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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应当像阿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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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八月底的时候,大司命和阿瑶成婚。
阿玉负责婚宴上的醒酒汤,笛飞声自然跟着她,给她打下手。
她肩伤未愈,不能提重物,笛飞声一边替她扔药包,提大水缸,关注她的伤势,一边在心里想,该走了。
自他醒来,已经在招桐待了两个月。
期间他体内的痋没有再发作过,身上的伤也几乎痊愈,近来连药都不需要再用。阿玉之前每三天还检查一次,最近已经变成了七天一次。
招桐的布防也接近完成,至少没有他能再帮上忙的地方。
圣泉也不用再泡了,泡了也解不了痋术。万蛇窟更不用说,纯粹找死。
所以现在,他应该去试试阿玉说的,将功法练到极致,看能否杀死体内的痋。
而练功的一大要点是什么?
是和人对战,尤其是生死之战。在生死关头,人的潜能会被激发,正如在笛家堡时,每过一关,他的功法就会更上一层。
他才十七岁,已经可以和大司命阿延打成平手。即便他痛恨笛家堡,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超出年龄的强大,并不能完全归功于天分。
在招桐,他却没有这样的对手。他可以和大司命过招,可以和阿情过招,这两个招桐最强的人,都不比他弱。
然而这都无关生死。
再者,他发现阿玉不喜欢这样。
两个月来,他和阿玉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她和阿苗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阿苗除了来找阿玉玩,还会找其他朋友玩,还要被阿金拎去念书,笛飞声却没有这样多的杂务,除了每日的布防,其余都是空闲的。
所以他偶尔抓到人对战的时候,阿玉通常也在。
她不会直说,表情也不怎么泄露。然而笛飞声发现自己只要一瞥到站在场边的阿玉,手上动作就会变收敛。
或许是他无意间猜到她不喜欢,因为她不爱练功,又是个大夫,编的那些话本故事里都还全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仿佛这世上没有真的需要动手的事。
他不知道是否受到她的影响。总归他察觉到自己的境界在这两个月中停步不前。
笛飞声对此感到警醒。
他觉得自己该走了。
就这么想着,在婚宴半明半暗的火光中,阿玉却忽然冒出来一句“好看”。
笛飞声的思路一下被打断,嘴上说她“胡言乱语”,脸上莫名发热。
是火。
火塘边,阿玉端起酒碗来喂他,她手指白皙纤细,凑近的脸上满是认真。
但她太关注酒液有没有洒,没注意自己离得太近,他能感受到她团团的呼吸,也没注意举高酒碗时,手指碰到了他的脸颊。
他低头借着她的手喝下烈骨,烈火顺着酒,从口腔一路烧下去。
是酒。
周围的人在唱在跳,在大声欢笑,在庆祝喜事,笛飞声全没看在眼里。
阿苗过来,要拉阿玉去跳篝火,笛飞声直接打落阿苗的手,让她自己玩去。
阿苗显然喝醉了,忘记阿玉肩上有伤,刚刚那么拉她,会让伤口绷裂。
过了好一会儿,笛飞声反应过来,阿玉伤的是左肩,刚刚阿苗拉的是右手。
“……”
那至少阿玉还在吃饭。阿苗实在是没有章法。
好在阿玉也不爱热闹,她吃完了饭,阿苗又来找她玩。她说自己有点累,肩上伤隐约有点疼,想坐着休息休息,然后让阿苗带他去玩。
笛飞声一声不吭,阿苗看他一眼,动物般的直觉在此时完美生效:“阿飞不想去玩,阿飞想在这里坐着。”
阿苗用半醉半醒的脑子想了一阵,愉快决定,“那我要去和阿孟姐姐玩!她的蛇会跳舞!我要看蛇跳舞!”
阿苗风风火火地跑走。
阿玉含笑看着,悄悄打了个哈欠,用力眨两下眼睛,似乎清醒了些许,然后转过头来问他:“笛少侠也累了?”
