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缭乱》镂月为狐

7、第六章

　　“我还是送你会去吧……宫门应该已经关了。”月如梭叹了一口气，眉间也染上了一层倦怠，他并不理会哥舒璃同不同意，自说自话的拉起她冰冷的手，率先踏上幽深的小径。哥舒璃叹了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一路穿过花木修葺的庭院来到巨大的拱门前，月如梭的身形在巨大的拱门前有微微待滞，哥舒璃推了他一把“没事的……都是活死人而已。”月如梭夸张的尖叫一声“你杀人啦？”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满是惊奇。

　　哥舒璃的话噎在了喉咙口，不可置信的望了望一脸笑得没心没肺的月如梭，非常不理解他的情绪怎么能从一个极端直接跑到另一个极端。真是一个可怕的人……可怕到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就算对着同一个人都可以用全然不同的态度来面对……这简直是……精神分裂。

　　“我是真的被你吓到了……我以为你不敢杀人，至少事到临头还是不敢。”月如梭察看了一下目光呆滞的内侍，使坏的对着那张脸扮了一个鬼脸，满意的看着那群面无表情，像是死了一般的活人“这是怎么办到的？”他满眼好奇得问她，哥舒璃站在白色拱门的门洞中，隐身于一片黑暗“催眠……让人进入半睡眠的状态，唯一不同的是被催眠的人对他人的暗示具有超高的反应性，几乎是听话的好傀儡……你要是问他这辈子玩过多少女人他都会告诉你。”

　　月如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顿时又皱眉“如果用在我娘身上呢？”聪明如他，一下子就切到了重点。而这回哥舒璃却断然拒绝了“我不会这么做……这是原则。”忆舟把她捡回来的时候没有问过她以前，师傅决定收留她，传授衣钵时也没有问过她以前，所以她不问别人的以前……她知道，“以前”若是疮痍，那揭开伤疤回味痛苦的一刻，人或许就成了魔……

　　月如梭喃喃道“如果没有那么多原则的话，现在已经”“够了……”哥舒璃打断他的诱惑，从门洞里走出来，眼中透着寒霜“你想说什么？”她的嘴角咧开一丝冷笑“别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只要你摆出那张天真无邪的笑就会放松警惕，到最后任你摆布……你想从那个女人的嘴里知道什么，和我没有关系。”说话之际，藏在衣袖下的双手已经扣住一枚香丸，珠灰色的光袖抖开一张旖旎的青色蛛网，在冷辉月光下，那些青色缭绕，拖着长长地尾巴的烟雾飞弹而出，很快就明确了目标，朝着月如梭飞扑而去。

　　“只要忘记今天的事，我会让你……安然无恙，只是忘记今天的事。”哥舒璃冷然的垂下眼眸，望着被放出去的貘之香钻入他的鼻息内。是的，不能让人知道，她没有同伴，没有同伴……她只能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师傅已经死了，忆舟失踪了，荆是个靠不住的家伙……所有人都离开她了，她只有一个人，永远只有一个人……因为见到忆舟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目见暗夜下诡异的一幕，月如梭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但很快就站定下来，他平静的吐息着青色的烟雾，笑靥如花“说实话，我很怀疑你的职业操守，也不明白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问你，也不知道你的秘密，犯得着做得那么绝吗？你知不知道这样死后下地狱要受很多苦的~你确定你受得了？”这是哥舒璃第一次见到“死到临头”废话还一箩筐一箩筐的。她有些漫不经心的叹了一口气“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沉默，月如梭的眼里甚至流淌过一丝异样。冷辉下的清丽鬼雾结成不同的样貌，却都将猎物紧紧裹在其中，月如梭静静的抬起手作势挥去那些烟雾，手腕上的珠玉流光溢彩，他含笑望着一脸震惊错愕的哥舒璃“不好意思，我没有嗅觉。”“什么？”哥舒璃惊呼一声，下意识退了一步隐入白色的巨大拱门中。月如梭依旧是笑“你这个年纪，心肠那么歹毒的真的不多见。”哥舒璃依旧是退，俏脸沉凝“你想怎么样？”

　　天敌……这个男人是天敌！对于能迷惑，甚至是控制别人行为的制香师而言，没有嗅觉的人就是天敌，因为没有办法闻出味道，所以那些被刺激的神经也没有办法做出反应，当然再厉害的香都成了无用的东西……

