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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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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身奉香是个闲职,因为皇后娘娘似乎凤体孱弱,平常只在深闺绣花绣鸟读书写字,基本没有她的用武之地。所以早晨去太医院挂过名后,她就在所有人或妒或蔑的目光下找了一间空屋子把自己关起来。等到过了午时也不见里面的人出来,有些个在御医院当班的女婢像一群小麻雀一向对着那件屋子探头探脑,低着头窃窃私语了许久,从她走进去之后的整整一个时辰几乎都不曾散去。
但所有人似乎都觉得讨了没趣,因为将近巳时用膳的时候也不见她出房,也不听她说传膳,整间屋子像是没了人气一般,又没人敢去敲门,只是偶尔闻到些茉莉郁金什么的,其他的一点异样都没有。
“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没事做吗?”有人扶着门框皱起秀眉,显然是听到聒噪的谈论声才过来的。那女子步态盈盈身段纤弱,衣裙皆为素色,头发只是简单的绾了一个发髻,面容清秀端丽,却一直阖着双眼,看她走路时的姿态就知道她是一个瞎子。然而她的级位显然比普通的女婢高出许多,所有的婢子们望着瞎眼姑娘皆是一惊,继而垂首敛目,福身认错。
女子跨入门栏,秀眉颦蹙“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一听她的语调少了责备,一些热络的奴婢就围了上来,一脸兴奋“是昨夜刚封的奉香呢~鸣珂姐,昨个在白虎门当班,姐姐有没有看到那位大人呀?”鸣珂微微一怔,昨夜的记忆翻滚而来,让她有些恍惚,一旁好奇的女孩拉扯着她的袖子急切的询问,这才让她缓回了神智。“姐姐,那位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好不好伺候啊?听罗茜宫的阿芝说,昨天奉完香之后陛下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不好呢?!”
“是吗?”对这件事她并不知情,鸣珂自然也是微微诧异“既然陛下不高兴,为何还要”“嘘!姐姐,阿芝说这件事犯着大忌讳呢!怎么都不说。”女婢神神秘秘的扯着她的袖子附耳轻语,鸣珂已经放松的脸色骤然一凝“既然犯着忌讳,你们也收收心,别太好奇了……这宫里……”开端说了三个字,鸣珂的神情变得有些抑郁,阖起的双眸仿佛微微一动,下一刻便挥了挥手,叹“哎~罢了,毕竟都是一群孩子,以后说话做事小心着点,你们都先下去吧。”
女婢们讨了没趣,什么有意思的事都没听着,自然有些泄气,望望小院里紧闭的雕花木门,顿时又是一阵失望,只好怏怏的各自散去了。
鸣珂探了探身子,小心翼翼的穿过院子,迟疑了片刻,还是扣响了木门“大人,哥舒大人?”门里许久才传出一声询问“有事吗?”鸣珂舒了一口气,道“大人,该用膳了。”这次门被打开了,哥舒璃见到鸣珂稍稍一怔“是你?”鸣珂富了富身子“鸣珂见过大人,大人安好。”
“大人?”哥舒璃挑挑眉,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听着太奇怪了……”鸣珂稍稍一怔,不明白那个孤傲乖戾的制香师为什么不喜欢这个略带奉承的称呼,“大人是御医院的四品官阶,女婢们称为‘大人’也是理应的。”她解释。
哥舒璃揉了揉额角,思量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行……太奇怪了……”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叫我阿璃或者就叫我璃,别叫我‘大人’就好。”鸣珂怔了怔,没想到她会对这个称呼那么不喜欢,于是稍作让步“璃大人……”“没人的话就叫我阿璃吧……叫大人真难听。”哥舒璃不耐烦的挥挥手“也别对我行礼,见一次拜一次,动不动就称死,我起码要少活十年,所有丫鬟见面就要拜就要死的,我迟早进棺材。”
鸣珂听懂了她话里的烦躁,却忍不住被她不受礼节约束的话逗乐了,抿嘴笑了笑,但话归正题,突然要她像姐妹一样称呼服侍的奉香大人,叫她怎么也开不了口,权衡之下,鸣珂只好用民间的称呼,道“璃姑娘,该用膳了。”
“御花园的花能采来用吗?”哥舒璃似乎对吃饭这件事没有多大的兴趣,她心心念念的想着这品合香最后差的一味香料。鸣珂哑了哑,怀疑哥舒璃压根没有听到她说的事,于是又说了一遍“璃姑娘,现在已经快过了巳时了,该用膳了。”哥舒璃摇摇头“我不饿,告诉我御花园怎么走。”鸣珂笑了一下“姑娘,御医院里的也有香料,若姑娘寻的只是平常的香料,那御医院是有的。”
哥舒璃想也不想的就直接否决“不行,我要的是才含苞的玉兰花,差一点的话味道就会走差。”鸣珂呆了呆,没想到一直乖戾沉默,好像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制香师却对香料有着一种近乎与偏执的追求,好像那是唯一能提起她兴趣,不再让她置身事外的,唯一可以做的事。
鸣珂叹了一口气,不再坚持要她吃饭,只好顺从回答“出了御医院往右,数到第十五扇门,进去后进月牙门,再从月牙门往左走,然后再”“行了行了……我一边走一边问。”哥舒璃翻了个白眼,飞快的石阶上掠下,匆匆忙忙的走出了小庭院。
“哎?大人……”鸣珂想伸手拉她,却只碰到了一点袖子,什么也没抓到,只好任由着她这样出去了。真是一个……很任性的人啊……鸣珂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一惊……作为一个制香师,哥舒璃的身上竟然一点香味都没有沾染?!
