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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皇后的口谕充分的给了她自由:不用老是在罗茜宫里伺候,想住在御医院的话也可以,有缺少什么香料的话可以直接和皇后说,需要人手此后的话也可以尽管开口问皇后要。充分道过头的自由,在这样一个经纬规划分明的宫闱中,她被划分了过大的一块,那样充分的自由就像一块大蛋糕,不管是谁都像分得一块。

      伺候她这样平时没什么事做的闲人,显然也是个闲职,哥舒璃除了把自己关在房里研究香料,一日三餐需要人送来以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多的事。她不会到处乱跑,因为她是路盲,她不会收受别人谄媚的讨好,因为她不喜欢和不相干的说话,她觉得那是浪费她的时间,而事实上她的时间全由她自己调配,显然闲散的时光占有主要地位,她也不会参和到宫斗中,因为她是个只为自己需要服务的人。

      这是鸣珂伺候她将近半个月得出的结论,当然得出这个结论的基础就是她成了专门伺候她的人。

      院落在被打扫一新,对她而言只是去除了腐败的气味,鸣珂端着托盘从门槛跨进,步态轻盈,从背后看竟然丝毫看不出是一个瞎了眼的盲女。鸣珂该觉得哥舒璃是个好人,至少她没有像先前那些耍弄她的人,在她摸清道路后没事在路中央放个石头什么的,但她明白,哥舒璃不是什么好人,她要耍弄她也不会用这种低劣的手段,但她不屑……不屑耍弄一个瞎了眼的女人,所以她不该高心,也不该难过。

      哥舒璃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里有三天了,连睡觉都不回内室,她把前堂改成了一间四面通风的屋子,内室的作用几乎被废弃了,后面的中庭和院落也没有打扫过,依旧保持着她来的时候的混乱。鸣珂曾和她说过,至少在前堂设置一面萧墙,哥舒璃却一边研着细粉一边说“没钱,没人。”她说可以请示皇后娘娘。哥舒璃沉默了一下,悠悠说“不认得路。”于是她放弃这件事,因为懒如哥舒璃,她总有借口拒绝不喜欢做的事。就像前几日容妃想招她奉香一样,她很忙,没空抽身,所以只捎了一盒子香料过去,很淡定的说最近在闭关,不可出门。其实她宁可在当天下午搬张太师椅,坐在中庭杂乱的草堆里喝茶……

      好吧……她的好奇心已经太重了,但是管不了了,没有办法控制。哥舒璃是一个黑洞,危险,却也让人好奇,好奇这样的黑洞里有什么,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些连哥舒璃自己都无法明白的事情,仿佛她自己也是这个黑洞以外的人,对这个黑洞她自己却又有更好的自制力。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却和自己差不多大啊……为何她会变得那么奇怪啊?

      她端着托盘踩过碎砖瓦铺成的青苔路,熟门熟路的推开了练香的前堂。“璃姑娘,用膳了。”她唤她,不知道今天的哥舒璃没有栽在那堆香料里,而是桌在案几上等着她过来。

      看着鸣珂将托盘放下,哥舒璃关上门“我有事问你。”她靠在门背上,没有让鸣珂走的意思。而鸣珂并没有察觉出她语调里的一丝异样,回眸问“什么事?”哥舒璃伸手拉上门阀,这点毫不掩饰的响动总算让鸣珂察觉出事情的不简单,有那么一瞬,她竟然想要逃离……

      “我听说,宫里有一栋鬼楼。”她的语调平缓,竟然没有一丝波澜。鸣珂浑身一颤,仿佛一只温驯的兔子突然间像刺猬一样竖起了浑身防御的刺,哥舒璃伏在案上,笑“别那么神经过敏,我想你会知道的,也会告诉我。”她背对着鸣珂在百宝阁里摸索着,手下时不时发出木头碰撞的响动。鸣珂沉默了许久,幽幽道“奴婢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哥舒璃眼眸一动,语气平静且不容质疑“你不会不知道。”

      鸣珂咬了咬下唇,“咚”的一声跪下“姑娘信也好,不信也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哥舒璃回眼看着低首垂目的鸣珂,微垂眼帘,呢喃了一句“是吗……”被翻出的香丸“啪”的一声被弹进香炉中,“呲”的一声碎裂声,香炉中片刻腾起一缕缕诡异的青色迷雾。

