也是如此,想来母神和自己的二十二个姐妹如此疼爱她不让她受一分疼痛更是于此脱不了干系吧,难怪这么多年来,大家见她总是遮遮掩掩又隐隐约约透过她看着别人,她一直以为是巧合与陨落的月神有几分幸运的相似缘故,原来原来......她瑶姬只是工具而已,只是大家期盼已久的月神复归的载体而已。

      罢了......这世间一切与她已无任何意义了。

      栖月阁。

      环境依旧清幽雅致,夜幽兰散发着淡淡的辉光。但此刻看在瑶姬眼中,每一处妥帖的布置,都像是精心编织的罗网。她推开窗,望着外面那片永恒金红、不见真月星辰的天空,心口那枚烙印的存在感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令人刺痛。

      它连接着她与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也时刻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一个因身怀月神本源而被强行“保护”起来的囚徒,一个连自己婚姻都无法自主的、可笑的“仙子”。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直紧攥着的东西。那是一枚剔透的深海冰晶,里面封存着一小片流转着蔚蓝光晕的龙鳞,是敖广当初给她的“信物”,说能感应彼此,护她平安。此刻,这冰晶触手冰凉,里面的龙鳞光泽黯淡。

      昨夜之前,她或许还会对着这信物生出几分复杂的思绪。但现在,想到敖广的算计,想到羲和帝君那不容置疑的“拨乱反正”,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无论是敖广的谋夺,还是羲和的“职责”,她瑶姬本人究竟算什么?一个承载着月神本源的容器?一个维系三界平衡的棋子?还是说,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眼中,她连作为独立个体的意志,都是一种多余?

      指尖用力,冰晶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很想将这所谓的信物扔出去,扔进窗外那一片虚假的金红天光里。

      但最终,她只是紧紧攥住了它,如同攥住一丝属于“瑶姬”这个身份本身的、微弱的证明。

      哪怕这证明,也来自另一个将她视为棋子的人。

      东海,幽暗秘殿深处。

      血池翻涌,敖广盘坐池边,脸色在血雾映照下显得惨白而狰狞。他手中握着一块与他送给瑶姬那枚相似的冰晶,只是这块中心封存的,是一缕柔和的、属于瑶姬的月华发丝。此刻,这冰晶剧烈震颤,内里的月华发丝光芒明灭不定,边缘隐隐有崩散之兆。

      “感应……在减弱……” 敖广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她被带去了日曜宫……羲和……他竟敢!”

      血雾中,妙洛捧着已微微隆起的腹部发出愉悦的低笑:“日月同辉之印已成,龙君,您的明月,从里到外,都染上太阳的味道了……咯咯……这感应,迟早会彻底断绝哦。”

      “闭嘴!” 敖广低吼,猛地将冰晶按入心口,试图以自身龙息强行稳固那缕联系,冰晶却震颤得更加厉害,“本君不会就这么算了!血海秘术……何时能够施展?”

      “急什么?” 妙洛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龙君的精血与魂誓还未献祭足够呢……想要获得足以侵蚀日月、蒙蔽天机的力量,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不是么?”

      敖广盯着翻涌的血池,眼中最后一丝挣扎被疯狂取代。他划破掌心,蕴含着龙族本源的精血滴落血池,立刻被吞噬,池中传来满足的、仿佛活物般的嘶嘶声。

      “加快进度!” 他咬牙道,“本君实在太想他了。”

      妙洛的视线随着他指尖淋漓的龙血一同落入翻涌的血池,那嘶嘶的吞噬声在她听来如同美妙的乐章。她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微隆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混合了龙族精魄与血海魔息的畸形生命。

      她看着敖广眼中近乎癫狂的执念,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幽闭的秘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

      “想他?” 妙洛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如同毒蛇吐出信子,舔舐着最隐秘的伤口,“龙君这副模样,倒不像仅仅是想夺回一件‘所有物’……这咬牙切齿里,怎么听着,更像是被心上人辜负了的怨毒呢?”

      敖广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血雾中那道妖娆虚影,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胡说?” 妙洛嗤笑一声,虚影袅袅飘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幽冥山,无尽渊……那不见天日的岁月里,每日唯一能期待的,不就是那一道准时划破永恒黑暗、带来短暂光明与温暖的金色车驾么?”