鸣珂努力吸吸鼻子,依旧闻不出她身上有佩戴什么特殊的香料,忽然间她想起昨晚寒丝扣脉,是的……是的……若是那样的话,再反常的事也应该说得通了,但为什么?不过二十芳华的同龄女子,竟然是天差地别的不同啊!她与她之间,隔着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这个性格冷僻乖戾的制香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拥有这样天下第一的制香手段,为什么还要来这个金丝囚笼?
她无从得知,长久的呆在这座步步惊心的宫闱中,理智已经战胜了她泯灭已久的好奇,本能告诉她,不能离这个女人太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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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御医院,沿着朱红漆的一丈高墙,踩着玉辇道往右走,数到第十五扇门……哥舒璃皱起眉,远眺绵延不绝的青石辇道,心里想着是不是要重新走一遍,这是第几扇门了?
正好是巳时将过,一轮火辣的骄阳照彻了整条玉辇道,她的额前沁出了细密的香汗也浑然不觉。退开两步目测起来,勉强能看到长而绵延不绝的朱红墙上有一个个的门洞,哥舒璃默默地数了数,才数到第九个,眼看就要数到第十五扇了,背后突然冒出个懒洋洋的询问声“你在干嘛?”哥舒璃细眉一蹙,她忘了自己数到哪里了……
有些懊恼的回头看去,却发现只看到那人雪白的衣襟,于是将目光上移,看到了一张笑眼相看的精致脸蛋。她吓了一跳,退开一步,等看清了来人随意的衣着和闲散的笑脸后,她却疑惑的蹙起眉。御医院和御膳房没有官服,所以御医和御厨都是穿戴不叫随意的,眼前这个有点娃娃脸,笑眯眯的人的确符合“穿戴随意”这一项。哥舒璃抬眼看他,没有表情的道“不是御医院的……”围着他走了一圈,也没有闻到有油烟的味道,疑虑更深“也不是御膳房的……”
“我从来不知道人的鼻子还有这种特殊用途~”来人扬眉笑了笑,笑睇着围着自己绕了一圈的紫衣制香师,仿佛极为有趣。哥舒璃稍稍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像公子哥一样的男子,他那双眼睛的颜色并不是黝黑的,反而是淡淡的琥珀色,薄唇抿着好看的线条,有点婴儿肥的脸庞扬着柔和随性的笑意“我只不过是个过路的路人甲而已。”他摊摊手,表示很无辜“只是好像有人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所以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哥舒璃退开一步,淡笑“没人告诉你不要多管闲事没事找事吗?”他也对着她笑“我也是难得发现我还很善良,所以麻烦你成全我,别让我这辈子连一层浮屠都造不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眼如月牙,脸蛋微圆,奶油般的浓甜,像是联合国世界和平大使……她想就算是和平大使大概都还没到他这种迷倒一片的功力。
整理整理思绪,没有让那张友善的脸先入为主的放松了她的警惕,哥舒璃古怪的看了一眼眼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依旧没有猜出他的身份。在肃穆森严得像殡仪馆一样的皇宫里穿的随随便便,又随随便便的游荡,遇到她这个陌生人还很热心的说要帮她?她一路走过来遇到过两队巡查的羽林卫,核实过她的身份后居然没一个再搭理她的,像活死人一样就这么集体开溜了,这会儿怎么突然冒出一个热心肠的娃娃脸?