      烟雾聚聚拢拢,在半空幻化着千般变化,片刻间仿佛人影,转瞬又变成了一只蝴蝶,毫无规律的变成任何意想不到的样子,在空气中弯弯绕绕的幻化,那些活跃的香气犹如弹珠轻弹。察觉到气氛异样的鸣珂蓦然惊呼“你要干什么?!”哥舒璃伏在案几上,眸如鬼魂“你该说实话。”

      鸣珂顿时一骇,下一刻在本能的驱使下跌跌撞撞的摸索到门边,她感觉到自己的十指在剧烈的颤抖,颤抖得居然都掰不开简单的门阀!不……不要!她不要再呆在这里!她要逃离这个诡异的房间,逃离可怕的女人!猛然间,一股力量毫不怜惜的扯住她的发髻往后一拽!鸣珂惊呼一声,瞬时失去了重心仰面往后翻去,随即一只冰冷的手突然紧紧扼住她的脖子,连同她的惊呼也一并扼在气管里,那种扑面而来的阴狠力道仿佛要直接把她捏死,又恶劣的在她要断气的时候稍稍送了些,头顶飘来冰冷不耐烦的声音“乖乖听我的话。”

      “不……我不能说!不能!”感觉到死亡的迫近,她的本能却依旧是拒绝。鸣珂的脸惨白如纸,睁着一双漆黑无光的瞳孔,满眼的恐怖和绝望,她嘶哑着嗓音,死死的握住哥舒璃的手腕,十指嵌入皮肉,她濒临崩溃的哀求“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哥舒璃眨了一下眼,恍然未觉疼痛“我以为你不怕死。”她的一句话像是戏谑,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又像一声毫无意义的轻叹。

      “你会说的。”哥舒璃的嘴角真的扯出一丝笑来,顺手把这个惊恐万分的女子甩在一张软榻上。青色的烟雾还在跳跃,仿佛有意识般齐齐的往床榻簇拥而去,还没有来得及爬起身的鸣珂在下一秒又倒了回去。

      揉了揉发疼的手腕,哥舒璃有些不耐烦“好了,闹也闹够了,说吧。”

      倒在床榻上的女子缓缓地支撑起身体,两眼空茫的睁着,面容安静,丝毫没有方才惊恐的扭曲,一如平时一般,却少了一份属于人的神韵,有些呆滞的表情更像一具破败的提线玩偶。仿佛是听到了主人的命令,呆滞的女子顺从的称“是。”一双空茫的没有表情的眼竟然六露出了一丝恸哭的神情。

      貘之香,是迷香的一种,会让人神智昏迷,却不影响生理机能,自然也能开口说话,几乎和现代的催眠术相差无几。哥舒璃用火钳拨弄出那颗清粉色的香丸,有些不耐烦“够了,我不想知道以前的事,那栋鬼楼在那里?”她没有兴趣知道以前的事,那和她无关,她只想知道那栋鬼楼在哪里,忆舟是不是藏在那里。

      “把今天的事忘了吧……好好睡一觉。”望着泪水纵横的鸣珂,哥舒璃长吁一口气,眼帘低垂。她没有想到这件事对她有那么大的影响,只不过前几日无意间听到几个小宫女在谈论宫中灵异之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六神无主,竟然变得草木皆兵……罢了,宫中虽好,却不必荒蛮之地来的自由,况且在这个宫里她需步步小心,一旦有丝毫差错,恐怕还没有找到忆舟,自己就先身首异处了。

      熄灭的貘之香不安分的吐着红色的火星子,哥舒璃叹了一口气,拾起筷子开始已经凉了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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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着鸣珂的描述,哥舒璃在皇宫地图上画出了路线,在人定时分捞了一炉貘之香贴身放在身上,这样把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催眠了,虽然还是铤而走险,但是也没有办法。

      人定时,昼夜交替,宫中羽林卫也要换班,有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偷偷潜入冷宫。望着立面铜镜中一身珠灰色的衣衫,哥舒璃叹了一口气,手脚利索的将长发扎起马尾,望着铜镜里的人,哥舒璃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不是哥舒璃……那是,明逐尘……

