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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焦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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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跟梁淑敏去做了第一起采访。此时,高俊尝试着写第一篇采访报道,却想不出如何去表达才对,看了眼笔记,都是零碎的关键词。他很想把被访者舍小家、顾大家的大局观表现出来,又想写好他说的每个生动的小细节,比如看守所里会有白血病患者,他的妻子每天都在担心他的安危等等。明明听的时候觉得分外感动,落笔却怎么写表达不通顺。
临近饭点,他连一段都没写好。由于梁淑敏还没起身,高俊觉得自己先去就餐不太礼貌。但是玲玲来喊高俊一起吃午饭。得到梁淑敏一句“你先去吧,下午去听下演讲比赛,就当学习了”。
玲玲替高俊甜甜地回答:“好咧。梁主任最好了。”
“梁主任的意思是下午我去听演讲比赛,那要晚上写稿吗?”高俊吃着芋头排骨疑惑地问道。
“肯定不用啊。梁主任的意思就是她会自己写了呗。”玲玲替文许也打好了菜放在一边,“你算幸运的了,梁主任人可好了。我要是没猜错,她还会把你名字加在后面当共同作者。她这样自己会吃亏呢。”
“为什么会吃亏?”高俊不解。
“因为我们融媒体中心有事业编制、国企编制、临聘人员。梁主任是国企编制,所以她是按照稿件数量和稿件质量打分给钱的,比如陈琛给她一篇稿子打了30分,这个分数乘以15,也就是说这篇稿子她能拿到450元。所以她要是加上你的名字,那你俩就会平分这个分数,平分这个钱。你是事业编制,是死工资,没有月积分压力,所以是不是她吃亏啊。”
“噢。”高俊明白了,他明白昨天王石为何生气了。
文许向这里走来,放下背包喊着“饿死了”,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刚采访完回来。一同回来的还有康基业,他自己去打菜,端着餐盘自然地坐到这桌,大口吃米饭。
不远处是王石,他安静地一个人坐角落吃饭。
“那王石是国企编制了?”高俊问道。
“他是临聘。”康基业饭还没吞下,斜眼看高俊道:“你故意的吧?问这话?”
高俊放下筷子,认真道:“我没有。”
“你自己心里清楚。优越感嘛。”康基业肯定地说。
“你吃饭能别吧唧嘴嘛。真没礼貌。”玲玲白了眼高俊。
“你三观跟着五官走啊,帮外人。”康基业夹走了玲玲餐盘里的肉,惹得玲玲哇哇大叫:“那你不就是在说高俊长得帅嘛。”
“帅个屁啊,屎糊眼了吗你。”康基业回击道。
“别吵。”文许的一句话,让桌上又恢复了安静。
玲玲不堪示弱地小声嘀咕:“都叫你吃饭时别说恶心人的话。活该。”
不知是不是错觉,高俊感觉康基业的目光偷瞄着文许,好像在确定她是不是真生气,又像是试探什么。被发现后,康基业凶巴巴地瞪过来,“看什么看,这是我许姐。”
走出食堂时,恰逢曾主任进来。高俊看见了他,可是他又没注意到高俊,径自去刷卡端餐盘。直到要转角了,高俊才收回贪恋的目光,看了眼时间,12:30。这么迟啊,他在心里想。
下午在演播室有12名选手参加演讲比赛,新人陈坞以《让青春绽放在新闻舞台上》并列第三,播音部王朝云讲述了一个民警救人的故事,气质的播音嗓给感动的故事锦上添花,第一名被专业主持人陈静怡单独斩获,她以《融媒体人拼搏出的精彩》串联了几个真实的故事,最后再讲到自己的真情实感上,获得了一众好评。
回来被梁淑敏问:“听得怎样啊?”
高俊实话实说道:“讲得都挺好的。反正是我达不到的水平。”
梁淑敏笑道:“下次就派你去啊。”
高俊震惊地“啊”了一声。
梁淑敏理所当然地说:“不然我派你去听什么?给你放假啊?”
