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莲花楼]关于我那两个冤种师兄以及师兄的冤种朋友们》一粒盟

22、（二十二） 间幕·笛飞

　　（二十二）

　　在真正见到琴逢玉之前，笛飞声就已经被迫熟悉了她的声音。也或许还有别的，但他最熟悉她的声音。

　　他在圣泉里入定养伤，起初的确毫无知觉，但逐渐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当初他逃出笛家堡，跑到招桐族地外就昏迷过去。借这几天听到的只言片语，笛飞声确认自己被放进了圣泉。

　　看起来招桐决定救他，他于是打算先安心养伤，再谋之后。

　　当初往招桐来，自然并非巧合。

　　还在笛家堡时，他就听说过招桐圣泉。
　　圣泉能克制痋术，十八年前，一个笛家堡之人逃到招桐，被招桐族人救下，长大后还成了此代招桐大司命。

　　这说明招桐人对逃出的笛家人没有敌意。他在这里是安全的。

　　另外，十八年前的那个笛家人身体里应该也种入了痋术。因此除了休养之外，笛飞声还想找招桐大司命问问，他现在体内的痋怎么样了。

　　可惜他听觉虽然恢复，其他方面暂时还不好强动，这个计划只能延后。

　　笛飞声每日在圣泉里泡着，除了来汲水的招桐人，还有偶尔来看看的医师，就不再有其他访客。
　　他静心运功，日夜不停，身上伤口逐渐恢复，就连体内的痋也在圣泉的压制之下，再没有发作过。

　　笛飞声以为自己之后会就这样养好伤，和招桐人以笛家堡的情报交换痋术的情报，再视情况寻彻底解决痋术。

　　然而伤还没有养好，他忽然有了一个新邻居。

　　这不是他的称呼，是邻居的。邻居是来解毒的，他听到别人叫她“阿玉”。

　　每天都有人来陪阿玉说话。
　　起先是和她一起泡水的阿金，后来是阿金的妹妹阿苗。有时招桐族长阿情也会来，甚至大司命也来过一次，不过两人停留时间都很短，只是来打个招呼，看看她的情况。

　　话说多了，笛飞声就渐渐对这个阿玉有了一点了解。

　　她是中原人。是个大夫。有个武功不错的小师兄。
　　爱吃甜的，爱吃虾蟹，不爱吃辣。
　　爱看志怪话本。脑子不错，里边的故事记得一清二楚。

　　笛飞声也不是自己想要了解的。他就坐在对面，耳力也没退化，不想听也得听。
　　当然，有时候，那些志怪话本倒也有点意思。

　　通常是一个落魄书生，夜里赶路、借宿荒寺，或是突交好运、得一好画，又或是邻家搬来新人，总归有些奇异的事发生。
　　接着就是遇到一美貌女子，女子其实是厉鬼，要么是来吸取阳气，要么是被大鬼胁迫来害人。
　　最后是神奇僧道前来收鬼，美貌女鬼或是嫁为人妻，或是香消玉殒，灰飞烟灭。

　　阿苗听到第二个故事就说老套。笛飞声没听过志怪话本，倒觉得挺新鲜。

　　阿玉为了让阿苗满意，后来逐渐开始胡编乱造，故事里开始有路见不平、能分阴阳的苗疆女侠，又有与女鬼结为兄妹、化鬼事为话本的书生，还有能上天入地、摘太阳晒化了大鬼的剑仙。

　　各式各样，各显神通，阿苗开始觉得有些意思了，而笛飞声觉得剑仙就算了，毕竟不是凡人，但女侠那些功夫就编得太假，超出了任何武学的上限。

　　看来阿玉自己功夫不太行。

　　可惜没两天，阿情就送来了什么《蛊经》残卷，阿玉也没了讲故事的心思。
　　阿苗来时，她还是会陪阿苗说话，偶尔不耐烦，就赶阿苗去找别人玩。阿玉沉迷《蛊经》，话都变少了许多。

　　她之前和人说话，笛飞声没觉得有什么。她现在变沉默了，笛飞声反而觉得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变得清晰起来。

　　可能是那些话本故事的缘故，她不说话了，他还觉得有点不习惯。

　　好在没多久，她又开始说话了。
　　这回是和他说话。

　　笛飞声：……

　　有一瞬间，他怀疑阿玉是看穿自己恢复了听觉，在试探他。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并非如此。
　　她会对着他这么一个看起来完全失去意识的人说话，只是因为她奇怪。

　　这个奇怪的人，想给他治伤。

　　笛家堡也有大夫。
　　笛飞声人生十七年里看伤的流程，就是去大夫那里排队，排到了，大夫看两眼，再塞给他一些药，说一句“三天，每天两次”之类的六字医嘱，就结束了。

　　而阿玉这个大夫絮絮叨叨，靠近之前要解释一番，把脉之前要再解释一番，决定给他治伤之前还要解释一番。

　　笛飞声不理解。
　　但笛飞声只能听着。

　　后来他也听习惯了。阿玉会给他解释他的伤到了什么程度，今天用的什么药，为什么要用这个药，她又探查到他体内的痋是什么状态……如此种种，听了对他也有好处。

　　偶尔，她会说一点对解除痋术或者蛊术的猜测。
　　在她的猜测中，笛飞声觉得最有可能的，一是使用特殊的功法或者药物，将痋和蛊逼出体内，二是将某种功法练到极致，让自己的身体经历最严酷的淬炼，连痋和蛊也活不下来。

　　等能行动自如了，都可以试试。他想着。
　　她的确不笨。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像没出现过那样被他忘记了。