      敖广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握着冰晶的手指僵硬如铁。那段被他刻意尘封、视为毕生之耻却又隐秘珍藏的记忆,猝不及防地被这个魔物揭开。

      “闭嘴……” 他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暴戾,反而透出一丝虚弱的嘶哑。

      “我偏要说。” 妙洛的声音充满了恶意的愉悦,“一个天生目盲、被龙族厌弃丢在幽冥边界等死的小龙崽,是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驱策着太阳神车经过时,刻意放缓了速度,甚至……分出一缕最温和的曦光,笼罩在那片冰冷的山石上?又是谁,偶尔会停下御驾,对着那躲在岩石后、瑟瑟发抖又忍不住渴望光热的小东西,说上一两句话?哪怕只是问一句‘今日可好’?”

      血池翻涌,映得敖广脸上光影变幻。

      那些久远到几乎褪色的画面,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无尽的黑暗与寒冷,被族人抛弃的绝望,然后,是那道如同劈开混沌的辉煌金光。起初只是光芒掠过,后来那光芒会停留片刻,再后来,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和。

      那声音的主人,是这九天十地至高无上的太阳神君,羲和帝君。

      对他来说,那每日短暂的照耀与寥寥数语,是比东海龙宫所有珍宝加起来更珍贵的救赎。

      “他教你辨认灵气流动以代目视,他偶尔留下的光蕴助你抵挡幽冥寒气……他甚至,默许你那条丑丑的小龙身,盘踞在他神车辕架的阴影里,偷得片刻安宁。” 妙洛如数家珍,仿佛亲眼所见,“日久天长,那条可怜的小龙,怎会不把全部心神都系在那轮唯一肯给予他温暖的太阳身上?仰望,追逐,渴望……这心思,怕是早就变了味吧?”

      “住口!你懂什么!” 敖广低吼,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那些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品的情愫,被如此赤裸地剥开,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与恐慌。

      “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光明正大的神仙那弯弯绕绕的心思。” 妙洛慢条斯理地说,“但我懂欲望,懂执念。后来你眼睛突然好了,还被接回东海,成了尊贵的太子。可你放得下吗?你拼了命修炼,扩张势力,不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让他看见你,不仅仅是被照拂的可怜虫?”

      敖广的呼吸粗重起来。

      是的,他拼尽全力,不仅仅是为了龙族权柄,更是为了能缩短与那人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无数次幻想,自己足够强大、足够耀眼时,或许就能……

      “可你发现了,对不对?” 妙洛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他的目光总是在寻找另一个人——月神常曦。他甚至……曾在你身上误捕到一丝类似的气息,那般急切地探查,可结果呢?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你,敖广,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常曦。”

      “后来你知道了他们的故事,知道了那是怎样一段刻骨铭心、天地为证的姻缘。你慌了,你不甘,你开始可悲地模仿……学她的神态,她的语气,甚至试图寻找与她相关的遗物……可他看你的眼神,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吗?没有。只有越发明显的疏离和冷淡。他察觉了,他怕了,他慌了,所以他逃了,对不对?”妙洛的笑声如同夜枭,“多可笑啊,太阳神君,竟然会害怕一条他曾施恩的小龙那见不得光的心思。”

      敖广闭上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混入池中。

      那些被刻意回避的细节——帝君探查他身体时那一闪而过的疑惑与失望,后来日益减少的见面,越来越客套疏离的语气,乃至最后明确的回避——此刻都化作了淬毒的刀,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原来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仰慕,在对方眼中,竟是需要躲避的困扰。

      “所以,当你看到瑶姬……那张几乎与月神一模一样的脸时……” 妙洛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你仿佛看到了天赐的良机,对不对?娶不到太阳,就娶走他永远找不到的月亮转世?哪怕只是个替代品,哪怕她身上只有一丝微末的本源,也足以慰藉你那疯狂滋长的、求而不得的妄念了。甚至……或许还能借此,刺痛一下那颗永远遥不可及的心?”

      “可惜啊,” 妙洛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无尽的嘲弄,“你算尽一切,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反倒亲手将她推进了羲和的怀抱,促成了他们真正的‘日月交融’。哈哈哈……这岂不是天底下最讽刺的笑话?你求了千万年都得不到的一瞥,瑶姬一夜之间就得到了,还得到了最深的烙印。龙君,你这颗心……疼不疼啊?”