高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就听梁淑敏说:“新人进来,参加演讲比赛是迟早的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们哪个人不是这样经历过来的,是吧?”言至此,高俊也只好认了。
“今天再辛苦一下。这里有条交通线的稿子,你着手写一下,然后直接发给编辑部佳佳。我现在要去接我女儿放学了。”还不等高俊问“佳佳是哪位?”梁淑敏就踩着高跟鞋出门了。
当高俊与有关部门电话沟通时,对方很快就说“哦哦,你们梁淑敏主任刚才交代过了”,然后将相关情况和有关文件发给了高俊,有些部分几乎可以直接采用。
虽然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但是高俊把资料再拼凑整合写成一篇完整的通讯稿已是日落西下。他独自去食堂吃饭,明明这么晚了反而心里却有些兴奋与期待。一进食堂就东张西望。晚上就餐的人比中午少了大半,只看了一圈就知道他不在。心里落寞地想:也对,因为自己家在外地,所以才每晚来食堂吃饭,他肯定不用吧。而且单身的大龄青年现在应该忙着相亲才对。
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对方是单身也不是那么值得庆幸的事。
相较于中午闹哄哄挤满了人的食堂,现在一张四人桌才坐了他一个人,晚饭的菜色也没有中午好,比如这个芋头排骨就是中午剩下的,可高俊还是选择了排骨。
这一天过得竟觉得比初来时快了一些。第一天连办张一卡通都跑得满头大汗摸不着门路,见到谁都是“您好,请问”做开头,每个人都显得如此游刃有余,只有他慌张无措,任谁见了都可以一眼就瞧出“这肯定是个新人吧”。
每个人都在熟悉的工位上干着熟悉的事,日复一日,工作揉进了生活的日常。当他撞进他们最熟悉的生活模式中试图融入,显得如此鲁莽。不管他情愿与否,为了生活的温饱,他必须克服这种不自在。
这是他来融媒体中心后第一次交稿,所以高俊万分郑重,吃了饭上楼打开电脑,从头到尾再读一遍,确保通顺、无错别字后,才去新媒体中心部找佳佳。大家仿佛都很有默契地认为,新人迟早会熟悉的,他们应该自己去摸索,这样可以快速认识人。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热热闹闹地笑成一片。相较于走廊昏暗的灯光,里面亮堂堂的有些刺眼,高俊刚进入时还有些睁不开眼。只见几个女编辑吃着水果斜靠在办公桌前,开心地边吃边笑。
陈琛也在。而舆论的中心区竟是他——曾宗昀。
当注意到他就在这里时,他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门口到中心的距离不过几米,就这么几步,高俊却走得极慢。直到再次看见他了,高俊才确定:想见他,原来自己想见他想了几乎快一天了。周围热闹的嬉笑声阻隔了简单的几步。明明很想,却只能安静地退至一边,不敢随意出声,怕自己的突兀惊扰了这份热闹。
离他最近的女编辑注意到了高俊,拿着火龙果的手停下动作,“你找谁?”
“我找佳佳,刚才钉钉上发去一篇交通线的稿子。”高俊道。
“是吗?你发给我了?”叫佳佳的女编辑坐下,打开电脑查看了起来。
陈琛边走过来边说,“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帅小伙是我们部门新考进来的记者叫高俊。块头大吧。”对着高俊又说:“曾宗昀,曾主任,快打招呼。”
他的眼神终于看向了这里。
曾宗昀保持着笑盈盈,眉眼弯成月牙,身形薄如纸片,乌黑的眉毛舒展开,一副淡然的姿态。他明明可以说些什么,但却偏偏不开口。
等高俊张口说“曾主任好”时,他又立刻跟上说:“我们不是早见过了吗?”与高俊的声音撞在一起。
曾宗昀竖起两根手指缓缓说:“两次。我没记错的话。”
陈琛接话道:“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淑敏带他来打招呼,第二次是开会的时候。”回答的是陈琛的话,眼神却直直地看着高俊,笑道:“是吧?”
陈琛用力地一拍高俊的后背,“好小子,一来就知道先巴结曾主任。看不出来,你小子很会做人嘛。”
“不是不是。”高俊摇摇手,又觉得不对,改口道:“没有没有。没有带水果,所以不算巴结。”
哈哈哈哈。人群因为他的慌张反而爆发出一阵热闹的笑声。曾宗昀继续拱火道:“因为长得又高又帅,当然印象深刻。”
陈琛说:“早说了帅哥不靠谱。我们这行不能看外貌的,最重要的是专业素质和硬实力。想当年我还在报社的时候,去采一个新闻那是当真潜入进去蹲伏一个月当卧底,要换做现在的年轻人,他们谁有这个胆识,有这等魄力?都是些坐办公室敲敲键盘的家伙,差得远了。一个一个都不成气候。”
高俊看到几个女编辑侧过身,用手扇了扇风。佳佳在陈琛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打印机咔咔得把高俊的稿子打印出来,佳佳盯着电脑把高俊的标题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53省隧道违法超车将受处罚”。
佳佳说:“你这标题得改改啊。太长了。”
陈琛拿过打印纸,抖了抖褶皱,“这哪里只是太长了,这不明显是病句。‘受处罚’的主体是省隧道啊?”陈琛不满的皱起眉头,瞪了眼高俊,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质问道:“违法超车行为将受处罚,这样写还差不多。你怎么连基本的对仗工整都做不到啊?”