　　又如此过了十来日，笛飞声身上的新伤旧病好了个七七八八。

　　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惊讶于阿玉的耐心。

　　阿苗有时会来陪她，笛飞声于是知道阿玉很忙。
　　她自己解了毒，不用泡水了，但还要去支医摊，给招桐人看病。要去找稀奇的药草，回来制药。要陪阿苗玩，还要监督她的功课。还要看《蛊经》，学编发，衣食住行也大部分也自己打理。

　　林林总总，成日奔波，却没有一日忘记来给他看伤。

　　他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笛飞声以为她会像阿兰婆婆那样，随手治一治，差不多就得了。他没想到她会一直这么上心。

　　就算身上有她感兴趣的痋术，但她后来更关注治伤，痋术反倒不怎么提起了。
　　她图什么呢？

　　不过不管她图什么，她都事实上帮了他。他可以报答。

　　有一次，阿玉换着药，手上忽然停住。
　　过了片刻，他听到她叹一口气，轻声说了一句：“唉，好像有点对不住小师兄……”

　　平常她说话，多是对着他说的，不管他听不听得见。但这次显然是自言自语，内容也含糊不明。
　　笛飞声有一些意外。

　　他之前就知道阿玉有个小师兄。替他治伤，怎么就对不住她小师兄了？笛飞声想不明白。

　　不过他不用非得弄明白。她的小师兄，和他有什么关系？
　　替他治伤的是阿玉，他要报答，也是报答阿玉。
　　除了这份不请自来的恩情，他和阿玉也没有别的关系。

　　笛飞声这么想着。

　　当天阿玉离开后，他独自一人坐在圣泉里，某一刻，心里突然冒出来一句小声的：

　　替他治伤，怎么就对不住她小师兄了？

　　笛飞声运转的功法猛地一停。

　　他第一次觉得夜里的圣泉静得像笛家堡的禁闭室，从前每晚都会悄悄冒出来的虫豸振翅、野兔逐草的声音，此刻却无影无踪。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不对。这不像是他会有的心思。他完全不关心。
　　这句话像是天外来客，莫名其妙塞进他脑子里的。
　　他绝不会自己这么想。

　　十七岁的笛飞声顿一顿，挥去这个念头，再次专注。

　　这回就对了。他一如既往，心无旁骛，沉心入定。
　　心湖如同圣泉平静的水面。箐紫花缓缓飘落，无声漾开的涟漪无人知觉。

　　第二天，阿玉照例来给他换药。
　　他有点想叫她别管了，下一刻，又觉得这个想法莫名其妙。

　　即便闭着双眼，笛飞声也能知晓她的动作。有脚步声，衣物摩擦声，水边草叶被压下的窸窣声。
　　阿玉熟练地跪坐在他身旁，倾身过来，大约是想看他胸前的伤势。

　　然而落到他肩膀上的并不是她的手指，而是更轻盈的东西。微凉，细滑，有一丝香气，鲜花盛开般盘旋着展开。
　　接着，另一样东西掉进水里，顺着他的手臂，恰好滑过他掌心。

　　在那东西离开之前，他手指蓦然一动，握住。
　　握住的那一刻，掌心传来温润触感，似木似玉。笛飞声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是一根发簪。

　　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最开始落到他肩头的，是她散落的长发。

　　长发的主人却似乎没有意识到，她懊恼地“唉呀”了一声，将长发一把捞起。
　　因为心急，没有注意到湿漉漉的发梢不轻不重地在他侧脸甩了一下。

　　笛飞声：“……”

　　阿玉显然很紧张这根发簪。
　　笛飞声听到她在随手重新将头发绑起，又听到她在系起长裙，应当是准备下水来捞。
　　可是发簪在他手里。

　　他觉得自己醒了。

　　笛飞声尝试手上蓄力，多日来无力的肌肉回应了他。他的手臂缓慢在水下苏醒，轻轻往上抬。
　　与此同时，他眼睫颤抖，双眼微微张开。

　　初时眼前一片刺目的白，他花了些时候适应，才有蓝色渐渐侵入视野。是圣泉。

　　他垂着眼，逐渐看到一抹乌黑和柔白从蓝色中浮出。
　　是阿玉的簪子。乌黑的是檀木，柔白的是茉莉，被他稳稳握在手里。

　　笛飞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话。

　　他又试着转头。
　　但比头转得更快的，是他的眼睛。雪白和墨黑，一齐跳进他眼中。
　　是阿玉拉起的招桐族黑裙，和黑裙下露出来的纤细小腿，在盛夏的阳光中，白皙仿佛蒙了一层柔和的光。

　　笛飞声不想失礼。

　　他刹那间便将视线错开，同时为了提醒她自己醒了，一边将发簪递过去，一边喑哑又虚弱地挤出一句：“……你的？”

　　和人说话当然要看着对方。他于是看到了阿玉的模样。

　　白皙的脸，柔红的唇，乌黑的眉眼。和她的名字倒是相配。

　　她本来皱眉盯着水面，嘴唇无意识微微撅起，是个略有孩子气的懊悔神情。
　　看到茉莉簪时，神色转变为惊讶和茫然。
　　及至听到他声音，整个人一僵，接着十分惊愕，愣怔转头来看他。

　　视线与他的对上，她睁大眼睛，张了张唇，似乎要说话。
　　然而准备下水的动作变形，她陡然失衡，惊慌栽进水里，半个“啊”还在喉咙里，“哗啦”一声，激起一大片水幕。

　　笛飞声：“……”

　　他又扯了扯嘴角。
　　这次他确定了，他是想笑，“……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