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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影舞 东海龙 ...


  •   东海龙宫的晨光,透过粼粼水波,洒在瑶姬的妆台上。敖广执起一枚东海鲛珠雕成的发簪,动作轻柔地为她簪入鬓间。铜镜里映出他专注的神情,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

      “今日九重天有法会,听闻颇为盛大。”他指尖拂过她一缕垂落的发丝,语气随意,“瑶儿可愿随孤同去?”

      瑶姬自镜中回望他,眼波流转间满是信赖:“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敖广笑意更深,眼底却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光闪过。

      九重天,云雾缭绕的法会高台之上。

      众仙齐聚,仙乐缥缈。羲和帝君独坐一隅,周身清冷,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他目光低垂,落在掌心一枚凝结的露珠上,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一阵熟悉的、带着水汽的清润气息靠近。

      “哟,这不是羲和帝君么?真是巧了。”敖广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三分亲昵七分戏谑的调子响起。他携着瑶姬,径直走到了羲和座前不远处的席位。

      瑶姬随着敖广坐下,依礼向羲和的方向微微颔首。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比云雾更轻,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拘谨。

      敖广却仿若未觉,他侧过身,细心地将瑶姬耳边并不存在的乱发别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方才来的路上风大,可是吹着了?”语气里的呵护,几乎要溢出来。

      瑶姬脸颊微红,轻轻摇头:“无碍的。”

      羲和端起面前的玉盏,盏中清茶微漾,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他并未看向那对恩爱夫妻,只是将玉盏又缓缓放下,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法会进行到一半,有仙娥奉上蟠桃。敖广先取了一个最大最红的,仔细剥了皮,递到瑶姬唇边,柔声道:“尝尝,今年的桃子长得甚好。”

      瑶姬就着他的手,小小咬了一口,汁水甘甜。她抬眼对他笑了笑,眉眼弯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羲和忽然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衣袂拂过云阶,径直离开了法会高台。

      离去的背影,依旧挺拔孤直,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来时更急了些。

      敖广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握着蟠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那鲜红欲滴的桃子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痕。

      多久了?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从何时起,那个曾会与他并肩坐在灵山巨石上,对着日落沉默饮酒,偶尔说起亡妻时、眼神里会流露出罕见脆弱的神祇,开始对他视而不见?

      记忆如同挣脱囚笼的兽,猛地反噬,撕扯着他隐隐作痛的心脏。

      那还是在他刚被迎回东海,正式继承龙王之位不久。

      彼时,他虽已化形成功,双目复明,却依旧贪恋着灵山上那片刻的温暖与倾诉。他仍是羲和帝君身边,唯一可以稍显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莽撞亲近的“旧友”。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羲和开始回避他。

      起初是传讯石久久得不到回应,接着是屡次拜访被仙官以“帝君闭关”为由拦在宫外。最后一次,他几乎是用闯的,才在银河源头见到了那个背对着他、仿佛与万千星辰融为一体的身影。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愤怒。

      羲和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奔流的星河,声音比星尘更冷寂:“敖广,你已是一海之主,当勤修政务,不应再如幼时般……纠缠过往。”

      “纠缠?”敖广几乎要笑出来,心口却像被冰锥刺中,“在你眼里,那些过往,只是纠缠?”

      羲和不再言语。那沉默,比任何利刃都伤人。

      敖广踉跄着离开了。他不明白,为何眼睛看得见了,反而看不懂这个他最在意的神。巨大的失落与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他需要一个答案,更需要那双映照着星河的眼睛,重新落在他身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既然他思念常曦,既然他因常曦而疏远自己……那么,如果“常曦”回来了呢?

      他开始秘密搜寻容貌与气质有几分肖似月神的女仙。他给予她们丰厚的报酬,教她们模仿月神的神态、语气,甚至是一些微小的小动作。然后,精心安排她们在羲和可能经过的地方“偶遇”。

      第一个女仙,在瑶池的莲花池边,对着路过的帝君,露出了一个练习了千百遍的、悲悯而温柔的浅笑。羲和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那一刻,躲在暗处的敖广,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他看了!他停留了!