      “真是……”她自嘲的苦笑一记,想把马尾拆下来换上别的什么把头发盘起来,但动作到一半就停下来了,哥舒璃定了定神,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是啊……有意思吗?不管她怎么极力否认,她是哥舒璃,也是明逐尘……这是她无法逃避的现实。

      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了御医院,一路往南走,长而绵延的朱色辇道被昏黄的暮色浸染,恍惚间仿佛游走于蛇信之上,步步胆寒。

      走到后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昏暗,各宫的灯火零零星星的开始点亮,恍若一张巨大的星网布罗开来,而整个禁宫顿时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哥舒璃的身上没有带火烛,一身珠灰色的衣裙在黑暗中并不起眼,甚至就像隐身了一般,入夜后虽然依旧有羽林卫巡逻,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灯火夹杂着介胃的脚步声,使整个阴森幽暗的宫闱有了一丝一毫的人气。

      穿过御花园,经过玉容宫,再经过后宫大大小小的宫殿台阁,玉廊水榭,周围的景物渐渐凋零,没有之前的那么精致,到最后甚至可以用残败来形容,人也越来越少,近乎与没有一个人影,踏上杂草丛生的小径,哥舒璃惊讶的发现,那些杂草虽然无人清理,却有被人踩踏的痕迹,看来这个冷宫并不是没有一个人来往。

      踏上小径,四周高出人数米的杂草挡住了周围所有的视线,抬眼望天,一轮皓月当空,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升到中天,不过她并不急着回去,也不怕谁来找她,离开时,她给鸣珂喂了够量的迷药,又在门揽下涂过迷香,谁也不会知道此刻进宫半月的制香师去了哪里。

      拨开丛生的杂草,她尽量提醒自己沿着直线走,避免走错路,沿着羊肠小路走下去,路已经到了尽头,眼前突然只剩下两三棵大树遮身,哥舒璃恍然明白过来,原来鸣珂给她指的这条路原来并不是路,而是隔开后宫与冷宫的巨大的芦苇荡,而自己却一直都在这片芦苇荡里穿行。那么,方才进来时的脚印又是谁的?鸣珂?……不,脚印很清晰,顶多也是昨天踩得,而这半个月,鸣珂几乎没有离开她超过两个时辰,她也不可能在晚上如她一样躲过禁卫军来到这个地方。

      正想着,哥舒璃的余光瞥见一盏盏灯火在黑暗中静静的漂浮,她终于望见了黑暗下不远的地方,那个巨大的拱门,拱门的装潢与其他宫殿的装潢相差无几,唯一奇异的是,整个拱门的都是用白色的花岗岩砌成,朴实无华,连一寸雕刻都没有,与之相称的周围环境也是这样,除了有少的可怜的三名年老内侍把手,四顾无人,连个鬼影都没有,冰冷的大理石拱门,冰冷的大理石辇道,黑暗下的冷宫大门尽是一片银灰般的冷寂!整个拱门在零星灯火的映照下隐隐散发着银灰冰冷的色泽,恍若置身于阎罗殿前。

      哥舒璃弹指间,一颗清粉香丸飞弹而出,那些把门的年老内侍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甚至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就直直的栽在地上。哥舒璃从暗处走出来,踏着清冷的月光走过昏睡的人,只说了一句“站起来。”就往拱门里走去了,一身珠灰颜色很快没入漆黑的宫门内,仿佛被黑暗的巨口吞噬了一般。

      进入拱门后,眼前就是花木修葺的庭院,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破败,花木被整齐的修剪过,假山群和小径也常常有人打扫的样子,除了一样的冷清,几乎和其他宫殿的庭院相差无几。哥舒璃深吸一口气,一股淡淡的惧意缓缓的爬上心头,寂静如死的庭院内,嘤嘤的哭泣声渐渐自远处传来,细碎飘渺的恸哭弥漫在漆黑的夜色中,恍若夜枭滑破白昼,惊得人一颤。哥舒璃的脚步有些犹豫不止,接着微薄的月光,透过树影,她看到了庭院尽头的一条歧路。

