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18章 雪融 别留我一个 ...


  •   西山的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无声地涌动。

      瑶姬依旧住在出嫁前的宫殿,只是心境已与未嫁时截然不同。

      那场寿宴风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时不时便隐隐作痛。敖广又来过几次,隔着殿门,声音疲惫而恳切,她却始终没有见他。

      这日,她心中烦闷难解,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昆仑山巅的“洗心池”畔。

      昆仑之巅,云海深处,隐匿着一方不为人知的神迹——洗心池。

      池非天然形成,据传乃是上古时期,月神常曦以自身一滴本源月华之泪,融合羲和帝君一缕初生旭日之晖,共同点化昆仑万年玄冰而成。池水澄澈空明,非水非冰,触手温凉,仿佛凝结的月光,又蕴含着不易察觉的暖意。池底铺陈着细碎的、如同星辰碾磨而成的银沙,无论外界风雪如何肆虐,池面始终平滑如镜,不起丝毫涟漪。

      此地,是常曦与羲和,在浩瀚神生、职责间隙,最为钟爱的隐秘之境。它隔绝了天界的喧嚣,远离了众生的祈愿,只属于他们彼此。

      常曦常赤足坐于池边光洁的玉石上,任由冰凉的“池水”漫过足踝,她墨黑的长发垂落,发梢轻点水面,漾开极淡的、月华般的光晕。她会轻声哼唱那些来自太初的空灵调子,或是静静聆听羲和讲述巡天时见过的星辰生灭、下界万物的悲欢离合。

      羲和则常静立于一株依池而生的、虬枝盘亘的古老雪松之下。他会卸下周身灼热的太阳神光,收敛起帝君的威仪,玄色衣袍融入松影,目光沉静地落在常曦身上。那时,他眼中没有背负苍生的沉重,唯有映着池光与她身影的、近乎纯粹的温柔。

      他们在此处,不需言语,神念自然交融,如同池水与倒映的月光,浑然一体。常曦的清冷灵力与羲和的炽热神息在此地达成微妙的平衡,使得洗心池畔,四季如春,常有灵花异草于冰雪中绽放,散发出静谧的幽香。

      池水常年下来也有了灵气,有了神异之处——能映照心神,洗涤尘虑。常曦曾说,在此池畔,方能暂卸月神职责的重担,寻回片刻“常曦”本我。而对羲和而言,这里是他无尽燃烧的生命中,唯一能感受到宁静与冷却的归处。

      万古年前,他们曾在此池畔立下盟誓,日月同辉,生死相随。

      亦是在常曦最后一次决意为大义陨落前,于此地,与羲和做了最后的、无言的告别。

      自常曦陨落,羲和便鲜少踏足此地。洗心池仿佛也随之沉寂,那株雪松愈发苍劲,却再无灵花绕池而生。池水依旧澄澈,却似乎只剩下冰冷,再也映不出那双盛满星辰与悲悯的眼眸。

      如今,瑶姬无意间闯入这片属于羲和与常曦的旧日禁地。她蹲在池边,拨动着那冰冷中带着一丝奇异熟悉的池水,看着水中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倒影,懵懂地触碰着一段被封存的、沉重而深情的历史。

      而她身后,悄然出现的羲和,立于那株熟悉的雪松下,目光穿过她的身影,看到的,是万载时光也无法磨灭的、刻骨铭心的过往与痛楚。

      池水清澈见底,映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和湛蓝的天。

      她蹲下身,无意识地拨动着冰冷的池水,看着水中自己与月神一般无二的倒影,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看清自己究竟是谁的渴望。

      “水中倒影,不过是皮相。你是谁,终究要问你的心。”

      瑶姬一惊,猛地回头,只见羲和帝君不知何时立于不远处一株古老的雪松下,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仿佛已在那里站了千年。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之前的审视,也没有寿宴上那复杂的叹息,更像是一种……纯粹的陈述。

      “帝君。”她慌忙起身,敛衽行礼,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此处风大。”他缓步走近,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将一件不知从何处取出的、带着淡淡暖意的玄色披风递给她,“披上吧。”

      那披风并非什么华贵法器,触手却异常柔软温暖,驱散了山巅的寒意。瑶姬怔怔接过,低声道:“多谢帝君。”

      他没有回应,目光投向远方的云海,忽然问道:“你可曾想过,若你并非只是与她容貌相似,当日能净化魔气的力量也并非偶然,你又当如何?”

