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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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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笛飞声尽全力赶回到招桐时,日头正要开始下落。
他路上顺手杀了几个笛家堡人,换了一身笛家堡衣裳,再将脸涂黑,偷摸在招桐边缘探查了一番。
好消息是,招桐的布防暂时还没有被打穿。
坏消息是,也差不多了。
他亲自参与了招桐布防,知道最外层是机关陷阱和瘴气,往里是毒虫毒草,再往里就是招桐据地。到了据地内,除了他们的石头房子和古树,剩下的就是血肉之躯。
和笛家堡比起来,招桐人数上稍稍占优,但大家普遍功夫不太行,主要靠毒。
眼下机关七零八落,瘴气已散,毒草踩踏大半,诸如蛇蝎蟾蜍等毒虫倒还在四处游走,算是最后的防线。
真是风云突变,今天清晨他离开时,大青山中仍是一片宁静祥和。
而此刻,同样的地方,不详的烟尘四起,喊杀声与兵刃相击声此起彼伏,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首与重伤昏迷的人。
让笛飞声稍微放心一点的是,多数是笛家堡人,少数是招桐人。
从另一个方向进入招桐显然已不可能,他混在笛家堡大军中,从他们后方突入,一路往前摸过去。
不断有笛家堡人从他身后冲过来,挥刀砍杀毒虫,他看准时机,偷偷出手解决几个,却并不敢动作太大,怕被人察觉。
并非畏惧,只是在找到人之前,他不想引起太大骚动。
他还记得,今天琴逢玉穿了那条瓜瓤粉的裙子。
笛家堡人都是暗色,招桐人多数穿黑,也有人穿蓝和红,但没有人穿琴逢玉那种汉人的颜色。他这一路行来,没见到一点亮色,心中的石头稍稍放下一半。
说到底,琴逢玉是个大夫,大夫应该都在后方救人,没有到前面来杀敌的道理。
笛飞声思忖着,在树干上借力一跃,跳上树梢,想看看招桐人到了哪里。
他已不耐烦躲躲藏藏,准备直接一条血路杀过去。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他放眼眺望,先看到远处阿情的一身红衣,她应当是招桐最前阵的指挥官,站在招桐族地入口的小寨坪前,手上一柄长镰挥得密不透风,簌簌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阿情用不着担心,笛飞声想。
下一秒,就在阿情不远处,他看到了琴逢玉。
琴逢玉没穿他以为的那身瓜瓤粉裙子。其实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在战场上穿这么显眼的衣裳。
她穿着的就是招桐的黑衣黑裙,笛飞声不知道自己怎么认出来的,似乎是视野中闪过一抹雪白,他觉得熟悉到让人心惊,定睛一看,就看到了她。
她也的确是大夫,身上还背着她的小医箱。
阿苗不在她身边,她埋头手脚麻利地给受伤的族人裹伤,裹完手臂一指,旁边就有人背着伤者往后方跑,她再转身救下一个。
笛飞声懂了,她是来前阵抢人了。
笛飞声气得咬牙。
之前,他完成布防的任务回来时,也偶尔会和琴逢玉讨论,假设招桐遇敌,应该怎么防御抵抗,自己又能做什么。
他说自己可以上前阵,但琴逢玉是个大夫,应该留在后方。
琴逢玉却说自己比普通大夫多一些武艺,应该上前阵抢人。
很多伤不是当即致死,是拖延了施救,甚至送不回后方,所以才无力回天,她去前阵,当场做最紧急的处理,再让人送回去仔细救治,这样能活着的人会更多。
想法很好,但笛飞声觉得不可能。
以她的功夫,这太危险了,就算她想这样,阿金阿情也不会同意,再不济,阿苗也会拦着她。
然而他忘记了,阿金阿情阿苗都是招桐人。招桐遇险,没有人会将她放在招桐之前。
所以她现在在这里。
笛飞声一瞬也不能等了,他从树上猛地跃下,手臂肌肉贲张,手中旧刀挥出,长长一道雪亮的刀气爆裂,数排笛家堡人随之前扑倒下,离得最近的几人,甚至被拦腰斩断。
这是笛飞声全力的一击,出手之后,他气力短暂一空。
周遭的笛家堡人忽遭此劫,战栗片刻,纷纷回头:“这里有个奸细!这里有个叛徒!”
无数刀枪掉转头来,伴随着愤怒的喊叫,伸向笛飞声,他面对此情景,还有闲情笑了一下。
虽然暂时没力气再出手,但轻功依旧无碍,笛飞声几个起落,踩着笛家堡人的脑袋,朝琴逢玉那边飞去。
在他赶过去的时间里,琴逢玉又送走了几人。
虽然她看起来身手灵活,游刃有余,笛飞声却并不能就此放心。
说是前阵,其实哪里有那么分明的敌我界限,双方越打越是乱战。到现在,小寨坪中的笛家堡人与招桐人混在一起,已经无法划出彼此的界限,只看最终谁能将敌人杀退至坪外,再重新组织战线,往前推进。
也因此,琴逢玉陷入了敌人的攻击范围。
笛飞声只期盼在自己赶过去之前,她别被什么不长眼的人伤到了。
然而越是心急,手上越是变形。笛家堡人忽然散开,在笛飞声前方空出一个圈,他一时失误,没及时反应,直接就踩了进去。
现在人头踩不到了,他只能落地,凭刀杀出去,速度又慢了不少。
离琴逢玉还有大约五丈远时,笛飞声再次透过间隙,看到琴逢玉给一个伤者裹完了肩膀,依旧伸手一指,却没有人来带伤者走。
她一怔,立刻明白人手不够,于是自己伸手抱起昏迷的伤者,将人往后拖。
但受伤的是个精壮大汉,她将人勉强抱住,刚一发力,突然脸色惨白——笛飞声立马想到,她肩上伤还没有痊愈。
“等着!”