      小路只够容一人进入,两旁幽篁翳翳,犹如沉重的墨色泼洒在漆黑的小径上,深不见底的小路犹如一张等待猎物的巨口静静的张着,那忧悒的哭泣声就是从小路另有头的那栋阁楼里传来的。哥舒璃手脚冰冷的站在小路上,心中一时有些恍惚,她是害怕的……谁说她不害怕……不过事到临头了她没有办法再退缩。

      一想到有可能找到忆舟的下落,哥舒璃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笔直的往小径冲了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像一头牤牛一样横冲直撞的跑到了小路的出口,远比她想象的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除了受伤被不知道长在那里的荆棘划上了几道口子。一轮月辉洒在这栋诡异莫测的阁楼上,哥舒璃抬眼看去,心情更加的忐忑不安起来,哭声不知何时变成了欢愉的笑声,那笑声犹如清脆的铃音般悦耳,却在这样的一栋鬼楼里传出,不免让人心战胆寒。

      哥舒璃按住胸口上挂着的一只秀兰花的丝绸袋子,蹙眉低喃“师傅,请您在天之灵保佑徒儿一切顺利。”深吸一口气,哥舒璃硬着头皮推开了鬼楼的门。

      透过淡淡的月光,哥舒璃勉强看清了一楼的一切。出乎她的意料,琴室、百宝阁、书架、小庭院……几乎是在普通不过的家具摆设,只是用简单的丝竹帘子隔开成不同的小间用来陈列不同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二楼的笑声还在继续,哥舒璃突然不怎么害怕了,这笑声带着女子极度欢乐的情绪,纯粹无物,丝毫听不出半分邪念。

      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哥舒璃壮着胆子往二楼走去。二楼依旧很干净,而且也不像有人的样子,堆着成堆成堆的古老书籍,竟然堆得满地都是,有些甚至堆得比人都要高,但都堆砌整齐,没有要倒塌的迹象,人走过去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出于好奇,哥舒璃抽出里面最老的一卷竹简,上面用繁杂的小篆体刻着《占星初解》的字样,指尖摩挲过古老的书简,竟然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看来是经常打扫的。粗略的看了一下这些书竟然全数都是和玄术占星有关的,从古至今,甚至于缺残的断章和历来的禁书都在此中,不免更让这栋鬼楼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笑声还在继续,就像孩子得到了糖果一般的兴奋欢愉。哥舒璃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趋势自己往楼上走去。月华如水,飞纱流转,阁楼顶端的平台上有一盏红烛飘摇,那个穿着一身褐红霓裳的女子就伏在烛火周围,火光映成长那张孩童般之气的脸,粗看之下竟如二八少女一般,哥舒璃呼吸一滞,对眼前的景象不知如何是好……这不是什么鬼……

      这分明,是个疯了的女人……带着孩子般稚气的笑容,嘴角有酒窝,脸上有点婴儿肥的女人,粗看之下还是很年轻的,但其实已经是个残花败柳的女人了……眼角和嘴角都有岁月雕琢的痕迹,耳鬓的发丝缕缕生白,暗淡的肤色在烛火下显出一丝红润来,眸子是琥珀色的,纯净的像是个刚出生的稚子……

      “咦?”女子歪着头,注意到了哥舒璃这个不速之客,兴趣顿时从烛火转到了哥舒璃的身上,就这样两个人四目相对了许久,哥舒璃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巴不得转身就走。“无忧……无忧!我的无忧!我的无忧!”就在哥舒璃准备离开之际,那个女人突然敛起纯净的笑靥,仿佛心头袭上一股巨大的悲痛,面容颓然间凄凉万分,眼泪婆娑而下,她的红衣仿佛在夜色中绽放开来,瞬时扑向哥舒璃,嘴里悲喜交加的喊着“无忧,无忧……我的无忧啊……”

      女子泪水交织的脸越来越近,一股恬淡的香味犹如云梦般飘渺而来,仿佛是幽深峡谷中终年缭绕不散的白茫茫的烟雾,醉了花,迷了月,恬淡温和的轻抚过脸颊……哥舒璃吸了吸鼻子,不知所措定在原地,眼底安静如水的神情顿时波涛汹涌,整个人仿佛抽去了灵魂,竟然任由那个疯了的女人把自己抱个满怀!?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恍若见到了地狱的罗刹鬼一般。没错……这个香味……这个香味……是出自他手的!这是出自他手的合香!