      “当日?”瑶姬心头巨震,抬头看他:“帝君是何意?”

      那是数月前,她和敖广刚成婚不久。

      这一日,天河之畔突发异动。镇守天河下游的“镇水神铁” 突然灵气震荡,连带引发了下界几处人界水域的逆流泛滥,需立即派人探查稳固。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巧需熟悉水性的龙族与神力高强之上神协同处理。

      天帝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新婚燕尔、法力高强的东海龙王敖广身上,以及……恰好在此巡视、神力无匹的羲和帝君。

      “敖广,你与新婚妻子便同羲和帝君一同前去,速速查明原因,稳固神铁。”天帝旨意下达,不容置疑。

      敖广心中窃喜,他立刻躬身领命,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对公务的负责:“臣,领旨。”

      瑶姬自然紧随其后。

      羲和眉头微蹙,却也无法推辞,只淡淡颔首,算是应下。

      于是,一行三人,各怀心思,驾云前往天河下游。

      镇水神铁所在之处,是一片水汽弥漫、灵力混乱的河谷。巨大的神铁矗立在河谷中央,其上符文黯淡,周身缠绕着不祥的黑色秽气,引得周遭水流湍急汹涌,浪涛中竟隐隐传来怨灵的嘶嚎。

      “似是魔气侵蚀。”羲和一眼看出关键,声音凝重。他抬手便是一道纯净的太阳真火,试图净化那些秽气。然而那秽气极为狡猾,遇火则散,散而复聚,竟难以根除。

      敖广见状,立刻显出龙王真身,庞大的龙躯潜入汹涌的河水中,以无上龙威镇压躁动的水灵,同时引动东海至宝 “定海珠” ,试图定住神铁周遭的空间。

      瑶姬站在岸边,看得心惊胆战。她见敖广在浊浪中穿梭,时而需硬抗那秽气的冲击,心中担忧不已。情急之下,她未及多想,纤手结印,体内那股她自己也不明来源的、清冷而磅礴的灵力自然流转,一道柔和的月华般的光晕自她手中绽放,如同净世清辉,洒向那翻涌的黑色秽气。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连太阳真火一时都无法彻底净化的秽气,在接触到瑶姬身上散发出的月华灵光时,竟如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哀鸣,迅速消融退散!

      不仅是敖广,连羲和都骤然回头,目光震惊地看向瑶姬。

      那纯净的、带着治愈与净化之力的月华……与常曦的神力,何其相似!不,几乎是一模一样!

      瑶姬自己也愣住了,看着自己尚萦绕着微光的双手,茫然无措:“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敖广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立刻从水中跃出,化回人形,一把将瑶姬护在身后,对着羲和强笑道:“帝君见笑了,瑶姬她……天赋异禀,偶得奇遇,习得一些净化之法,让帝君见笑了。”他试图轻描淡写,遮掩过去。

      羲和的目光在瑶姬茫然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深深看了一眼敖广,那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心脏。他没有追问,只是默然转身,继续以太阳真火灼烧残余的秽气,但心中的疑云,却如同眼前的魔气,愈发浓重。

      仅仅是容貌相似吗?

      这同源的神力,又该如何解释?

      还有敖广……

      危机暂时解除,镇水神铁恢复了稳定。但三人之间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加微妙。

      返程途中,敖广依旧紧紧握着瑶姬的手,扮演着情深不渝的夫君,但那份刻意,在羲和如今洞察的目光下,似乎已无所遁形。

      而瑶姬,在经历了方才那不受控制的力量爆发后,第一次对自己、对敖广、对这场“天命姻缘”,产生了一丝真切的、无法忽视的困惑。

      云头之上,羲和望着前方那对依偎的、刺眼的“璧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躲避的,或许不是他们。

      他恐惧的,是自己那颗沉寂了万古的心,竟开始因这破碎的、属于常曦的“影”,而重新……悸动。

      这认知,如同最危险的业火,在他冰冷的神魂中,点燃了一簇无法扑灭的、带着罪恶感的星火。

      羲和转回目光,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司命星君近日翻阅古籍,发现一桩旧事。上古月神常曦最后一次陨落前,曾以自身部分本源灵气,滋养过西山一枚即将枯萎的灵胎。而那灵胎,据记载,最终化生为西王母的第二十三位帝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而那部分月神本源,或许……便是你感知同源力量的缘由。”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瑶姬脑海一片空白。她不是仅仅长得像,她体内……竟真的流淌着月神的部分本源?那她到底是谁?是瑶姬,还是……常曦的一个碎片?