“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月如梭目光盈盈,像是很期待的样子。“没事……没有什么事。”她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决定不和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纠缠,乘早脚底抹油开溜比较好。“别那么不近人情嘛~难得宫里来人。”所以遇到了当然不能就这么放走咯~他眯眼笑笑,飞快的挡住她的去路,打定主意今天要和她纠缠下去“有什么事说来听听~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他是个闲人,反正整日游手好闲无事可做,偶尔行行善造造浮屠,死了也不至于受太多苦啊~
哥舒璃蹙起眉,心里有些发毛,她侧身绕过他想走开,奈何眼前的男人似乎执意要和她纠缠,就是不让一分一毫,僵持了许久,哥舒璃终于觉得沉不住气了,语出冲口“麻烦你让开。”终于听到她开口拒绝他的好意,男子反而笑得更加灿烂,露出一张无赖嘴脸“说说看,我保证能帮上你的忙,这里就像我家一样随便。”他耸耸肩,略带玩笑的口吻惹得哥舒璃哭笑不得“小心被人听到了灭你九族。”
“谁敢动我,我就咬谁,我是属狗的。”他哈哈一笑。阳光下,那张笑靥灿烂得令人目眩,仿佛是恶作剧的顽童狡黠奸猾,却让人不忍责难。哥舒璃想发火,对啊~她应该对这个人发火,应该直接把他放倒……是啊是啊~应该这样,但是自己似乎对这个人没有办法生气啊,对这个泼皮无赖的俊朗男子束手无策啊,难道她在犯花痴?
哥舒璃的数学虽然很差,但是却还清楚自己活了二十七八岁了,怎么可能对一个泼皮无赖的男人犯花痴?就算长的有点可爱,面孔漂亮又怎么样?她是个二十七八岁的老女人了,换到现代都很少有人肯要,更何况她自己也没有吃嫩草的不良习惯。哥舒璃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旁边的一闪门走去,也不管这扇门是不是通往御花园的那扇,总之她要先摆脱这个超级大包袱。
“喂喂……别走那么快嘛~”男人笑眯眯的追上来“我叫月如梭,是梨园那里的。”他笑眼相凝,那双眼竟如孩童般纯澈,阳光下反正淡淡的琥珀色的光泽,哥舒璃有一霎的失神,眼中翻飞过一丝丝杂乱的情愫,随后略带狐疑的看了看这个纨绔公子。明明就是个空长了脸蛋的酒囊饭袋,是梨园的戏子?哥舒璃默默的看着他,最后还是移开目光准备走人。
他快她一步,轻巧的把她拖进一处暗角,不由分说的捂住她的口鼻“嘘,有人来啦!”哥舒璃从惊骇中拉回神智,转动眼珠往外看去。一阵脚步声带着摩擦的介胃声由远至近,哥舒璃看到一对巡逻的羽林卫手执长戟从不远的地方走过来,她立刻选择了顺从这个陌生人的躲避,乖乖的等这队人走远。
月如梭大大的吁了一口气,放开手上对她的钳制,夸张的抚拍胸口“吓死我了,要是被抓到就不妙了~”哥舒璃退出转角,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搞了老半天,你是逃出来的?”月如梭哀哀切切的抬眼望着她“我只是出来散步,注意!只是散步!不是落跑。”一付“你不要冤枉我”的可怜模样。哥舒璃忍不住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那你告诉我,御花园怎么走?”反正一路上没人愿意搭理她,好不容易有人理睬她,虽然是个十足缠人的家伙……
“御花园?”他扬了扬眉,下一秒就笑嘻嘻的点头“好啊~我带你去……嗯~对了,你叫什么?”他满眼都是琥珀般的笑意,仿佛糖蜜一般,在阳光下她竟然又一次的看得出神了……轻轻抿了一下嘴,她的目光落在其他地方,像是再和空气说话“哥舒璃……叫我阿璃就好。”月如梭笑着颔首,伸手抓起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
真是……自说自话的人……哥舒璃望着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露出了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真是……奇怪的人,在这个王宫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自说自话,招惹闲事,略微带圆的脸蛋总是笑意吟吟,好像活的没心没肺似的……她不敢看那种笑,那种无所谓的,没心没肺的笑……她不敢看啊,对她而言,那样干净的笑就像一面明镜,毫不保留的照撤了她丑陋肮脏的灵魂。