      然而,下一刻,羲和的眼神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甚至比之前更冷。他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去。

      敖广不甘心。他找来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都更像常曦一分。她们或在蟠桃林里哼唱空灵的调子,或在银河边凝望星辰,或在羲和宫外的云路上,遗落一枚带着月华气息的玉佩……

      每一次,羲和都会有所反应。有时是瞬间的恍惚,有时是微不可查的蹙眉,有一次,他甚至抬手,似乎想触碰那个对着他背影轻唤“羲和”的女仙的脸,但指尖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地收回,攥成了拳,骨节泛白。

      他从未接受过任何一个“常曦”,也从未揭穿这拙劣的把戏。他只是越来越沉默,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寒冷,看向敖广时——尽管敖广自以为隐藏得很好——那眼神里,开始带上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失望。

      那失望,比愤怒更让敖广窒息。

      最后一次,他寻到了一个与常曦容貌有七分相似的雪莲仙子,甚至耗费神力,暂时赋予了她一丝纯净的月华气息。他让她在羲和常去的、那片他们初遇的灵山巨石旁等待。

      羲和来了。

      他看到了那个白衣胜雪、仿若月神复生的身影。他停下了脚步,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望了许久许久。久到敖广以为这次终于成功了,久到他的心在希望与恐惧中备受煎熬。

      然后,他看见羲和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背影在荒芜的灵山上,拉出一道无比孤寂的长影。

      自那以后,敖广再没有送去过任何“常曦”。

      他也彻底明白,有些东西。也永远……无法回来了。

      指间的蟠桃终于不堪重负,甜腻的汁水顺着敖广的指缝渗出,沾染了他华贵的龙袍袖口。他恍若未觉,只是盯着那片空荡荡的云阶。

      他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对他所有过往一无所知的瑶姬,她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爱慕。一股混合着极致愧疚与扭曲快意的情绪,狠狠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将沾着果汁的手指,轻轻擦过瑶姬嫣红的唇瓣,留下一点暧昧的湿痕,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瑶儿,我们会一直这样在一起,对吗?”

      “你会永远……只看着我一个人的,对吗?”

      瑶姬被他眼中骤然涌起的、近乎偏执的浓烈情感所慑,愣愣地点了点头。

      敖广笑了,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也仿佛在通过拥抱这个温暖,去填补某个永不愈合的巨大空洞。

      他终究,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数日后,西王母寿宴。

      昆仑西山,瑶台仙阙,祥云缭绕。这是瑶姬出嫁后首次归宁,她穿着敖广特意为她准备的流仙裙,裙摆以东海鲛绡织就,行动间如有月华流淌。她眉梢眼角都带着新嫁娘的明媚,与围拢过来的二十二位姐姐执手相看,笑语盈盈。

      敖广站在她身侧,龙章凤姿,备下的贺礼更是震惊四座——东海至宝“瀚海明珠”光华璀璨,数十箱灵材仙草灵气氤氲。他向西王母深深一揖:“小婿拜见母后。瑶姬在东海一切安好,请母后放心。”言辞恳切,举止得体。

      西王母含笑点头,目光掠过女儿幸福的脸庞,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思。

      就在仙乐奏响,宴席将开之时,入口处仙官高唱:
      “羲和帝君到——!”

      满场霎时一静。

      瑶姬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她能感觉到敖广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她抬眼望去,只见羲和帝君依旧是一身素净常服,缓步而入。他先向西王母颔首致意,目光却仿佛不经意般,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极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穿透了她,在看某个遥远的影子,又像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瑶姬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敖广已重新挂上温润笑意,执起瑶姬的手,柔声道:“瑶儿,母后寿宴,我们理当敬酒。”他带着她,穿梭于众仙之间,接受着恭维。他细心为她布菜,在她耳边低语,将一个深情体贴的夫君扮演得淋漓尽致。每一次亲昵,他眼角的余光都敏锐地捕捉着上首那个沉默的身影。

      羲和端坐于席,面前玉盏未动。他看着敖广为瑶姬簪上一朵新采的昆仑雪莲,看着瑶姬因这小小的惊喜而露出的、纯粹欣喜的笑靥。那笑容,与她身上那酷似常曦的容貌奇异地融合,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心底某个沉寂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蹙了蹙眉,为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恍惚感到不悦。常曦是独一无二的。他怎能……

      就在这时,一阵空灵的歌声自瑶池畔传来,打破了宴席的喧嚣。那歌声婉转哀戚,带着某种魅惑人心的力量。

      众仙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淡蓝鲛绡的女子立于水边,容颜清丽绝俗,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一丝妖异。她并未理会众仙目光,只是痴痴地望着敖广的方向,朱唇轻启:

      “东海深深深几许,龙宫寂寂锁清辉……妄念如潮终是劫,错把假凤作凰追……”

      这歌声,这词句,如同冰锥,瞬间刺入敖广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脸色骤变,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这女子……她怎会知晓?!他从未见过她!