      “说……”哥舒璃颤抖得发出一声恐怖的命令,疯女人仿佛听到她说话了,却不知道她说什么,总之更加的高兴了,嘴角嚷嚷着“无忧,无忧”的,声音盖过了哥舒璃的一声质问。

      “说!你哪里来的‘云阁梦昙’?是给你配的合香!?快说!”哥舒璃顿时仿佛神智清醒,伸手一把扣住女子孱弱的双肩拼命的摇晃,脸色青白如死,状若疯狂的逼问着惊惧交加的疯女人,犹如野兽般嘶吼着“快说啊!是谁给你的合香!是谁!?他现在在哪里?!说啊!”女子臻首狂摇,不明白她突然来的怒气,惊恐错杂的凝视着哥舒璃骇人的目光,一遍一遍的叫着“无忧,无忧!我的无忧!”

      “该死的!快说!”胸腔抑郁了多年的怒火再也无法克制的爆发了,哥舒璃一把把疯女人按倒在地,木板和柔软的身体相撞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她颤抖的手从长靴中拔出一把短匕,银晃晃的刀刃死死抵住女人雪白的脖颈,哥舒璃的双眼眯起危险的弧度,抑制不住沸腾的血脉,惨白如纸的脸颊浮起一层极不自然的嫣红色“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说的话我现在就杀了你!告诉我,谁给你的合香,那个制香师那在哪里!?”

      女人茫然无措的摇着头,苍白的唇翕动着,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竭力想要起身拥抱哥舒璃,嘴里依旧不知死活的念叨着“无忧,无忧……”哥舒璃暴怒的咒骂一声,一手扼住女子的脖子,整个人压住手舞足蹈的女人,居高临下的将匕首对准了疯女人的眼珠“说……说出来我就不杀你!”

      女人不看刀子,只是茫然得像个不知所云的孩子一样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好像长久以来只会说“无忧”两个字,其余的说起来非常吃力,加上现在刺激过重,连“我的”两个字也没有办法完整的说出来。“该死!我真的会杀了你!说啊!说啊!”哥舒璃崩溃般的大吼一声,手起刀落,刀刃贴着女人的鬓角深深的插入木板中。

      “我以为你真的会杀她……如果你杀了她,我是不是也该杀了你?”幽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微喟,一声华美宫装的女子娉婷而出,哥舒璃下意识的跳离,惊讶的望着黑暗处走出来的女人……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来的?又来了多久?

      “你……你是……”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她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幽暗中步出的女子略显高挑,沐浴在月光之下,身上穿着女子的浅绿色银丝绸衣,一条浅蓝色的绣着雏菊的湘裙,发髻轻绾,竟然和那个疯癫的女子有几分相似,脸上都有点可爱的婴儿肥,眼睛的颜色比一般人来的淡些,竟也是琥珀般的颜色。

      疯女人一见那女子就欢快的就扑上来,依旧“无忧,无忧”的高兴的叫唤着,眼神中交织着喜悦。女子俯下身,温柔的抚摸着疯女人的脸庞,那样的神情在月光与烛火的交映下妖魅万分,竟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寐之色。“乖,不怕,不怕。我在呢~娘,我在呢~”女子柔声劝着发了疯的女人,女人欢喜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女子的话语犹如梦魇般,疯疯癫癫的女人就在这一声声安抚中昏然睡去。

      “月……月如梭?”哥舒璃皱起眉,不可置信的望着美人轻而易举的横抱起睡着的疯女人放在床榻上,然后拔下凤钗步摇,褪下绿衣蓝裙,露出了里面的一声月牙般皎洁的男子长衫。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月如梭?!是那个牛皮糖一样的人?自称是梨园戏子的月如梭?