那一瞬,她想到了忆舟。那个腼腆羞涩的师兄,牵挂着所有人,活着的菩萨……此时此刻,他是否知道自己足遍天涯,上穷碧落下尽黄泉的找他?带着怨,带着愤,带着师傅的骨灰,踏遍神州大地的找他?忆舟,忆舟,为什么?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在师傅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走了?为什么藏不住心情的你,居然拥有这样完美的伪装,连我都没有察觉出分毫不对……只有一夜,你就销声匿迹了……
“喂……喂!阿璃?阿——璃——”月如梭古怪的看着她,略略蹙眉“你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要是不巧被羽林卫啊护都军啊看到了,我们就玩完了好不好~”哥舒璃回了神,讷讷的看着他,眼神有些空茫,浑浑噩噩的回过神来,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月如梭的眉头蹙的更深“你到底在想什么?”哥舒璃心不在焉的摇摇头,敷衍“没什么。”
“没什么?你有心事。”月如梭笃定的说“戏里的怨妇都是这样的。”哥舒璃翻了个白眼,咒骂“你才是怨夫!”月如梭被骂成怨夫,却没有什么所谓的耸耸肩,表示自己看得很开,他继续拉起哥舒璃的手,悠笃笃的在错落的小路里穿梭。
躲躲藏藏的绕过巡逻的羽林卫和来回穿梭的内侍婢子,月如梭似乎对这个皇宫的路驾轻就熟,连什么时候会从哪里冒出一股羽林卫都是知道,真是不得不让人怀疑的可疑分子。一路走走停停的,哥舒璃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多,对眼前这个人的怀疑已经不允许自己再跟着他继续走下去了。一个对地形了如指掌的人或许是久住皇宫梨园的戏子,但是他是怎么溜出看守严密的宫闱的?好,就算溜的出来,戏子会对宫中巡逻的人手安排了如指掌?
难道是……刺客?……这么说,会不会一起把她送去见师父?
想起来哥舒璃就觉得心里猫爪似的难受,掂量了一下轻重,她终于开口“等等……”哥舒璃微微皱起眉,坚决的停下脚步收回自己的手。月如梭怔了怔,不明意味的回眸看她“怎么了?”哥舒璃退了一步,只道“突然不想去了,我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要走,月如梭眉头一揪,飞快拦住,苦叫一声“喂~不带这么玩的,我都陪你走到这儿了,眼看就到了。”哥舒璃干笑,闪身绕过“我有事,以后有机会再见吧……我走了,不送。”说话之际,哥舒璃已经像逃命一样飞奔出他的视线……说实话,他很少看到会跑的女人耶……她算是第一个……
“原来女人也可以跑得那么快~”他瘪嘴耸耸肩,从广袖里摸出一把扇子,打开来扇扇风。
抬起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眯起眼,有些烦躁的皱起眉。“嗯……?被抛弃了啊?”攀凤浮雕萧墙的转角游走出一个身影,来人身材矮小,粗看下竟然辨不清是男是女,还是一个孩童的样貌,听着略带老成的声音才勉强辨出是个男孩子。
站在廊下的月如梭无赖的摊开手“你觉得我应该弄得一身腥味,告诉她我是御膳房的厨子,然后再去勾引人家小姑娘?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啊~”月如梭幽幽的摇晃着头,呢喃着“大煞风趣”等字眼。那红白绸缎衣裙孩子冷觑着他,一双灵动的眸子竟然也是淡淡的琥珀色,但他眼睛的颜色已经接近纯金的眼神,看起来犹如璀璨的宝石。男童的面容冷凝,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深沉莫名“你到底要不要办正经事?”
“办啊……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月如梭笑了笑,眼如月牙,于方才吊儿郎当的笑全然不同。他懒懒散散的伸了个懒腰,轻飘飘的道“这样的国家,亡了也就亡了吧……”白衣红裙的男童冷笑一声,跟上他的脚步,行走时发出细碎的玉铃声,孩子粉白的圆脸毫无表情,眼神冷漠“要是亡了,谁还管吃管住?”男童冷哼出气“你怎么老说这种颓废的话,你也老了吗?”