      瑶姬也听到了歌声,她不解地看向敖广:“殿下,她唱的是什么意思?假凤作凰……”

      敖广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不知哪里来的小妖,胡言乱语罢了,莫要理会。”他转身便要吩咐侍卫将那女子驱离。

      一直沉默的羲和,却在此刻缓缓开口:“且慢。”

      他目光落在那鲛绡女子身上,声音平淡无波:“你是何人?此歌,从何而来?”

      那女子——妙洛,盈盈一拜,目光却依旧大胆地锁在敖广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迷恋与了然:“小妖妙洛,乃东海一尾鲛人。此歌……乃小妖窥见执念,有感而发。”

      她转向瑶姬,眼神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挑衅:“龙后娘娘可知,殿下为了您,可是费尽了心思呢……”

      瑶姬浑身一震,怎么会……她确实隐约觉得有些不踏实,但婚后敖广的真心疼爱让她晃了神,莫不是,这女子乃敖广的某段情缘?

      敖广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放肆!”

      妙洛却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如碎玉投盘:“殿下恼了?是被小妖说中了心事,还是……怕您身边这位酷似月神的娘娘,知晓您心中真正的执念......”转眼将眼神投向高座台上的羲和帝君。

      “轰——!”此言如同惊雷,炸响在瑶姬耳边。她猛地看向敖广,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狼狈,再联想到他平日那些刻意模仿的举止、对月神喜好的如数家珍……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难道……他娶她……

      羲和的眉头蹙得更紧。他看向敖广,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所有隐藏的心思都剖开。他又看向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瑶姬,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抽痛,愈发清晰。

      “拖下去。”西王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有仙侍上前,制住了妙洛。

      妙洛并不挣扎,只是最后深深看了敖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爱慕,有怨恨,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她被带走了,但那首如同诅咒般的歌,和那些诛心的话语,却留在了每个听见的人心里。

      宴席的气氛,彻底变了。

      瑶姬怔怔地站在原地,方才归宁的喜悦荡然无存,只觉得浑身冰冷。敖广试图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

      羲和收回目光,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冰冷,却压不住心头那簇因瑶姬苍白的脸、因敖广隐藏的执念、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燃起的……混乱的火苗。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再如之前那般,纯粹地将瑶姬看作一个无关的、酷似亡妻的陌生人。

      这场寿宴,表面喜庆祥和,内里却已是暗潮汹涌,裂痕丛生。一面照见虚妄的镜子,已悄然立起,映出了每个人心底,最不愿面对的阴影。

      昆仑西山的喧嚣散去,残留的喜庆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瑶姬将自己关在出嫁前的寝殿里,任谁敲门也不应。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妙洛那诛心的歌声,敖广瞬间失色的脸,以及他试图解释时那掩饰不住的慌乱。

      “妄念如潮终是劫,错把假凤作凰追……”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她心上。原来那些无微不至的宠爱,那些刻意模仿的神态,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影。

      “瑶儿,你听孤解释……”敖广在殿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疲惫。

      瑶姬捂住耳朵,将脸埋进冰冷的锦被中。她第一次,对这场“天命姻缘”,产生了彻骨的寒意与怀疑。

      冥府,忘川河畔。

      百花仙子提着一只小巧的花篮,步履坚定地走过漫长的黄泉路。花篮里,新采的幽昙花沾着忘川彼岸特有的露水,花瓣洁白得近乎透明,与这死寂昏暗之地格格不入。

      她无视两旁鬼差探究中带着怜悯的目光,径直来到冥君处理公务的森罗殿外。殿门紧闭,如同它主人万年不变的冷硬心肠。

      她没有通报,只是静静站着,如同化作了另一座石碑。良久,她弯腰,将花篮轻轻放在冰冷的石阶上,仿佛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

      “站住。”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带丝毫情绪。殿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隙,冥君玄色的身影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洞察生死轮回的金色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百花仙子脚步顿住,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却没有回头。

      “冥府重地,非尔等嬉闹之所。”他的声音如同忘川水,不起波澜。

      “拿走。”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那片阴影:“此花名唤‘幽昙’,只开于黄川彼岸,见之忘忧。”她的声音清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敢。

      百花仙子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倔强与不易察觉的痛楚:“小仙一缕分神,承蒙帝君多年照料,虽帝君言乃分内之事,但小仙……感念于心。”她向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寒气,“帝君扣我分神,究竟是因天规森严,还是……另有缘由?”