      月如梭眼如幽魂般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来这里做什么?探宝?冒险?”他的语调有一丝微薄的怒意,哥舒璃退了一步,脸色苍白的冷笑“你又来做什么?一个梨园的戏子会男扮女装跑到冷宫来,称一个疯了的女人叫‘娘’?还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我对你的娘动刀子?”月如梭眼色一暗,沉声道“她的确是我的娘……可惜她自己不记得了。”最后一句竟然是一声自嘲的轻笑,哥舒璃的心中咯噔一下,默然不语。

      “你又来做什么?又要我母亲说什么?”月如梭拉了一张圈椅坐下,冷睇着擅自闯入的莽撞制香师。哥舒璃颓然靠在窗棂上,慢慢的滑落下去,最后坐倒在地,她深吸一口气望着快要升到中天的一轮弯月,心中澎湃的暴怒渐渐平复下来,伸手紧紧握住胸口的布袋,她的脸上一片茫然。如果今时今日遇到的是忆舟,她也会拔刀相向吗?也会这样控制不住自己吗?师傅……你是否在责怪我?……是否对我失望了?

      月如梭的脸闯进她的视线,不知道她呆呆的望着横梁有多久了,总之首先失去耐心的是月如梭。他琥珀色的眼睛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渊,望着她茫然麻木的脸,他忍不住皱起眉“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她也想问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为什么仅仅是闻到他制作的香料就控制不住爆发?难道那么多年,她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并不是单纯的想要把当初的事弄明白……而是……而是动了杀念?

      “不知道……我不知道。”靠在墙角,淡淡的酸楚涌上来,几年了?离忆舟离开是几年了?这些年寻寻觅觅了几年,毫无头绪的寻找了几年,如今才碰到一片衣袂,线索就要断了吗?这个疯掉的女人根本没有办法再说出除了“无忧”以外的其他的字……更不要说一段清楚的记忆了……是天意吗?是天意吗?连天都不要我找到你吗?忆舟?那师傅怎么办?你要什么时候来向师傅赎罪?

      月如梭端详着她患得患失脸庞,发现她冰冷的瞳孔中竟然泛起了泪光,他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无声伸手把她拉起来“好了……已经太晚了,我带你回御医院。”哥舒璃呆了呆,不敢相信他就这样准备不闻不问,她愕然望着他,月如梭只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准备下楼。临走前,哥舒璃失魂落魄的看了一眼已经熟睡过去的女子,被月如梭温暖的手拉着,亦步亦趋的下了楼。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哥舒璃恍恍惚惚的站定在楼口,默默地抽回自己冰冷的手“我自己回去,不劳你送。”她低着头,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从月如梭身边经过,而他却什么都没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追随着她的脚步深入幽篁。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哥舒璃微微偏过身,终于脑袋清醒的看清了月如梭此刻的表情……一张冷凝的娃娃脸,下巴略尖,洋溢着阳光般笑意的眸子在月光下恍若妖精般,竟有一丝邪魅。

      她是看错了这个男人……他早就已经……不是男孩了。低眸笑了笑,哥舒璃疲倦的直视他的眼“那个女人,真的是你母亲?”月如梭喝出一口气,没什么所谓的笑笑“好奇吗?就像你方才说的,我只是一个戏子,而楼上的,曾今也是宠冠后宫的贵妃,为什么我要男扮女装,我的真实身份,又怎么会在半夜三更出现在这栋鬼楼里……这一切,好奇吗?”

      “不……”哥舒璃幽幽蹙起眉,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只会使她更加疲惫“那是你的事……我只想知道,她真的是你母亲吗?”她的眼神格外认真,月如梭的眼神一暗,仿佛沉吟许久,他默然颔了颔首。哥舒璃苦笑了一下,有些释然“这样啊……那对不起,是我不好。”一句对不起,对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她来说是多么难说出口……甚至揭发母亲偷情后,没有和几近崩溃的母亲说过一声“对不起”,父亲厉声质问的时候,她却用更加冰冷的话语刺激,宁可从阳台上一跃而下也没有说“对不起”,而其实,“对不起”三个字,原来说出来才会轻松些。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可以阻止你,但我没有,所以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月如梭走到她眼前,眼如妖精“我们都对不起的,是楼上的人。”他对不起,为人子却可以看着别人拿刀对着自己的生母,他对不起,因为这些年……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就算方才那一瞬,他突然想,若是有人拿刀逼迫她,或许能刺激她的神经,从而是她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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