月如梭怔了怔,淡淡的笑了“是啊……在这个宫里,总会老的快一些。”男童没有反驳他的这句话,反而也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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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找到了一个丫头片子,哥舒璃也不知道她是哪宫的,不过小娃娃就是比那些羽林卫来得好说话,两三句就摸清了附近的路,但是哥舒璃还是在酉时日落才回到了御医院。这个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叫道崩溃了,但好像只能自己解决的样子。
回到那座荒败的小庭院,发现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已经打扫整洁,哥舒璃站在门口愣了愣,微微苦笑一下,自忆舟离开后,家里的事都落在了她一个人头上,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没有电,没有煤气,这些平常的家务让她觉得更加吃力,但不做有什么办法?后来在外流浪的两年里,一直都是走走停停,对于家务已经很生疏了,今天早上把屋子里弄得乱七八糟就是证明。
是那个盲眼的女婢整理的?哥舒璃踏进房门,看着那些散落的乱七八糟的香品被摆放到原来的盒子里,尽然丝毫不差。那个盲女是怎么分辨的?她带到这间屋子的香料不下百种,气味相似的有几十来种,她开过封拿来研磨的也有数十种,就算是普通人也只能从外表分辨,那个叫“鸣珂”的盲女又是怎么分辨这些繁琐的香料的?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手里捻起一撮红粉,这是她花了一天光景做的“忆舟”,是忆舟的命香。忆舟临走时没有留下一字一句,带走了一切属于他的东西,却唯独没有带走关键的命香。听师傅说,每个制香师都有一品最接近自身的命香,命香都是在徒弟出师之时由师傅授予的,关乎身家性命的最重要的东西。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他特意留了下来?难道这些年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难道不怕她卖掉他的命香给他带来厄运吗?
还差最后一品“轻含玉兰”,等到红粉放到炼炉蒸好就会完全变成青白的颜色,这是她两年来制的最多的一品香,也是她心里仅存的一点点希翼,至少希望忆舟不至于那么绝情,连清明的时候都不愿去看看师傅……哥舒璃眯起眼,将红粉导入敛香的木盒子里,取了溯纸白绢以振椴木镇纸,她挑起一笔狼毫,染了徽墨,飞快的在上提了一行诗——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哥舒璃搁下笔,望着那行诗幽幽叹了一口气,捻起薄纸贴在木盒上,将放了命香的木盒混在几十个高矮胖瘦均有不等的木盒里。
“扣扣扣……”昏黄欲坠的夕阳斜斜的落在案几上,突然冷清的门庭响起零碎的叩门声。哥舒璃回了回神,从官帽椅上起身开了门。
门外的人没有等到传唤,本来是准备要走的,却不想门扉自里面被拉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是哥舒璃第三次见到鸣珂,她的眉目流出一丝困惑“有事吗?”鸣珂呆在那里半晌才惊道“原来大人已经回来了……”哥舒璃皱皱眉“都说了,不要叫我大人。”顿了顿,又问“这间屋子是谁打扫的?”鸣珂一怔,脸色泛起一丝窘迫焦虑“奴婢该死……奴婢不知道这些东西不能碰……”“都说了不要说死啊死的,你嫌自己命长吗?”哥舒璃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请罪。
自师傅死后,她的性格脾气个变得越来越乖戾,有些话根本不能被听到,比如“死”比如“兰”一切和过去七年相关的词汇都是牵动她的隐线,一寸寸的从心中抽出她的血。
“这些香料就算长了眼的人都分不清,你怎么办到的?”哥舒璃的嘴角勾起一抹笑,饶有兴趣的望着盲女。鸣珂不明白她想知道什么,她摸不透这位大人古怪的脾气,除了如实回答似乎没有更加稳妥的办法“奴婢五年前调来御医院打下手,对这些东西都很熟悉了。”
哥舒璃兀自颔首,全当没有听到鸣珂说道“五年前”时那声若有似无的微喟。宫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堪回首的过去,那些皇族是一个个阴谋悲剧的主角,而看着这一切爱恨情仇权利富贵不断交替的,也只有白了发的宫人们,但谁又说那些旁观者的宫人们相对的是安稳平定?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若是真的平定……那有哪里来的这个宫花寂寞红?
“姑娘?璃姑娘?”听她许久未说话,鸣珂不由唤了两声,总算唤回了她又飘远了的神智“罗茜宫的阿芝来过,娘娘有口谕给姑娘。”哥舒璃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歪着身子懒散的靠在门框上准备听她说下去。鸣珂看不见,所以其他的感官都比常人强出许多,她没有听到她按规矩双膝跪地恭听口谕的声音,连跪下时衣服的摩擦声都没有,只是平淡的“哦”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姑娘,这样不合规矩。”她无奈提醒,本就不打算她会听进去。哥舒璃懒洋洋的在门栏上蹭了蹭,有些耍赖的说“又没有别人。”没有别人?没有别人的意思就是她把自己当做自己人吗?鸣珂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