      看着她苍白而迷茫的脸,羲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不必惊慌。灵气是灵气,神魂是神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就在这时,司命星君拄着他的蟠龙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山巅,见到羲和与瑶姬,先是一愣,随即捋着白须笑道:“哎呦,可算找着帝君您了!老朽正有一事不明,想向帝君请教,是关于……关于那冥君与百花仙子命格的推演,似乎……唉,乱了套了!”

      原来,百花仙子自那日离开冥府后,竟真的投入轮回,去历那九死一生的情劫了。

      那日,她离开森罗殿,并未回转天庭,而是径直去了三生石畔。望着石身上模糊不清的前世今生,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她以百花本源为引,向天道立誓,自愿封存记忆与仙力,投身凡尘,去尝那最炽热也最剜心的爱恨痴缠。

      她选的,是司命簿上早有标注的“九世怨侣”命格,每一世都不得善终,情伤彻骨。

      “帝君,您既守您的规矩,我便去历我的劫。但愿九世轮回终了,您能告诉我……扣我分神,究竟为何。”这是她跃入轮回井前,最后的低语,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消散在井口翻涌的云雾中。

      冥府之中,在她离去后的第一个时辰,一切如常。
      第二个时辰,冥君批阅完了三界呈报的所有亡魂卷宗。
      第三个时辰,他巡视了十八层地狱,惩处了一名玩忽职守的鬼判。
      ……
      直到夜幕降临。

      冥府的夜,是比白昼更深的幽暗,他处理完所有公务,习惯性地走向殿门,目光落在石阶上——那里空空如也。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做了一件极不符合他身份的事。

      他弯下腰,拾起了那篮被遗弃的、依旧散发着清冽微香的幽昙花。花朵洁白的花瓣在冥府森然的气流中轻轻颤动,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他没有将其置于案头,而是寻了一只墨玉净瓶,注入一丝精纯的冥神之力,将幽昙插入瓶中,供奉于他日常静修的内室。那墨玉的深沉,愈发衬得幽昙洁白得不染尘埃。自此,那缕不合时宜的花香,便固执地萦绕在森罗殿最核心、最私密的空间里,日夜不息。

      他依旧冷漠,依旧威严,处理公务时一丝不苟。但唯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面对那瓶幽昙时,他冰封的心湖会泛起何等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想起她倔强的眼神,她带着颤音的质问,以及她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

      “帝君,您的心,当真如这冥府一般,只有规则,没有温度吗?”

      这句话,如同梦魇,反复在他识海回响。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自百花投入轮回那一刻起,他便能隐隐感知到,那缕被他扣下、温养在冥府灵脉深处的百花分神,开始传来细微的、如同脉搏般的跳动。那跳动,与遥远凡间某个魂魄的喜怒哀乐,隐隐相连。这意味着,她在历劫,在经历爱恨,在承受痛苦……而他,竟能通过这缕分神,模糊地感知到一丝。

      这种不受控制的牵连,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他试图以更强的神力隔绝这种感应,却发现徒劳无功。那缕分神与百花本体之间的联系,因她决绝的历劫誓言,变得异常坚韧。

      司命星君正是察觉到了命格盘上这诡异的变化——本该清晰独立的“百花历劫”轨迹,竟与冥府深处一股强大的神力源头,冥君滋养的分神产生了纠缠不清的灰色连线,导致整个命格推演混沌不明,才急急忙忙前来寻羲和帝君商讨。

      “帝君您说,这……这算怎么回事?”司命星君摊着手,一脸苦恼,“冥君那小子,明明心里放不下,偏要摆出一副铁石心肠。如今好了,百花丫头也是个烈性子,直接跳了轮回井。这下倒好,两人的命格缠成了一团乱麻!这情劫……怕是要出大变故啊!”

