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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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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笛少侠妙手回春,阿苗自从开始参与布防,心绪便完全放开了。
她本就是乐观开朗,不爱想太多的个性,现在有件事让她做,还是一件她觉得有意义、值得做的重要事情,自然就开开心心,精神饱满地去做了。
况且,据琴逢玉所知,阿金和大司命的争吵,已经被阿情的无情铁手镇压了下来——也就是一人骂一顿。
琴逢玉不知道阿情骂人是什么样子。她看起来是会直接拔刀,也不想骂人的作风,只不过毕竟不能对阿金和大司命拔刀,所以才选择了骂人吧。
反正将人骂乖了。
琴逢玉自己则一边养伤,一边帮招桐族人准备大司命的婚礼。
其实她不论做饭还是女红,手艺都很一般,面倒是会煮,可婚宴又没有吃面的道理,好在族人来找她帮忙的,的确是她能做到的事。
就是做醒酒汤。
阿瑶亲自来拜托她,说阿兰婆婆年纪大了,恐怕做不了那么多,接着,她说了一个琴逢玉不能理解的需求量。
“……招桐的酒,都那么烈吗?”
琴逢玉倒茶的手都停了。
阿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即便眼睛是蒙住的,看起来也温柔而灵动。
“没错,我们有火喉、山雾烧、烈骨,因为是婚宴,到时还会有祭烧。酒量一般的人,喝上三口便会晕,即便是海量,也没有人能喝完一瓶仍不倒的,均是极烈的酒。”
“这么厉害……”
“招桐的酒易醉人,”阿瑶接过茶,捧在手里微笑,“到时,阿玉也要小心才是呢。”
小心?
琴逢玉想了想:“嗯,好,我到时一定不喝。”
她本来就肩伤未愈,没打算喝酒,而不喝就绝对不会醉。
然而琴逢玉错估了阿瑶的意思。
婚礼是晚上开始,琴逢玉因为要准备醒酒汤,前边那些迎亲、设关、对歌的热闹就没有去凑。
只是她肩膀还是不能使力,阿苗跟着阿金,去给阿瑶当帮手了,笛少侠于是留下来帮她。
琴逢玉倒是让他去玩,说厨房也有很多其他准备婚宴菜肴的人,可以搭把手。
笛少侠先没说话,低头往烧开的水缸里扔药包,扔完了,斜瞥她一眼:“你觉得我爱热闹?”
……那倒也没有。
琴逢玉:“哦,你继续。”
醒酒汤连做了十大缸,前边的都有人抬出去。
到第十缸时,汤晾凉了,琴逢玉弯腰看看颜色,最后加了一味药,觉得差不多,抬头准备叫人,旁边笛少侠已经直接两手一提,将那个口径足有三尺的水缸端了起来。
他面不改色:“走。”
说着,迈步往前。
琴逢玉慢一拍跟上:“哇……你用内力了吗?”
“这又不重,用什么内力。”
“哇……”
琴逢玉很震撼。她之前就知道笛少侠武功好,但功力高和力气大还是有些区别的。
比如说,小师兄是她目前为止,见过的武功最好的人,但在不用内力的前提下,恐怕也搬不动这么重的水缸。
是体型不同的缘故吧。
小师兄更清瘦一点,笛少侠则肩背宽阔,腰身沉稳,手臂发力时肌肉漂亮地隆起。
因穿着招桐的无袖上衣,其形状一览无遗,在路旁火把的光照中,洁净的皮肤散发出柔润的光泽,线条与光影,均是纯粹的力与美。
琴逢玉:“……”
两人走了一阵,笛少侠早察觉到她的目光,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你看什么?”
“哦……没什么。”
琴逢玉假咳两声,礼貌移开视线,眨眨眼,又侧过去看了两眼。
笛少侠:“……喂。”
琴逢玉无辜抬头,看到笛少侠一脸不爽,垂眼看着自己,心里一点都不慌。
她说:“觉得好看,所以多看一会儿,不行吗?”
笛少侠:“?”
他怔了一瞬,视线微妙地飘向前方,眼神似乎并不聚焦。
过了会儿,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他倏地转过头来,眼睛里传递着:“……?”