      “啊——!!!” 敖广终于崩溃般地嘶吼出声,猛地将手中的冰晶狠狠砸向血池!

      冰晶碎裂,那一缕月华发丝瞬间被污浊的血水吞噬殆尽。他双眼赤红如血,周身龙息狂暴四溢,搅动得血池掀起巨浪。

      疯狂的咆哮在秘殿中回荡,再无半分理智。

      妙洛的虚影在血雾中满意地摇曳。

      对,就是这样,恨吧,怒吧,让这因爱生恨、因嫉成狂的滔天怨念,成为血海魔神复苏最美味的祭品。

      她抚着腹部,感受着其中那贪婪吸收着负面情绪而茁壮成长的小东西,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他终究还是忘了昔日幽冥山畔偷得他一线曦光的卑微小龙。

      他终究还是忘了我......

      冥府,望乡台。

      冥君孤身而立。

      面前水镜中,人间小镇的婉宁正对着一方简陋的绣架发呆,眼神空洞,仿佛还未从那日的惊吓中完全恢复。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捡来的、形状奇特的黑色石子——那石子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九幽寒意。

      冥君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枚石子上,冰冷的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其缓慢地翻涌了一下。

      这寒意,这质地……并非普通冥府之物,倒像是……

      他的思绪被引开,昨夜天界那惊动三界的异象,那骤然迸发、金晕环抱的月华之光,此刻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识海。

      那光芒,他并非初见。

      上一次见到如此景象,是在更为久远、几乎要被时光尘埃掩埋的年代——月神常曦陨落,天地同悲,太阴星辉最后一次炽烈燃烧,照亮了整个幽冥,也照亮了他奉命抬去接收月神最后本源散逸的冥棺。

      那时漫天都是这种清冷中带着决绝辉光,只是那时,并无这温暖的金晕环抱。

      昨夜那光再现,只是多了日曜之辉。

      莫非……娲皇大帝当初留下的预言,竟要成真?

      月神……当真要复归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望乡台一侧。

      那里,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置放着一物——一个看似粗糙古朴、内里却空空如也的石头匣子。

      那是当年女娲大帝炼石补天,顺手采集太阴星余晖与九天清气,炼制出一枚特殊的“补月彩石”,用于稳固因月神陨落而动荡的月亮。

      彩石用尽,娲皇却将这承载过神石的空壳留在了冥府,交予他保管,只留下一句箴言:“此壳虽空,曾纳太□□粹与吾之造化神力。留待有缘,或有机变。”

      三百年了,这空壳一直沉寂于此。

      直到三百年前,那条小龙的到来,打破了冥府的死寂。

      记忆如同忘川水下沉积的泥沙,被昨夜的异光与此刻婉宁手中的石子搅动,缓缓浮起。

      那时,一条双目尽毁、伤痕累累、龙息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散去的幼龙,不知以何种毅力,穿越了重重险阻,竟跌跌撞撞摸到了冥府森罗殿前。

      他浑身染着幽冥山特有的阴寒与血污,却执拗地昂着残缺的龙角,嘶哑的声音反复哀求,求见冥君,求取传说中娲皇留下的、能修复一切黑暗的神石。

      冥君本不欲理会。

      娲皇神石,岂是寻常可得?

      况且,那空壳虽在,真正的“机缘”何在?

      但那小龙的一句话,让他停下了离去的脚步。

      “小龙愿以自身所有来换,神魂、龙骨、精血、乃至永世轮回之机……皆可!” 幼龙的声音颤抖,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与渴望,“我只想……只想看看他的模样。哪怕一眼,便立刻死去,也心甘情愿。”

      “他?” 冥君当时难得起了一丝极淡的疑问。

      幼龙沉默了片刻,仅存的龙须微微颤抖,声音低了下去,却奇异地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炽热:“是……是每日驱策日辇经过幽冥山的那位神君。他……他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我……我想亲眼看看,光是什么样子,他……又是什么样子。”

      原来是为了羲和。

      冥君当时并无太多触动,神魔妖灵,为情所困、执迷不悟者,他见得太多。

      正欲挥手将其打发,却在触及幼龙周身那微弱气息的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气息……

      冰冷,清寂,带着一丝亘古的忧伤与不灭的眷恋……虽然极其微弱,且被龙族气息与幽冥寒气掩盖得几乎难以分辨,但冥君绝不会认错——这是月神常曦陨落时,最后散逸出的、那一缕本命灵息!