没有人接陈主任的话。
曾宗昀走了过来,轻拍陈琛的肩膀说,“现在多数新闻都放app上,标题要求简短、一目了然。年轻人也是在手机上阅读新闻偏多,自然也喜欢简短的新闻标题。再说,你忘了,省里对我们宣传部的考核任务,app占60%,公众号占25%,纸媒等其它媒体才占15%。”他抬起头看向高俊,依旧是那副笑容,“年轻人的阅读习惯和写作方式都向线上新闻倾斜,这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反而是我们老了才是。”说着,曾宗昀向陈琛递去一支烟。
陈琛用接过的烟指着标题说:“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成气候。正经新闻传播学出来的,也只是写出这些东西。还指望未来他们挑大梁?幸好我早就知道,不会对你们有什么期待。”陈琛把纸拍在佳佳的桌上,“我们过去写新闻,从来都是仔仔细细校对,绝对不敢马虎,生怕丢了饭碗。时代变了啊。现在考了编制的年轻人,一个个态度都无所谓的很啊。对领导无所谓,对工作更是敷衍了事。天天说躺平,等你们老了就知道青春虚度无所成啊。”
他一句话,指责了所有年轻人不成器。然而在场的,对陈琛来说,哪个不是年轻人?
刚才还热闹的场面,一时变得鸦雀无声。
曾宗昀搂过陈琛的肩膀道,“图难于其易。陈主任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走路,一干事就驾轻就熟。凡事都有个过程,现在的年轻人是谋定而后动,厚积而薄发啊。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个平台、一些引导,去激发他们的潜能。至少,你看,我们新闻中心的这帮年轻人,都是非常有责任心的孩子。虽然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实际上聪明又能干,意志坚定且韧劲十足。一代比一代强,这是自然规律。”曾宗昀拍了拍陈琛的背,“你呀,也要少操点心才是。像我一样,什么都想得开。对孩子们多多鼓励,对年轻人要充满信心。”
“曾主任,那这标题……”佳佳轻声问道。
“参考一下过去写过的。放app上就写,53省隧道超车变道将处罚。报纸上就写,山海司机注意了!53省隧道启动抓拍,违法超车变道将处罚。排版到时候注意一下。”他转过身问,“可以吗?小记者。”
语气如此的温柔。
如他想象中一般,慈悲又宽容。
高俊紧抿着嘴巴,他看向曾宗昀。
是啊,他救了他。他应该感谢他的。可是,为什么?他此刻并不是感激之心,而是焦躁的心在怦怦直跳。
对方还是那副淡然的笑容。方才热闹时他在人群中心淡淡地笑着,转瞬氛围变尴尬了,他也仿佛没事人一样依旧浅浅地笑着。路过食堂时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但是高俊一直看着他,所以将他对旁人友好的微笑都尽收眼底。初见时他们还不认识,他的背影安静,当他转过身看见他,就立刻变得笑脸盈盈。高俊想知道,这样的笑容,是不是对谁都可以?是不是当初换了另一个人坐在那,他也会如此温柔?
这样岂不是,自己从不是特别的。
可是,他呢,忍不住会想起他,想起他落寞的背影,想起他静静掉落下的烟蒂,想起他转过身温柔的笑容。就算对自己说,算了吧,他也是个男人,别想了,可还是会不自觉在人群中寻找他,他在哪,自己的眼神就追到哪。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心就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冒着火,热热的,顶着心尖,痒痒的。只有一次,在会议上他看向自己,高俊较劲地也看了回去。直到确定他看的就是自己时,心才稍稍安分了下来。可是他不能每次都这样去试探,去确认,最后拿着这点眼神当慰藉。
他承认他是个木楞又笨拙的人,越着急越是不知所措。
可是他仍会期待他的眼睛里是自己,他的笑容独一无二地只为我绽放。
跳动的心啊,你到底怎样才可以安分一点。
曾宗昀在转身出门前,被站在一边没有反应的男人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手腕,当他用疑惑的眼神抬起头时,对方竟微微地加重了力道。
“曾主任,我想问你……”
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