“……胡言乱语。”
他憋出这么一句,就再没有话了。
琴逢玉乖乖目视前方,不再盯着他。
她刚刚真的只是纯洁地欣赏了一样美好的事物而已,没有其他邪念,内心非常坦荡。
然而此刻她也意识到,自己内心坦荡,不代表别人也觉得如此。她刚刚的所作所为,以常识来说,就是不合适的。
“那个,我没有其他意思,”琴逢玉斟酌着,觉得自己应该道个歉,“是真的单纯觉得好——”
笛少侠:“闭嘴。”
琴逢玉:“哦……”
好在路不算长,沿曲折的石板小径一路往下,就是举办婚宴的寨坪。
尚且不用看见寨坪,前方的欢笑声、歌唱声、交谈声,就混合着食物的香气一同扑来,冲散了尴尬的气氛。
巨大的火光越过四角尖尖翘起的屋檐,直铺满了半边天空,星星的光芒在这样的火光中消隐,晴夜的云却被照得发亮。
大家都聚在一起,庆祝这难得的喜事,每个人都很开心。
琴逢玉莫名也跟着欢欣,雀跃地连下数级台阶,想起笛少侠还辛苦地在后边搬着醒酒汤,又赶紧停下,回头等他。
笛少侠似乎笑了一下:“去啊。”
“还是不了。”
琴逢玉往回走了两步,和他并肩而行,认真说,“我有良心的。”
总不能大部分事都是笛少侠做,末了还要被丢下吧?
那也太可怜了。
笛少侠挑眉,看她一眼,由着她。
到了寨坪处,却发现有人把守。
长桌沿着圆形的寨坪摆成一线,上边排满了浅盘酒碗,还有好几只圆肚酒缸。
越过长桌,那边就是火塘。
橘红色篝火像一座明亮耸立的高塔,许多人手牵手,围着篝火转圈,边唱边跳。有的人拿着芦笙、铜鼓、带铃片的手鼓,配合着吹弹拨弄,有的坐在摆满食物的圆桌边,边笑谈边大快朵颐,还有人三三两两凑着火把,在更空旷的地方玩耍私语。
篝火盛大,火舌翻卷中,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悦的笑容,盛装的彩金首饰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华,仿佛将夜色中的天地都铺满了彩虹。
琴逢玉踮起脚,没能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找到阿苗。
要到热闹的火塘那边去,就要越过摆满酒的长桌。
围起的长桌中只留了一个缺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笑容满面地冲他们招手。
“阿玉,阿飞,快来呀!”
两人走过去,其中一人拎起酒缸,斟了满满一碗酒,只是因杯浅,满碗也就几口的量。
对方递给琴逢玉:“来,喝了这一碗,就能过去玩啦。”
酒中有隐隐药香,琴逢玉连忙说:“谢谢,我不能喝,肩上的伤还没有好呢。”
“啊呀,那更得喝啦。这是烈骨,对伤有好处的!来来来,喝吧,就一口,一口干!”
“……”
人家都这么说了,琴逢玉只能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摇晃,一团火光映在酒面,像一轮初升的太阳。
说是对伤有好处,但药酒顶多也就是活血镇痛,不会对伤口愈合有什么作用……
难道是招桐的特殊制法?琴逢玉有些迟疑。
“我来。”旁边有人说。
“哎?”
好心伸出援手的是笛少侠,琴逢玉看看他,又看看递酒给她的族人,问,“可以吗?”
“啊呀,”族人仍是笑意盈盈,“你们觉得可以,那就可以呀。”
神色中似乎别有深意,又似乎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那……”
琴逢玉试探着朝笛少侠举一举酒碗。
笛少侠本想伸手接,但手上又抱着醒酒汤的大缸,顿了顿,看琴逢玉一眼,朝她点点下巴,然后半弯着腰,低头来就她手中的碗。
笛少侠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抱着大缸,也不好动作,琴逢玉赶紧站近些,小心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将碗倾斜举高。
为了不让酒沾湿笛少侠的下巴,她盯着酒液,看得很仔细。
幸好酒液不多,很快喝完了,一滴都没洒出来。
“好好好,阿飞替阿玉喝了,那阿玉过关了。”
族人使劲鼓了几下掌。
琴逢玉正想说那放他们过去吧,对方又换了一个酒缸,再倒上满满一碗,直接塞到琴逢玉手里,“这是阿飞的拦路酒,他腾不出手,阿玉你帮帮忙。”
“……”
琴逢玉看看手中的酒,又看看人,“阿荣姐姐,我觉得你好像是故意的……”
阿荣无辜:“啊呀,我故意什么,难道阿飞能自己喝吗?”