笛飞声却想起来一件事:“你是中原人。”
阿玉:“?”
她脸上明显写着“这时候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回答,“没错,怎么了?”
“所以你一直叫我笛少侠。”
第一天起,阿苗就已经叫他“阿飞”,但阿玉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哦……”
阿玉显然没有自觉,想了一会儿才点头,“好像是。毕竟你不是招桐人嘛,我可能觉得你也算中原人。”
中原人叫中原人,不会像招桐人这么亲热。
不过这不算重点。
笛飞声晃晃脑袋,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想把重影晃掉,但没能成功,脑子反倒更晕了。
他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笛少侠,我们认识……”
阿玉说着说着,脸渐渐变得空白,接着反应过来,惊奇地说,“对哦……”
她从没说过自己的名字。
招桐人都叫她阿玉,他也跟着叫她阿玉。她显然很习惯了,忘记自己是中原人,有一个中原人的名字,却从没和他说过。
“我叫琴逢玉。”阿玉说。
周围太吵,笛飞声将耳朵凑过去:“什么?”
“琴、逢、玉。”
阿玉在他耳边大声一字一字说了一遍。
笛飞声只感觉到她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耳朵和脖颈,却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于是又朝她喊了一声:“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酒气扑到,阿玉有点无奈地看他,又四周望望,端过来一碗残酒,在桌上扫出一片空处,伸手沾了酒液,在桌上写起来。
写完第一个字,她抬头来看他,仿佛想确认他到底醉到什么程度,还能不能看清桌上的字。
他无意识地念出声:“琴。”
阿玉冲他促狭地笑笑,像是在说“还认字呀,笛少侠”,又低头继续写。
笛飞声盯着她的指尖:“逢。”
阿玉没再抬头,但唇边笑容仍在。
最后一个字:“玉。”
阿玉赞赏地点头,指着自己:“琴逢玉。”
笛飞声看着她的脸,跟着说:“琴逢玉。”
琴逢玉笑:“对。”
“阿玉。”
“嗯,也对。”
“……”
笛飞声也笑起来。
四周的嘈杂褪去,他看到火光映在阿玉的眼睛里,也照亮她的脸。
这一刻,在沸腾起来的酒意中,她如同黄昏时分站在河边的神女,五彩琉璃的天幕下,一派纯然美丽,不会留在凡间。
然而河水打湿了她的衣裳,晚照将她染上人的温度,她又笑得那么温柔,似乎只要一伸手,她就会被拉进红尘,永远留在将她攫住的人身边。
笛飞声只是看着,没有伸手。
他说:“琴逢玉,我要走了。”
*
笛飞声是婚宴的第二天清晨离开的,那时第一缕光线将将露出,天仍是蒙蒙的蓝色。
他没有太多要告别的人,更少的人来送他。
大司命新婚,阿情暂时身兼族长和大司命两职,阿金从来不喜欢他,最终来送他的人,只有阿苗和阿玉。
阿苗眼睛红红的,她被阿玉从睡梦中摇醒,惊闻阿飞要走,于是半是没醒,半是震惊不舍,一路揉着眼睛,被阿玉拉着,将他送到招桐族地外。
阿玉倒是没有哭。
他昨天就和她说过了,她那时停顿了半晌,又看了他一眼,只是低低说了一句:“这么快啊。”
她是个自持的人,笛飞声发现了这一点。
此刻,站在招桐通往外界最远的路口,四周一片寂静。
林中雾气未散,远处的招桐族地尚未清醒,晨曦清冷,露水沾衣。
阿苗吸吸鼻子,掏出一把匕首,递给他:“这个送你。”
笛飞声接过。匕首外表普通,只是不起眼的牛皮鞘,然而抽开一看,刃上寒光闪闪,是把好刀。
他说了一声“谢谢”。
“本来没想着是临别赠礼的,”阿苗难过地说,“怎么这么仓促要走,也太着急了……”
笛飞声只是说:“时候到了。”
收起匕首,再转脸去看阿玉。
阿玉瞪大眼睛看看阿苗,又看看他,那表情他一眼就明白,是在说“怎么这样,怎么没人告诉我要送临别赠礼,我没有准备啊”。
笛飞声翘起嘴角:“又不是非得送,怕什么。”
阿玉犹豫:“那不好吧……”
笛飞声:“说得也是。”
阿玉:“哎?”