      冥君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目光,转向那滚滚忘川。“冥府规条,不容私情。本君所为,皆依天规。”

      “是吗?”百花仙子轻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凄然,“那为何帝君要将我那缕分神,供养在冥府灵气最盛之处?为何我每次历劫归来,都能感受到那分神上传来的、属于帝君的神力温养?帝君,您的心,当真如这冥府一般,只有规则,没有温度吗?”

      她的话,如同一把钥匙,试图撬开他冰封万年的心门。冥君袖中的手微微蜷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你想多了。若无他事,便回天庭去吧。”他转身欲走,背影决绝。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方能维持此刻的平静。

      冥君沉默着,目光落在那篮洁白如玉的花朵上。幽昙清冽的微香,固执地钻入他习惯了腐朽与死寂的鼻腔。忘川河水在他身后无声流淌,带起阴冷的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袂,却吹不散那缕不合时宜的花香。

      他没有再说“拿走”,也没有去碰那花篮。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如同殿外历经万载风霜的石碑。那沉默,比拒绝更令人心慌。

      百花仙子等了片刻,见他再无言语,眼底那簇微弱的光,终于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熄灭。她再次转身,这一次,脚步更快,几乎带着逃离的意味,消失在黄泉路的尽头。

      在她身影消失后,冥君才极缓地,将目光从花篮上移开,投向冥府那永恒黑暗的穹顶。他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冰冷的墨玉扳指,久久未动。

      而那篮幽昙花,依旧静静地留在石阶上,如同一个无声的诘问,散发着清冽而倔强的微香。

      西山,瑶姬暂居的宫殿。

      瑶姬不肯回东海,执意要在西山久住。敖广几次前来,皆被西王母以“瑶儿心绪未平”为由挡了回去。偌大的宫殿,顿时冷清下来。

      这日傍晚,飘起了细雪。瑶姬推开窗,看着昆仑山巅渐渐覆上银白,心中一片空茫。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恍惚间,她似乎能感觉到雪花在她掌心延迟了融化,一丝极微弱的、清冷的力量在她指尖流转。

      “掌控冰雪,抚慰生灵,本是月神之力。”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瑶姬骇然回头,只见羲和帝君不知何时立于庭中皑皑白雪上,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仿佛与这天地间的寂静融为了一体。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几片将化未化的雪花上。

      “帝君……”瑶姬慌忙收回手,敛衽行礼,心绪复杂。

      “不必多礼。”羲和走上前,脚步无声。他停在她几步之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你体内灵气与月华同源,偶有感应,不足为奇。”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些许慌乱。

      “帝君……”她忍不住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

      羲和的目光终于从雪花移到了她的脸上,那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但那一声低沉的回应里,却仿佛承载了万古的重量与寂寥。

      一阵寒风吹来,卷着雪粒,瑶姬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羲和抬手,一道无形的、温和的暖意瞬间笼罩住她周身,驱散了寒意,却并不灼人。那感觉,不像敖广那般带着刻意的热情,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沉默的守护。

      “雪大了,回屋吧。”他说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瑶姬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衣袍在雪地上拂过,留下极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她站在原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被他目光注视过的、微凉的触感,以及周身那片刻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心底那片因敖广和妙洛而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细雪与无声的守护,悄然沁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

      她忽然觉得,这位传闻中冰冷孤高的帝君,似乎并不像表面那般……不近人情。

      而远处,尚未离开西山的敖广,恰好透过漫天飞雪,看到了庭中那短暂的一幕。他看到羲和与瑶姬并肩立于雪中,看到羲和抬手为瑶姬驱寒,虽然两人之间隔着距离,但那画面却刺眼得让他几乎捏碎了拳。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慌与强烈嫉妒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他的“影子”,似乎正逐渐脱离他的掌控,甚至……吸引了那轮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太阳,真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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