他朝那边大吼,旋身一扭,手中长刀割断面前敌人的喉咙,“等——”
今天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已经等不及了,一个笛家堡人不知何时悄悄越过阿情的长镰,弯腰冲到伤者和琴逢玉面前。
情势急转,对方大喊一声,手中长剑高高举起,腥风迎面,眼见就要挥下。
此时阿情的长镰还卡在一个敌人胸腔,她察觉到身后的情况,回头一瞥,神色突变,却一时回不过手。
琴逢玉脑子已经吓蒙,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左手还不能动弹,右手又被伤者压着,袖箭也掏不出来。不知想了什么,她突然翻身挡在伤者身上,身体蜷起,勉强护住自己的脖颈后脑。
不过是螳臂当车。
就在她头上剑光闪闪,小命岌岌可危之际,一柄长刀倏地飞过来,力道之大,直穿透笛家堡人的胸膛,鲜血溅出。
感到身上的温热之意,琴逢玉僵了一僵,回头,恰好来得及闪身避开倒下的双目圆整的尸体。
救回一条小命,琴逢玉脑子嗡嗡响,不自觉盯着那柄刀尖,正觉得弧度有些眼熟,愣了愣,又听到一个声音大喊:“琴逢玉——!”
这里不该有谁会这么叫她的全名。
她循声望去,见到去而复返的笛少侠。他赤手空拳,脸上叫人划了一刀,然而勇猛不减,拳脚带起凌厉的风声,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击倒一路的敌人,到了她面前。
“不是和你说过吗!”
笛少侠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鬓发濡湿,站在她面前,像座塔一样高。
他一手踩着尸体抽出长刀,怒气冲冲抬脚将尸体踹开,再弯腰将她捞起来,压根没管那个伤员就此跌在地上,张嘴先骂,“遇到这种事先往后退三步,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这把刀竟然是他的。
真不知道他怎么越过人群,如此精准地将刀送入人胸膛,他自己刚才甚至还在敌人包围之中呢。
琴逢玉傻乎乎地看着他:“你怎么回来了。”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笛少侠看起来气得不轻,还要说什么,那边阿情头也不回,一边杀敌一边高声道:“阿飞,护住阿玉!”
笛飞声顺手又劈开另一个敌人,转头大吼:“她都这样了,还让她留在这里?!”
阿情十分镇静:“你问阿玉的意思。”
琴逢玉小心地从笛少侠手中挣脱,右手按了按左肩,恢复了一些知觉。
此时,正好搬伤者的人也回来了,她照旧一指,就有人将精壮大汉背起,送到后方去。
笛飞声才不管什么阿玉的意思,他只管自己的意思。
他抿唇握住琴逢玉的右臂,要将人带走,琴逢玉抬头看他一眼,他手上力道又松了。
在笛飞声自己也感到不明白的神情中,琴逢玉低头,从医药箱里利落地摸出药纸,洒了恰到好处的药粉,再伸手轻轻一扳笛飞声的肩。
他下意识顺从倾身,那药纸就带着药粉,轻柔地贴在了他脸上的伤口处。
她的手掌只隔着薄薄一张纸,贴在他的面颊上。
笛飞声愣住,刚刚见到她将要命丧长剑之下时暴涨的怒气,“哧”一声冰消雪融。
温热和柔软的触感沾上他的脸,她的长发用木簪挽在脑后,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等到药纸服帖地覆在他脸上,她的手才缓缓退去。
“……”
笛飞声脸色严峻,发现自己外面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空着的手握了一下拳。
琴逢玉没有非得要他说话的意思,她眼睛一扫,看到新的伤者,利落地背起医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笛飞声不言不语,面无表情,跟在她身后,就像这两个月来,无数次跟着她出摊一样。
他提着刀,刀光闪动,无声又不容置疑地将任何想要靠近她的刀剑阻拦在外。
……
入夜之后,笛家堡攻势暂停,招桐守住了小寨坪。
笛飞声见琴逢玉终于肯乖乖待在后方,一头扎进了医棚,暂时不会出来,于是自己回到前方找到阿情,告诉她午夜敌方仍有援军。
阿情眉头紧皱,点头:“也尚还未见到笛家堡堡主。”
她招来一个招桐族人,问,“大司命那边如何?”
族人说大司命遣人来说过,另一侧安守无虞,请族长放心。
另一侧有万蛇窟,压力比这边小得多,阿情面上看不出来,心中松了口气,接着不知怎么,又忽忽往上提了提。
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守前阵,阿延守万蛇窟侧,的确是两人商议好的计划。族中腹地开启,老幼都送入其中,除非笛家堡人人都是能上无色火岩的高手,否则不会有人能侵入。
一切都很妥当,但以阿延的性情,此时应当已经来同她商议下一步,或是至少来看看这边的战况,不应该只是遣人来报信。
阿情又问:“大司命如何?”
族人:“大司命受了一点伤,但不严重。”
阿情:“嗯,”她顿了顿,“找阿金来。”
族人领命去了。
然而不等族人再回报,阿苗先跑了过来。
她嘴唇和脸色发白,眼睛通红,此刻她已经没有在哭,但脸上全是泪痕,辫子散乱,神情如同平整的石板,不是英勇无畏的坚定,而是绝望之后不敢再抱希望的木然。
阿苗不断推开身前的人,手上臂上伤口淤青交错。
“阿情姐!”
阿苗见到阿情,神色蓦地崩开,眼泪一下又涌出来,她嗓子有些喑哑,哭喊道,“快救救阿姐!大司命疯了,他给阿姐种了神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