　　“我想……现在真的很晚了，你打算今天晚上露宿吗？”月如梭摊摊手，笑了一下“我不记仇，你有你的难处，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等我想到了再还我，”说话之际，他一把抓住活像只刺猬一样的哥舒璃，察觉不出一丝危险的哥舒璃亦步亦趋被他拖着往白色大理石的辇道上走。就这样吗？他不生气？不怪她？就这样？望着他漆黑如墨的长发，她忍住蹙眉“你到底是什么人？！”月如梭摇晃着她的手腕，两个人像是幼儿园里办家家酒的小孩子一样，听到她的问话他愣了愣，笑“我说我是当今皇上。”好不容易有点严肃的气氛被他一句话搅和了，哥舒璃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月如梭一笑“的九皇子。”哥舒璃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腿肚上，月如梭发出一声痛呼“嗷！我就知道你不信。”

　　眨眨眼，月如梭琥珀般的眼中泛起一丝狡黠“这样我们算同伙了吧？”哥舒璃哑然失笑“就算是同伙，大难临头也要各自飞的。”月如梭握紧她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给她“等到大难临头再说吧~”他回眸，眼中带着暧昧不清的笑，哥舒璃心头一憾，顿时沉默下去。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在已经完全熄灯的琼楼玉宇中穿梭，月如梭对宫里的地形了如指掌，甚至对值班的羽林卫都了然于胸，有他带路，一路走偏门翻高墙，本来一个时辰的路浓缩到半个时辰，一方面也因为月如梭是男人，脚步偏快的关系。总之刚过子夜不久他们已经到了御医院的门前。大门紧闭，严丝合缝，月如梭牵着她的手从旁边的宫墙一路走，穿过了几个门洞，来到了看起来是陈列杂物的杂物室的地方，后院有一口井，月如梭踩着井壁攀上琉璃瓦，一手把哥舒璃也拉上来，两人翻过高墙跌倒了另一个后院的杂草中。

　　这就是哥舒璃住了半个月的小屋后院，月如梭得知后忍不住低声惊叫“天，这么乱的地方怎么住人，你属老鼠的吗？”哥舒璃拍拍身上的尘土，瞪了他一眼“我属龙的。”月如梭打趣“没张脚的蛇吧？”哥舒璃冷哼一声，拨开杂草往小屋走去。

　　“啪”的一个闷响，哥舒璃已经疲惫不堪的心顿时又被揪起，月如梭飞快的揽过她的腰际，压住她的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伏在杂乱的草丛中，月如梭伏在窗户外，用手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往里看去，顿时脸色一凝“有贼。”哥舒璃心脏一滞，顺着那个小洞往里面看去，黑暗间，那个模糊的人影就在她的案几边搬弄着她安置香料的木盒。

　　“该死的！”哥舒璃咒骂一声飞身一掠想要破窗而入！月如梭眼疾手快的按住她，低声训斥“干什么？！想打草惊蛇吗？！”“不能让他带走‘忆舟’！绝对不能！”哥舒璃目光一寒，伸手推开月如梭的阻拦，不顾一切阻拦破窗纵身而入！？月如梭低低咒骂一声，也只好随着她冲进屋内。

　　黑衣人眼见突然的变故顿时一惊，却在下一秒很快就镇定下来，他下意识的向窗户靠去，哥舒璃伸手抓了个香炉劈头砸去，飞灰簌簌落下迷了眼睛，同时又有什么东西从黑衣人身上噼里啪啦的落下，那人来不及去捡，转而飞身想要破窗而逃！哥舒璃一声喝断，手上飞虹香丸齐齐崩裂而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指尖飞虹万丈，飞快的遁形而去！黑衣人大惊，脚踏窗棂，顺势扬手一撒，一阵红粉扑簌簌的落下，扬起一阵灰尘，只有哥舒璃清楚的看到飞虹香的流霞被化去了形态！？鼻翼间飞走之下转瞬间又是另一种香粉的味道！

　　“什么？！”哥舒璃惊呼一声，脸颊浮起惨白的颜色，仿佛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接下来的一秒眸中突然暴起一阵怒火“居然是你！？”她大声喝断，不顾一切的抢身上前，袖笼下的五指按住身上的毒香，没有丝毫犹豫的喷洒而出！月如梭突然一声大喝“小心！”接下来一股力量自侧冲来，一阵意外的天旋地转，月如梭顺势将她扑倒在地，把她护在自己怀里，与此同时一道寒光割裂了冰冷的空气，好像只有一闪而过就看不到踪迹了，黑衣人眼看一招未成也不再拖沓恋战，他断然足见掠地，飞快的纵身飞掠，只消得片刻就消失在夜幕之中，一切仿佛一场噩梦一般。