      羲和听完司命的叙述,望着云海翻腾,默然良久。他想起自身对瑶姬那日益难以控制的关注,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情之一字,果然是三界六道,最难测算,也最难抵御的劫数。

      羲和闻言,眉头微蹙,对瑶姬道:“你先回去,此事……容后再议。”便与司命一同匆匆离去。

      瑶姬独自站在原地,握着那件犹带他体温的披风,心中波澜起伏。月神本源……冥君与百花……这天地间,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线,将所有人都缠绕在一起。

      自那日后,瑶姬与羲和见面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昆仑藏书阁,他静坐一隅翻阅古籍,她则在不远处,寻找着关于月神与本源的只言片语,偶尔抬头,能撞见他沉静的目光。

      有时是在雪后的梅林,他立于一株老梅下,看着她尝试引动体内那微弱的月华之力,让枝头积雪化为晶莹的水滴,却在她力量不济时,悄然渡过来一丝温和的暖流,助她成功。

      他话依旧不多,却不再像最初那般冰冷疏离。

      他的存在,像昆仑山巅沉默的雪松,为她这片迷茫无依的浮萍,提供了一丝隐秘而坚实的依靠。

      一日,西王母设宴。

      殿内暖融,玉髓灯映着四壁莹辉。西王母设下的是家宴,并无外客,只羲和帝君一位贵宾。案上珍馐罗列,却都比不上那壶白玉酒壶中盛放的、昆仑特酿的“醉仙酿”引人注目。酒液澄澈,隐有流霞之色,甫一开封,清冽中带着甘醇异香的酒气便弥漫开来,连殿外萦绕的云气似乎都滞缓了几分。

      西王母亲自执壶,为羲和斟满一杯,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帝君久未驾临西山,此酿乃采昆仑雪顶千年冰莲之心,辅以万载晨曦之露所酿,性虽温和,后劲却足,便是上神,亦不可多饮。”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安静坐着的瑶姬,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极深的忧思。

      羲和执起玉杯,指尖莹白,与杯色几乎融为一体。他并未立时饮下,只是静静看着杯中流转的霞色,仿佛那里面盛着的不是酒,而是某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过往。“有劳王母。”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瑶姬坐在下首,低垂着眼睫。连日来的困惑、妙洛歌声带来的刺伤、对自身存在的怀疑,如同藤蔓缠绕心间。她看着面前那杯同样被母后示意满上的醉仙酿,那诱人的香气仿佛成了唯一的慰藉与逃避。她端起杯,学着羲和的样子,小口啜饮。初入口时清甜绵软,如同昆仑山涧的清泉,她便放松了警惕,一杯接一杯,试图用那暖流入喉的错觉,驱散心底的寒意。

      西王母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并未阻拦。

      羲和的目光偶尔会落在瑶姬身上,看着她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双颊渐渐染上绯红,眼波也氤氲起迷离的水光。她不再刻意维持那些模仿来的、带着月神影子的仪态,偶尔与姐姐们低语时,会流露出属于瑶姬本身的、带着些许娇憨的生动。这生动,与他记忆中那道永远清冷悲悯的身影截然不同,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漾开陌生的涟漪。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另一段与西山、与西王母、与这醉仙酿相关的记忆。

      那是月神灵识破碎,他抱着那微弱的、即将彻底消散的灵光,第一次失态地、几乎是踉跄着闯入西山王母殿的情景。彼时,他周身环绕的并非清冷,而是濒临绝望的狂乱与哀恸。他甚至来不及维持帝君的威仪,对着面露惊容的西王母,嘶声恳求:

      “救她……王母,求你……救救她……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般,将那团微弱灵光呈上。记得西王母在探查过后,那沉重而无奈的摇头。

      “帝君,月神……灵识已归于虚无,非药石可救,非神力可聚。便是始轮境……也恐无力回天。”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不肯相信,如何执拗地一遍遍重复着“一定有办法”,甚至不惜以自身太阳本源为引,试图强行凝聚那散逸的灵识,却只换来更快的消散,以及西王母带着悲悯的厉声喝止。