“笛少侠抱着的可是醒酒汤呀,他劳苦功高,就不能免去这碗酒吗?”
“傻阿玉,这酒是福气好运呀,既然阿飞辛苦了,那不如喝两碗吧!”
琴逢玉:“……”
笛少侠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低头。
第二碗酒也喂给了笛少侠。
阿荣真的要来斟第三碗时,琴逢玉连忙拉着她的衣角告饶,阿荣才笑嘻嘻地放开酒缸,让两人过去。
过了拦路酒,先去放了醒酒汤,再去找晚饭。
一进到寨坪,四周就忽然变热、变嘈杂了许多。
阿苗说得没错,近来天气的确凉了一些,入夜后,如果起风,那就算穿两层襦裙也不会热。
但现在火塘架起的篝火足够大,火焰呼呼燃烧着,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火风滚烫,直扑在脸上身上,琴逢玉很快便觉得自己的脸颊被烤得发热。
她去看笛少侠,发现他脸上也有薄薄的红晕。
笛少侠似乎正要和她说话,碰到她的视线,下意识说了一句什么。
四周实在太喧嚣,欢歌、笑闹、大声呼喝,还有悦耳嘹亮的乐器,她一点都没听到笛少侠说了什么,只能将手比在耳边,尽量大声地问一句“什么?”。
笛少侠凑过来,也加大了音量:“我说,是酒!”
他的气息里有并不令人讨厌的酒气,琴逢玉疑惑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自己脸红是因为酒。
哦,她还以为是因为热。
琴逢玉点点头,又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这回轮到笛少侠听不到她说话了。
琴逢玉正要深吸一口气,再大吼一句,笛少侠已经皱着眉,先在她眼前晃了晃手,示意她注意,然后指了一个方向。
“去那边!”笛少侠凑过来大声说,“那边有空位!”
“哦哦哦。”
原来是找到能坐下吃饭的地方了,琴逢玉连点三次头,跟着笛少侠走。
这附近吃的喝的多,人挤在一起,挡住了视线。
琴逢玉也不知道是往哪个方向去,只知道笛少侠在前面挤开人群,她就在后面跟着,顺便看看运气好不好,路上能不能找到阿苗或者阿金。
某一次她转头,想看刚走过的姑娘是不是阿苗,拍拍人家肩膀,发现不是,接着再转回头,笛少侠就不见了。
“……”
琴逢玉愣怔着停下,怀疑招桐族里真的有山神。
平时觉得寨坪也不大呀,今天走了这么久,却都还没走出去呢?一定是山神把寨坪变大了吧。
那现在怎么办,乱走碰运气,看能不能和笛少侠汇合?
感觉没有这种运气……
琴逢玉还是决定先原路返回,沿着寨坪边缘,人稍微少一些的地方走。反正是找空桌子吃饭嘛,实在不行,那先吃再汇合也可以,她真的很饿了。
她果断转身,一步还没迈出去,一只手伸过来,横在她腰上,直接将她捞了回去。
“去哪儿!”
笛少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气,又有点急,“人这么多,伤又没好,别自己乱走。”
他很快放开了手,琴逢玉还来不及说话,就被他推到身前。
这回换成了她走在前面,笛少侠在后,也不敢碰她的肩膀,只能一只手抵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拨开人群,一同挤出去。
路其实不长,但琴逢玉觉得长。她几乎是后背贴着笛少侠的胸膛,被他用身躯的力量带出去的。
“……”
琴逢玉都不用摸,就知道自己的脸在发烫。
终于挤出人群,找到地方坐下,琴逢玉看到笛少侠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颊上。
她心一慌,也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学之前他的话,更没意识到这代表什么,就不过脑子,脱口而出:“是酒!”
笛少侠:“……你喝酒了?”
琴逢玉:“……”
没有。
琴逢玉比笛少侠还茫然。
她想亡羊补牢,说一句是热得,又觉得画蛇添足,不如不补。
最终还是笛少侠救了她。
他端了一碗米饭,放到她面前,又手快,端过来几碟还能吃的菜,再将筷子塞到她手里,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行,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