　　“该死的！别拦我！”哥舒璃伸手推开月如梭逃离他的怀抱，却发现他的袖子撕裂了一道大口子，顿时一切狂暴乍然沉默了……方才他是看到刀了才扑过来救她的？月如梭恍如没事一样从地上爬起来，顺便也把她扶起来，好像没什么事的笑问“没事吧？”哥舒璃脸色惨白的摇摇头，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下一刻她犹如饿狼般扑向烛台点燃了烛火，顿时室内一片明亮。

　　月如梭这才看到原来屋子的床榻上有另一个昏睡的人，正是半个月前被派给哥舒璃的贴身丫鬟——鸣珂。看她的样子他就能猜出来，一定和刚才的青色烟雾有关，她现在也是个活死人。那个黑衣人悄悄地拿了她放在盒子里的香料，拿油布纸包进一些，将木盒在原封不动放回原来的位置……的确，她大意了。

　　拾起那些遗落在地上的油布纸，哥舒璃一一拆封，手指忍不住剧烈的颤抖。月如梭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等到她几乎疯狂扬手推倒那些堆积的木盒，精准无误的抓起一只在普通不过的盒子，月如梭只在封条上看到一行诗——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忆舟……她要找的人，她那么在意的人，竟然是他。月如梭的眸子流过一丝诧异，他似乎明白了她方才要母亲说什么，她是闻到了那品香的缘故才会失常。忆舟……那个腼腆优柔的人，他到底有怎样的魅力使得当年的荆这样的不顾一切倒行逆施，又是怎么样让如今冷漠狠心的制香师情绪失控？那个温顺柔软的男子，他的身上到底有什么？就连哥舒璃这样的人也为之倾倒？

　　哥舒璃没有注意月如梭沉吟的表情，她自径丢下手里的香盒，极度痛苦的按住太阳穴，浑身忍不住因为愤怒而战栗……是的！是她！一定是她！她怎么那么蠢！竟然一直忘记了她——荆！

　　“想到什么了？”月如梭蹙眉看她灰白色冷凝的脸。片刻后，哥舒璃爆出一声冷笑“我大意了……这回阴沟里翻船！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荆已经知道她来了吗？已经知道她来找忆舟了……那么当初忆舟的失踪是否与她有关联？！若是真的有关，那么荆为什么现在才想要忆舟的命香？自己的行踪虽然不定，但要找她太容易，江湖上都知道国香师的关门弟子在到处找师兄……

　　“哎……别老皱眉，会老的。”他伸手揉开她紧蹙的眉心，眼中带笑。海啸般汹涌澎湃的思绪在她的身体中冲撞，击打出撕裂昼夜的吼声，月如梭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那些无法控制的暴躁瞬时因为惊讶而平定下来，仿佛方才一切错综的海潮被惊鹄般的寂静冲破。她木讷的抬起眼，看到的琥珀色的眼眸竟然噙着淡淡的笑，她呆了呆，瞳仁中映出了他的表情。她想，这个人竟然也有温和淡雅的眼神……却比他任何一种表情都真实。

　　思绪平定下来，哥舒璃仿佛四肢散架了，整个人瘫在官帽椅上抬眼望着天顶，许久才极度疲惫的开口“回去吧……”她请他走，给她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些时间来舔舐伤口。月如梭已经在她旁边坐了很久，就这样若有所思的垂着眼，听到她下了逐客令才恍惚的回了神，有些茫然的望着她。

　　哥舒璃苦笑一记“谢谢你陪我……走吧……”顿了顿，又道“以后，也不要再见了……”月如梭有口无心的点点头，施施然的起了身“还不到说再见的时候。”他拍拍她的肩“你已经介入了我的事情，我也已经介入了你的事情，在大难临头之前，我们都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给了她一个意欲不明的笑，随后转身推开房门，片刻不留的投入黑暗中。

　　没有反驳的机会啊……又是何必？我们彼此，本来就是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啊……你是游走于人世的妖，我是地狱焚炼的厉鬼，又怎么是同路人？为什么硬要把自己投进她的麻烦中……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哥舒璃盯着天顶，眸色变化。

　　脑海中浮起两张熟悉的笑靥，哥舒璃疲惫的闭上眼……忆舟、荆，你们在一起吗？一直都在一起吗？既然要在一起，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说清楚？师傅那么好，你若是想随着荆离开师傅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啊~你是最了解师傅的，为何到头来，却是你把师傅推到了死神的怀里？为何那个时候，你不是救人的菩萨？转而变成了杀人的修罗……