她今天起得太早,长发没有梳成髻,只用一条红色丝绦束在背后。方才有阵风吹起,丝绦缠着些许发丝,被送到她肩上。
笛飞声往前一步,伸手抽走了那条红色丝绦。她的发丝也被雾气沾染,微凉湿润。
“就这个吧。”
他说,将丝绦缠到手上,冲两人点点头,“就此别过。”
说完转身,毫不犹豫地沿着道路,往前走去。
*
直到太阳升起,被露水打湿的衣摆完全晒干,笛飞声脑子里都还浮动着阿玉长发披散,怔怔看着他的模样。
他没有别的意思。
临别礼物真的不是非送不可,有把好匕首是意外之喜,没有也没关系。但他觉得自己和阿玉今后多半不会再见了,她应当像阿苗一样,留一件东西在他身边。
离开笛家堡的第一个去处是招桐,这是他的幸运。
阿苗赠他匕首,这是朋友之谊。
他要走阿玉束发的丝绦,这是……
缠在手掌上的丝绦被笛飞声握在拳中。过了一会儿,他又解下来,重新缠到腕上,塞进衣袖里。
他一路往南而行。
笛飞声脚程快,到午后时分,他已经到了大青山外缘。
远处山脚下有零星的茅草屋,路旁逐渐有了人烟,背竹篓的妇人,挑货栏的货郎,拎镰刀的樵夫,不时便会出现,与他同路一截,被他甩下,又或是转入一条修竹掩映的小路,与他岔开。
前方现出一座茶棚,笛飞声过去歇脚,要了一碗凉茶。
茶水未尽,忽有一行十人进来,呼喝店家上茶。
笛飞声背坐着,眼角余光一瞥,不动声色将茶水饮尽,起身从另一边往外走。看似出了茶棚,其实躲到棚后,小心窥视。
那一行人并未仔细看他,见店家忙活完就进了灶房,唯一的茶客也离开,于是说话没了避忌。
有人低声问:“大哥,此地去招桐只需半日,我们应当算来早了吧?”
大哥点头:“堡主说是午夜奇袭,时候还早着呢,我们在路上多休整休整,到了地方才好开干。”
先头那人连连点头,看起来很愿意多休息一阵,另外一人却皱眉道:“但我们是增援,大哥,对战起来,情势瞬息万变,提早行动也是有的。堡主今晨已到了招桐,眼下恐怕正在激战,我们不如早些到场,要是形势不对,也好——谁!”
此人耳力灵敏,说着话,忽然听到金属在木头上轻轻一撞,目光立刻急射而去。
灶房里的茶棚主被最后那个“谁”字吓了一跳,手中锅勺在锅盖上一磕,又是金属撞上木头的一声。
他糊里糊涂伸出头来,昏花老眼在棚里乱转:“谁?谁?诸位客官,发生了什么事?”
大哥也吓了一跳,见状松一口气,不耐烦摆手:“无事无事,你做你的。”
茶棚主又喏喏将头缩回去了。
大哥没好气地瞪方才那人一眼:“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们特地绕道,如何会碰上招桐人。”
那人低头:“是。只是大哥,我们本是外堡之人,此次不如早些赶去,要是能立下功劳,也好早日转入内堡。”
大哥有点为难,没说话,喝了一口茶,显然也是有些懒得动。完成任务便罢,争先出头就不必了,不够累的。
那人见状,无奈叹一声,拱拱手道:“既如此,听大哥的。”大约是熟知大哥性情,知道劝也无用。
大哥笑着拍拍他的肩,将茶水送到他面前:“这就是了嘛,不用着急。来,喝茶,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