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式回答》悠嘎

4、成功

　　就算对自己说，算了吧，可还是无法停止喜欢的话，那到底该怎么办？
　　“上次，曾主任你喊住我，是想对我说什么？”高俊为自己的鲁莽低下头，但心里浮起的期待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哪次？”曾宗昀疑惑，“我喊过你？”
　　眼前的人仿佛认真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高俊感觉心在下坠。
　　缓缓的，他不得不缓缓地松开握住对方的手，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记错了。”
　　曾宗昀疑惑地偏了偏头，转着手腕走去外面。只见他动作缓慢地掏出打火机，为等在那儿陈琛点上烟。
　　刚才的一分一秒，对高俊而言都以极慢的速度走过。他的心怦怦跳起，又狠狠坠落。可事实上，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他拉住了要走的曾宗昀随口那么一问。
　　就像对他而言，上次会议结束后曾宗昀喊了他的名字，他把这随口一喊记挂在心上当成无比郑重的事。可事实上，对方根本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随口这么一叫。
　　这样的处境究竟有多糟。无法停止喜欢，却也无法伸手触碰，无法后退一步，却也无法前进一步。所以，忍耐着忍耐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更糟的是，曾宗昀根本就没注意过他，所以才会每次擦身而过时都看不见他。既然对方眼里根本没有自己，果然还是应该放弃吧。
　　心里乱糟糟，又焦急，又挫败，就在高俊垂头丧气要走回办公室时。
　　“高俊。”那个声音喊住了他。
　　曾宗昀拧灭了烟，迎上高俊的目光向他走来。他露出安慰的笑容，“我请你吃饭。”随后，他对编辑部所有人说，“大家都来。周五晚上东山海鲜楼，我请客，给高俊接风洗尘。”
　　他拍了拍高俊的肩膀，“欢迎你的到来，年轻人。”
　　又是一阵令人胸闷的感觉。
　　果然。只要他笑了，心就会悸动。
　　高俊垂下头，为什么他就是无法阻止心脏剧烈的跳动。他的笑容像营养液，浇灌着名为“喜欢”的藤蔓，在心底肆意生长。

　　“你想怎样地度过一生？”这个问题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夜晚8点半的风，吹走了因为跑步出的热汗，高俊停下脚步回头看。这个时间公园里散步的人依旧很多，头发花白的一对老人家让高俊停住脚步。他们走得慢极了，有说有笑地拉着家常，丝毫不在意自己温吞的脚步挡住了后面的人。高俊只看了几秒，就转过身跑自己的路。
　　不知为何脑海里又想起这个问题。最开始听到这个问题是在小学，老师问全班，“你想怎样地度过一生？每位同学都必须要好好想想，你们迟早要走出大山的。”
　　想，是一件太费脑子的事。连“人生”是什么都没搞懂，就要想怎样度过一生的事，把这个问题抛给什么都不懂的娃娃简直是超标。
　　幸好虽然问题很难，但是回答的时间却很充裕。当高俊试图去别人的生活中复制答案。就开始注意到，当村里人说起谁家姑娘嫁去了城里，大家会说她有着落了，这辈子幸福了；当读书孩考上了大学他家门口放起鞭炮，大家会说他争气了，这辈子熬出头了；当谁家的儿子挣了大钱开着好车回来停在家门口，大家会说他出息了，这辈子成功了。
　　原来人生是有一套标准的。对山里的孩子来说，首先是走出大山，其次是学业有成，最后是功成名就。
　　连腿都不健全的父亲竟也对他说：“你走出去，走远点，我就成功了。”
　　走远点，离开这座大山，这就是“正确的路”，小时候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每晚8点到9点是跑步的时间，除非下雨，否则就是雷打不动的习惯。高俊会把一天发生的事在脑海里过一遍，一些有的没的。刚才看到那对老人时，他又想起这个问题。