　　飞绪纵横交错，犹如一品迷离之香，蜿蜒曲折，分分合合，盘知错节的互相交缠在一起，仿佛是比蛛网更加复杂，略微平定安静下来的思绪一波一浪的击打着她的理智……再这样揣测下去，她恐怕要疯了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哥舒璃微微睁开眼，起身步至立镜前，幽暗烛火下，那铜镜里扎着马尾，身穿珠灰色劲装的人恍恍惚惚的笑了笑……那里是要疯了……她十岁的时候已经掉到了地狱里，已经疯了……

　　双手捂住脸，明明已经入春很久，她的手还是冰冷的，甚至连手腕也是冰冷的……她的未来，就会在慢慢延伸的冰冷中度过，直到有那么一天，她整个人就会完全枯竭致死，冰冷的不留一点温度。这是她在这两年为了强行提高自身而使用的办法，结合药力和玄术，让思维和行动以常人几倍的速度高速运转，在短时间内消耗掉一生的力量……这样饮鸩止渴的办法如今也开始反噬其身了，她的手开始冰冷，随后慢慢的发展到全身的冰冷，最终冻结心脏，瞬时休克而死……

　　还好，这样的死亡方式并不会太痛苦。哥舒璃褪下那身珠灰色的劲装露出了里面的中衣，然后解下束发的黑色缎带随手搁下，她将衣服收纳在面条柜里，从中抱了一床只有冬天才用的轻蛾绒锦被到贵妃塌上，看了一眼依旧睡死的鸣珂，她吹熄了烛火翻身躺下。

　　从琉璃瓦上很吃力翻下来的男人砸在了一个小孩子身上，身下的孩子被压在灰蒙蒙的井盖上直翻白眼“阿弥陀佛，幸好有个井盖，不然今天被那只猪害死都不知道！起来！”月如梭“哦”了一声，乖乖的起身跃下井盖，拍了拍身上的土灰“我不知道你还是个跟踪狂~说吧，那么晚来找我不会是特意等在这儿给我当肉垫的吧？”白衣红裙的男孩拍了拍衣服，一身白衣已经脏了，他蹙起眉头，有些不悦“我是来看看你筹备的怎么样了，这次要一下子送四百个人去四方献血祭，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挑人选？”

　　月如梭眨眨眼，不以为意“总会有人去的~急什么？区区四百人，老爹他搞的定。”男孩圆目一瞪“皇上有个屁用？！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拿去当活祭？！关键的四个人只有你才能挑的出来！我的九皇子殿下！”月如梭瞥了他一眼，笑笑“不是我挑的出来，是‘衾袅’在挑~我只是负责传达一下。”晃了晃手里的那串泛着紫光的黑色宝石链子，他眸色微沉“不过直到现在它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也没有办法。”

　　“没有反应？”男孩脱口惊呼，飞身从井盖上一跃而下，两只稚嫩的手捧起月如梭带着链子的手，仔细审查着“衾袅”的动静。流光四溢的黑色珠玉在黑夜中散发着幽幽的紫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以往只要是祭品出现在十步以内，它的反应都很强烈，我在宫里转了半个月，连新进来的制香师都见过了，它照旧没反应。”顿了顿，月如梭扬眉笑笑“你说它是不是不灵了？还是真的我朝气数已尽？”

　　男孩摇摇头不敢确定，娃娃般的脸上漫起一层忧悒“我不能确定，若是六月之前依旧没有结果，就要考虑加大祭品的数量，不然四方的神兽们不会罢休的。”月如梭眼角一动，他明白“加大数量”的涵义，那是成倍的将活人带去献给那些所谓的“神”，以那些人的血肉换取国家在一段时间内的安宁。这是一种很强大又稳固的力量，与玄武、朱雀、青龙、白虎芥蒂契约，每过三年拉出四百人赶往四方献祭四方诸神，保佑国力鼎盛边境无犯。

　　然而如今四百人已是仁慈，通常一个愿望就要献出一百人的生命，以前的帝王们都是送八百人的，百年前的龙煌帝甚至送出过两千四百人的记录！而这样的人数维持了将近四十余年，直到龙煌帝驾崩后，他的长子继位，号初云帝，庆历三年后削弱了献祭的人数，改为八百人，求的是国家昌盛，边境无犯，也算做了大好事。后来的五十年，国力虽然依旧鼎盛，而人心却日益涣散，贵族耽于享乐，朝堂之上文臣遍布，武将日渐凋零，权臣弄臣当道，横征暴敛，不单单朝廷皇室乌烟瘴气，连同民间也是纸醉金迷，享乐无度。