      按照常理,神祇陨落前最后的灵息,承载着其最深的执念与未了之愿,会自动追寻执念所在。

      月神常曦的执念,自是太阳神羲和无疑。

      但这缕灵息,为何没有归于九天之上的日曜宫,反而缠绕在了这条不知名的、卑微的失明幼龙身上?

      更奇怪的是,冥君以神力稍加探查,发现这幼龙自身的神识对此浑然不觉,那缕月神灵息仿佛只是无意中沾染,又似是某种更深层的、连天道都未曾显化的羁绊。

      娲皇的预言,“留待有缘,或有机变”……

      一个荒诞却又隐隐契合某种宿命逻辑的念头,掠过冥君冰冷的思绪:难道这幼龙,这缕阴差阳错依附其身的月神灵息,便是“机缘”的一部分?月神常曦的复归之路,竟要应在这条龙身上?

      他看着眼前苦苦哀求、愿付出一切只为见“光”一面的幼龙,终是开了口,将娲皇神石空壳的来历、其中残留的补天造化神力之磅礴霸道,以及强行引纳可能形神俱灭的后果,清晰地告知于他。

      幼龙听完,仅存的眼眶处仿佛有什么情绪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随即是更深切的决绝。

      “我这一生,始于黑暗,长于孤寂,得他一线曦光,已是僭越之幸。若能用这无用之躯,换得亲眼见他之机,纵是当场魂飞魄散,亦是无悔。”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哀求都更撼动人心,“请冥君成全。”

      冥君沉默良久。

      他掌管生死轮回,看惯魂灵执念,此刻却在这条小龙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纯粹。

      最终,他应允了这场交易——以幼龙身上那缕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月神灵息为“引”,激活娲皇石壳内残留的造化神力,冲刷其双目残损之处,重铸光明。

      过程极其凶险,神力冲击如天河倒灌。

      幼龙痛得浑身鳞片剥落,龙血几乎流尽,神魂数次濒临溃散。但他始终紧咬牙关,未曾发出一声放弃的哀嚎,唯有龙爪深深抠入冥府地面留下的血痕,昭示着其所承受的非人痛楚。

      奇迹般的是,他撑过来了。

      双目重见光明的那一刻,璀璨的金光自石壳中迸发,照亮了昏暗的冥殿。

      幼龙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世界,看着自己染血的爪子,看着高座上玄色冰冷的身影,巨大的冲击与神力灌体,也同时冲刷了他的部分记忆——关于如何来到冥府,关于这场交易的具体细节,关于那缕离他而去的月神灵息……都变得模糊不清。

      最终沉入识海深处,只留下“眼睛被神秘力量治好了”这样一个笼统而模糊的印象。

      后来,冥君才知晓,这条幼龙竟是东海龙王流落在外的太子,名唤敖广。

      眼睛复明,神力因祸得福反而精进,他被寻回东海,继承了太子之位。

      冥君未曾点破那段过往,也未曾提及月神灵息。那缕灵息被引入石壳后,石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他只将此事连同石壳,再次封存于记忆深处,静观其变。

      直到昨夜,日月同辉,死月复明。

      直到此刻,他看着水镜中婉宁手中那枚带着九幽寒意的石子,再联想到敖广后来的所作所为——娶了与月神容貌酷似的瑶姬,种种偏执疯狂……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令人悚然的因果链条,似乎在他冰冷的心湖中,逐渐拼接成形。

      “何苦呢。”

      一声苍老的叹息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冥君翻涌的思绪。

      司命星君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不远处,白眉紧锁,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水镜中茫然的婉宁,又看了看冥君袖口那隐约的碎石痕迹,最终落在了冥君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强求来的机缘,终究要付出代价。干预命数的反噬,已经开始显现了。” 司命的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忧虑,“敖广如此,百花如此……甚至那轮刚刚复明的月亮,恐怕也难逃更大的劫数。小子,你当初……或许不该给他那个选择。”

      冥君缓缓收回投向石壳的目光,金色瞳孔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回忆与推断从未发生过。

      “本君给了他选择,”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忘川水千年不变的流淌,“是他自己,选了那条路。”

      殿外,忘川水呜咽依旧,仿佛在吟唱着无人能懂的、关于因果与抉择的古老哀歌。而那枚躺在角落的补月石空壳,在无人注目的阴影里,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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