　　再想到今天的曾宗昀。他感到胸口有一股气闷闷的。
　　小时候家里窗户破风，冬天没火，别人手里的糖他只有过年时才可以吃到渣滓。直到长大后，他才知道原来那是穷。
　　他抱怨过父亲不给他买想要的东西，也躲在被窝里哭着想要妈妈。可是痛苦到像被生活扼住了喉咙的时候，熬一熬，再熬一熬，一切又挺过去了。如果不去做比较，他会觉得那时候一切其实还挺简单的，放学后奔跑的泊油路、青石板上赢来的玻璃弹珠就是全部的快乐。
　　可是现在，为什么一切都很难。
　　考试很难，人际很难。出头很难，未来茫茫。
　　“你想怎样地度过一生？”
　　想到这个问题，又想到那个那个男人……
　　如果他的回答和别人不一样，是不是就是错的。
　　高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灌满了夜晚的凉气。他重新跑了起来，脚步犹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向错误的方向跑去了。

　　次日早晨，高俊一如往常，早起骑单车去上班。工作后，常听同事抱怨早起是一件太难了的事。但他却觉得，这是最简单的事。如果世上所有事，仅凭自己辛苦一下就可以熬过去了的话，人生就简单了。
　　他先烧水。想到陈琛昨天说年轻人不仅要第一个到办公室烧好水，还要给每个人的水杯倒满水的要求。这么做好像是懂事，又好像是谄媚。
　　他犹豫了一下，做出了选择——把烧好的水放在原位。
　　然后啃着馒头通读今日报纸。一打开先看到了超车变道将处罚的通讯稿，标题果然采用了曾宗昀的。接着找到梁淑敏写的稿子，在重点版面。高俊带着“对于自己来说那么难写，她会怎么写”的疑问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非常丝滑的阅读体验。标题对仗工整，段落分布均匀，内容粗中有细，排版利落干净。他想描述却卡壳的部分，在梁淑敏的笔下被流畅地表达。一看作者栏，果然如玲玲所说，自己的名字也被加了进去。
　　高俊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女性的细节观察能力是天生技高一筹。对于人物性格的塑造与文章立意的表达，不多不少，你看到的，就是她恰好想让你看到的部分。如果这块内容由自己来写，大概就是一股脑倒腾出，没有主次重点地写。因为参与了采访工作，所以高俊更清楚地认识到，在记者笔下，被表达后的故事带着作者主观色彩的“客观”，虽然这份“客观”也基于了一部分的事实。
　　在此次人物专访报道中，他被分到了“公检法”条线，用梁淑敏的话来说“和行政部门打交道的稿子完成是最容易的、刊出是最费劲的”。今日任务是采访一名女检察官。高俊决心不管多难，今天必须要熬出一份完整的稿子。
　　可到了发车时间，钟文睿却通知梁淑敏立刻去参加一个紧急会议。
　　梁淑敏皱起眉头，“我已经跟对方约好了。”过了一分钟，梁淑敏挂断电话，立刻做了决定。
　　“我们这行就是这样，一定要学会随机应变。首先，这是对方的主要事迹材料，你在路上先通读一遍，大致了解后采访就往细节处、感人处挖掘，要与本次红色主题相呼应；其次，文许和康基业会跟你一起去，因为今天摄影师只有康基业一个人，公车也只派出一辆，但是文许也约了急救医师的采访日程，所以你们俩先一起去做吴检察官的采访，之后再去医院，两边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最后，把握好时间，尽量在下班前赶回来，能留有时间完成初稿，如果我没有时间帮你润色的话，就发给今日值班编辑，让她润色，修改、审核、校对、排版都需要时间。”梁淑敏一口气交代了工作流程，在高俊惊讶于她是经历了怎样的历练才变得这么干练之时，梁淑敏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一笑，“放心去做，不要紧张，凡事都有我给你兜底。”
　　“吴纯姝，区检察院监委会委员、侦查监督科科长。先后获省十佳侦查监督检察官、市劳动模范、市政法先进个人、市优秀检察官、检察机关业务尖子、市‘十大平安卫士’等荣誉，并荣获个人三等功一次。她以严谨的作风和出众的业务能力，带头办理了一批在县市区内外有影响力的重大疑难复杂案件。”