　　当时已将垂暮之年的初云帝无力回天，不仅扼腕叹息，毅然决然的在献祭的当年只选出了四百人，那年只向四方神求了保国。后来蛮夷侵略，总算为整个醉生梦死的帝国敲响了警钟，人们慌不择路的奔逃，贵族在温柔乡中惊醒，在一片慌乱中初云帝驾崩，幼子韶阳帝继位后秉承父亲的遗愿，广纳天下人才，培植军队，在内外交困的局面下苦苦的支撑着最后的城池，那个时候的蛮夷甚至已经占领了商业中心的斑斓城，却怎么都攻不进帝都，那年正好是要献祭的第三年，强大的帝国之花凋零惨败，几近夭折，却还是在第三年的隆冬击溃了蛮夷，夺回了斑斓城……

　　那年血流漂杵，曾经繁华一时的斑斓城颓败凋残，近乎成了荒城。那些没有收到献祭的四方魔兽暴动而起，本就已经无力抵抗的帝国人民只有坐以待毙，那时候璇玑台的大祭司急中生智，以那些已死之人的血躯献祭，这才平息了四方震怒。

　　而历代掌管璇玑台的月氏族成了民族的英雄，世世代代掌管璇玑台却不涉及朝政，显贵至今，却不得不说是发的国难财。

　　“走吧……也该回去休息了，改天还要去梨园和丝竹馆走一趟。”月如梭叹了一口气，率先步出了荒废的后院，男孩耸耸肩，无奈的随上他的脚步，絮絮叨叨的说“九州的死囚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四百个绰绰有余，六月之前还没有找到那四个人的话就再从各地抽调死囚上来。”他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笑意“话说回来，那个制香师奇奇怪怪的。”月如梭的脚步一滞，笑的如沐春风“有吗？她很好玩啊~”他半真半假的玩笑了一句，转身就走了。

　　两人一路夜行，绕过了御花园和东宫，行至位于整个禁城中央的璇玑台前。黑夜中，璇玑台下弥漫在零星的灯火，广袤的广场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整个璇玑台高达百丈，台下簇拥着一方华丽宫闱，这是整个禁城披靡皇帝所居朝龙殿的祭天宫，在黑暗中灯火的晕衬下，祭天宫的雕梁画栋笔走龙游，绕着偌大的璇玑台架起盘龙廊，一条条依附在台基上的长廊错综交叉，高低冥迷，四通八达的连接着一栋栋的楼阁宫殿，整个宫殿就是这样悬空架在台基三十米高度的地方，错乱复杂的檀木交错而立，支撑着这座庞大的空中宫殿，蔚为壮观。

　　此刻，孤廖的祭天宫门前，一个小小的绿色身影焦急的徘徊着，望见有人回来急急飞奔而去，匆匆的付身作揖“点翠见过殿下，见过祭祀大人。”女童面目仓皇，显然是有急事，望了望与她年龄相仿的祭祀又不好开口，只有焦躁的干着急。月如梭挥挥示意她起身“这么晚了，有事但说无妨。”

　　争得同意，点翠脱口而出“殿下，娘娘有喜了。”月如梭眼梢一动，问“谁的？”点翠一哑，不说话了。容妃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她又从何说起？月如梭挑挑眉“回去转告容妃娘娘，这孩子生在她肚子里，她想生下来就生下来，像堕掉就堕掉，反正……她也不知道这是谁的。”他恶劣的冷笑一声，转身就往祭天宫走去，一旁的祭祀看了看有些为难的点翠，笑“殿下现在心情不好，传话的时候小心些。”

　　点翠的眼一亮，甚是明白的颔了颔首，和自己一般大的白衣祭祀从怀里摸出一截样式古朴的描凤观音递上来“这个给娘娘送去吧……”点翠双手接下，兴高采烈的称了一声“是”随后快步离开。

　　“你啊……干吗要去招惹容妃那里。”男孩敛起方才和蔼的微笑，转而责怪起月如梭，他却爆出一声冷笑，望着点翠离开的背影，他靠在巨大的廊柱下，夜幕中素衣的皇子殿下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意，语调清冷彻骨“自然，我有我的道理。”男童深深望了他一眼，略带叹息的摇头“你到底还是排斥这些事，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勉强。”

　　“就算我不在意，月族的人会不在意？就算是被称为‘人神’的一族，毕竟先是人，后，才是神。”月如梭目光一寒“我不会放过他们，也不没有权利放过。”没有权利，因为月氏一族依旧愤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