      “帝君!强逆天命,只会让她连这最后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那一刻,他所有的坚持与力量仿佛都被抽空,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那壶当时也摆在案上的、尚未启封的醉仙酿滚落在地,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却盖不住他心头那灭顶的绝望与空茫。

      最终,西王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不忍,应允以自身孕育天地灵气的神胎之体,暂且温养那破碎的灵识,以待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缘。而代价是,他需献祭部分元神,融入始轮境,承受反噬之苦,方可保灵识在孕育过程中不至彻底湮灭。

      那段记忆,充满了无力、绝望、以及挥之不去的悲怆。这醉仙酿的香气,仿佛就是那段过往的注脚。

      “帝君?”西王母的声音将羲和从回忆中拉回。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端着那杯酒,怔忡了许久。而一旁的瑶姬,显然已不胜酒力,伏在案上,双颊酡红,眼神迷蒙,连呼吸都带着甜醺的酒气。

      宴席终了,西王母看着被宫娥扶起、脚步虚浮的瑶姬,眼中忧虑更甚。她看向羲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帝君,瑶儿她……便劳烦您送她一程吧。这孩子,心思重,今日怕是……”她未尽之语,化作了摇头。

      羲和看着瑶姬那与常曦一般无二、此刻却因醉酒而显得格外脆弱无助的侧脸,心头那根名为“常曦”的弦,与眼前这个鲜活却迷茫的“瑶姬”身影,剧烈地交织、碰撞。他沉默片刻,抬手挥退了欲上前搀扶的宫娥。

      “嗯。”他低应一声,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瑶姬。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几分僵硬,却异常稳妥。瑶姬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臂弯里,滚烫的脸颊无意间蹭到他微凉的帝君袍服,带来一阵战栗。她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似乎在抱怨,又像是在哭泣。

      羲和扶着她,一步步走在覆雪的廊下。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沾染的醉仙酿香气,混合着她身上那股与常曦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清灵气息。这气息,与他脑海中那段绝望而悲怆的记忆反复重叠,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宿命仿佛一个巨大的轮回。昔日他在此处恳求西王母救常曦而不得,今日却扶着这个因常曦本源而生的少女,走在同一条回廊上。

      怀中人的温热与依赖,是如此的真实。

      而万古前的失去与冰冷,亦刻骨铭心。

      他微微收紧了扶住她的手臂,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在抵御着什么。那向来古井无波的金色眼眸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沉如海的波澜。

      前方,是瑶姬寝殿温暖的灯火。

      身后,是昆仑山万载不变的清冷月光。

      月光如水,洒在覆雪的回廊上。瑶姬靠在羲和臂弯里,仰头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吃吃地笑:“帝君……你、你其实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冷……”

      羲和身体微僵,低头看她。醉后的她,褪去了平日那份因模仿月神而生的悲悯与疏离,眉眼间带着少女的娇憨与迷茫,那双酷似常曦的眼眸,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你喝醉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醉……”瑶姬摇头,脚步一个不稳,整个人几乎栽进他怀里。羲和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扶住。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清冷的体香,扑面而来。

      “帝君……”她靠在他胸前,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你说……他娶我,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这张脸?我到底……是谁啊……”

      看着她脆弱无助的模样,听着她带着哭音的疑问,羲和心中那道坚守了万古的、关于常曦的壁垒,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了一道裂缝。一种混杂着心疼、怜惜,以及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没有回答,只是打横将她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向她的寝殿。

      殿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欲要起身离开,衣袖却被她无意识地抓住。

      “别走……”她喃喃道,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别留我一个人……”

      那一刻,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感受着衣袖上传来的微弱力道,羲和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

      他俯下身,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她眼角的泪。指尖触碰到她微烫的肌肤,那温度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他凝视着这张与挚爱一般无二、却又带着截然不同鲜活气息的容颜,万年的孤寂与此刻汹涌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烛火摇曳,映照着床上交叠的身影。玄色的帝君袍服与月白的流仙裙散落在地……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覆盖着昆仑山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所有的纠葛、试探与隐秘的情感,都暂时掩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