　　去的路上，高俊已坐在车上快速浏览了吴纯姝的主要事迹材料，这份材料以“态度，摆在工作首位”“实力，在干事中增长”“业务，在钻研中提升”为三个小标题，梳理了吴纯姝入职以来的成长经历。高俊用蓝色水笔把材料中的主要事迹圈出来。
　　忽然听到文许用蚊子般的音量喃喃：“梁主任真好。”随后她以聊天的口吻道，“高俊你一定不知道，梁主任被派公出前特意找我，让我在你一个人去做专访时在旁边多帮帮你。她说这是你第一次单人出任务，还说你是个特别负责任的孩子。天呐，孩子？我们民生部朱以期主任从来没把我们当孩子看。每天压根找不到他人在哪。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羡慕你们时政部。”
　　所遇皆良善。高俊的心底响起这句话。
　　在离家前，同村的朱阿婆说已替他向菩萨祈祷过了，保佑高俊在外一路平安，所遇皆良善。
　　不仅是梁主任，还有那个男人。
　　高俊转过头，看着窗外街景快速地飞驰而过。碰到的都是善良又温柔的好人，许是菩萨显灵了吧，高俊心想。

　　如约到达检察院，吴纯姝已经提早等候在办公室。
　　握手后，第一眼就注意到对方脸上的雀斑，连片的雀斑从下眼睑横跨过鼻子，令人无法忽视。
　　康基业的眼神更夸张，被吴纯姝注意到后，她反而打趣起自己，“因为长得不好看，所以现在还是单身。像我们这种自知长相不如人的姑娘，只好在干事创业上更努力一些。”
　　她这么一说，反而康基业赶紧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挺好的。多有个性啊，是不是。”他用手肘推了推高俊，让他赶紧接话。
　　高俊却一本正经的说：“长相都是皮囊。喜欢你的人一定会喜欢你的，只是他来的慢一些。”
　　“对啊对啊。雀斑也是一种个性嘛。再说，你皮肤也白，一白遮百丑。哎呦，掐我干嘛。”康基业附和着，却被文许从旁边掐了一下。
　　吴纯姝淡淡地一笑，表现得并不在意，“我把时间投入工作就能获得等价甚至超额回报。但是感情……”她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我来说，还是工作更简单。”吴纯姝抬起手，示意他们往前走。参观完这一楼层后，去了她的办公室开始了专访。
　　当高俊问起工作后令她印象最深刻的事。
　　吴纯姝回答：“果然还是那件吧。有位嫌疑人隐瞒犯罪所得移送到我院审查批准逮捕，就在这时他老家亲戚传信称他父亲因重病病危的消息，想在手术前见他一面。但问题是，他是外来务工人员所以不具备担保条件，如果冒然做出不捕处理，不排除嫌疑人借此逃跑的可能性。后来我花了大量时间，联系到他老家的派出所片警，找遍了亲朋好友为他做担保。最后案件既不超越法律底线，又做出了较好的结果。后来他父亲手术顺利，他出狱后逢年过节都还会短信联系我，表达感谢之情。”
　　吴纯姝的同事在一旁笑眯眯说：“而且有阵子他还热烈追求过小吴，天天等在我们院门口呢。”
　　“让我比较触动的是，本来是可做可不做的事情，但是我做了，竟会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帮助。”
　　“小吴是一个特别热心肠的人。”同事说。
　　“说来惭愧，我其实那会才当检察官不久，是出于自己想干出一番事的私心才努力去做，并不真的热心。”
　　面对吴纯姝的实诚，康基业安慰似的说：“像您这样努力的人，不管干什么事都一定会成功的。”
　　听到这，吴纯姝忽然陷入了沉默。
　　微风从窗子缝隙跑进来，吹拂过发丝，吹拂过脖颈，忽而留下一段安静。
　　等到重新开口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成功的标准是什么呢？”
　　“我有两件很事一直感到很遗憾。一件是我本该去帮助，却什么都没做，最后连道歉的机会也没了。另一件是我喜欢了一整个学生时代的人，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去告白。第一件事让我内心再也无法安宁，第二件事让我终生都抱有遗憾。你刚刚不是问我，想过要怎样地度过一生吗，我觉得爱人、被人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我相信世间的爱情，但是不相信这一切会发生在我身上。对我来说，这一生都不要再留有遗憾就足够了。”
　　“你想要怎样地度过一生？”回去的路上，文许问高俊：“你为什么忽然会问这个问题。”
　　高俊挠挠头，“因为我好像在作一个错误的回答，我想也许优秀的人能作出正确的解答。你呢？你有没有想过？”
　　文许的眼神暗了下来，“我觉得这个问题是有余力时才能去思考的，光是好好活着就用光我所有力气了。”
　　高俊看了眼拨弄单反的康基业，文许用冷漠的语气说：“那家伙是富二代，他不会有这种烦恼的。”
　　可不知为何，在做急救医生的专访时，文许鬼使神差地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对方。
　　急救医师姚远先是沉默，然后郑重地说：“我们这一行见过太多心脏骤停的瞬间。上到八十几岁的老人，下到这么小的孩子，”他做了个比划，“被汤圆噎住，说没就没了。看上去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当场死亡。我每天都在跟时间赛跑，但我从来没有把握能跑赢时间。你想想，一个人，从娘胎出生到长大成人，这是多么不容易的过程。而生命这个词，真的太沉重了。其实能够平安、相对健康地度过一生，就已经比多数人要幸运了。我想过，如果有一天是我躺在急救车里，脑海里走马观灯闪过这一生时，那一刻我会想到什么？”
　　他的话让气氛安静了下来，连在一旁的高俊都不禁开始思考，是啊，如果下一秒生命就将临终，他会想些什么。
　　“还是爱吧，那些我爱的人，和给我爱的人，有他们就足够了。所以一生，看似很长，但其实，最后也就是那么几个人。”姚远说。
　　心咯噔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高俊靠在车上休息。
　　天边的云彩绽放出漫天的橘红，落日披在归途的公车上，霞光穿过云层再穿过玻璃照射到高俊的脸上，他感到疲倦，可炙热的光逼着他直视自己的心。
　　条条街景从眼前一闪而过。最遥远的那头有群山一座座，当天光炸破眠月，山风拨开浓雾时，就可以到达深山里碧波荡漾的楠溪小镇。人们想起山城，就会想到那有名的“水乡”。
　　那是他的故乡。
　　那里有他年迈的父亲。
　　如果说想起一座城，就是想念一个人。那么所谓一生，是否也就浓缩在几个重要之人上。可是谁来告诉他，寻找到的人怎样才可以变成生命中的重要之人。

　　文许以《与时间赛跑，从死神手里抢救生命》为标题交了稿。正巧曾宗昀就是今天的值班领导，他盛赞文许的标题取得好。
　　曾宗昀问起检察官的专访稿呢。
　　文许说：“高俊还在写。他是第一次写专访稿，还是大稿，对他来说有点残忍。”
　　曾宗昀叹了口气，“因为淑敏接下了年度杂志的工作，接下来只会更忙，没有时间带新人了。”
　　佳佳轻声说：“高俊好像很苦恼的样子。曾主任，你快去指点他一下。”
　　敲击键盘的青年认真地凝视屏幕苦思，曾宗昀在门口站了许久，他也毫无察觉。当曾宗昀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边，用手撑在桌上时，专注的男人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近在咫尺。
　　他的嘴唇近到只要向前那么一伸就会碰到的距离。被满是曾宗昀的气息包裹住的身躯顿时僵硬住，他笑了起来，浅浅的酒窝荡漾在高俊的心口。
　　“听说，你今天到处问人一个问题。”曾宗昀的声音轻轻的。
　　“曾主任。”高俊喉头一紧。
　　“你怎么不问我？”
　　眼神交汇的那一刻，高俊感觉心脏骤停。
　　“那我就会告诉你，我觉得成功的标准只有一种，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这一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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