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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冰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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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鱼掠过道鸢王宫的高墙,不至十里,便翻身进了一座破旧荒凉的寺庙,他拂了拂佛台壁下厚厚的尘土,又拣了几打干草铺在地上,然后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
两道暗影携着风飞入庙中,二话不说地跪倒在地,齐声:“参见殿下!”
飞鱼抱着臂,懒懒地看他们一眼:“终于肯现身了,火楚,羽鹫!”
随意地挑起地上的石子一指甩开,那石子便夹着他的内劲撞上了天顶擦出了一点火花,不偏不移地落在了地上不知是谁曾经使用过的篝火堆上,燃了。
破庙一下子变得通透,借着光,立在飞鱼面前的两个男子,一个虎纹宽袍,一个黛色长衫,一个高大如大漠的刀客,一个纤瘦如弄墨的书生,俨然便是汐魂在魔界最为得力也最为贴心的左右护卫,火楚和羽鹫。
想必御膳房的那场大火,该是他两人所放吧!
“殿下,你刚刚那一招,很帅啊!”用来卖弄的武功,确实需要些形象,羽鹫笑的一脸灿烂。
飞鱼却笑不起来,严肃地看着这两个自小便和他打闹成一片的手下,平静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有些急躁,可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压制了下来。
“回答我,魔界出了什么事?”
飞鱼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声声掷地,坚硬如石。
“殿下——”
“别想瞒我!”
截断火楚,飞鱼猛地站起来,那双冷锐的眸子里,散发出慑人的气势。
看来是藏不住了,火楚看一眼一旁敛回笑容,忍不住流露悲痛的羽鹫,一字一顿:“魔界,被璇玑攻破了!”
“具体一点,时间,经过,我要一字不漏!”
出乎意料的,没有听见殿下爆发的怒骂,也不见殿下脸上有一丝仇恨的愤懑,只是星眸中,蕴满了冷却的焰火,只留下灼热后的裂痛,在瞳孔中,倔强无声的跳跃。
这是两兄弟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正视着已化为人身的汐魂,尽管这副身体并不是他的,但却与他融汇的如此天衣无缝,将他的冷傲,不羁以及狂野保留的完整无缺。
也许“陆飞鱼”是一柄鞘,而“汐魂”则是与鞘同心的剑,鞘是剑的归宿,剑是鞘的锋芒,只有彼此心心相印,才能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剑无鞘,等同于人无身;鞘无剑,等同于灵无魂;剑与鞘,注定是要同生共死的。
而今汐魂也许找到了他的鞘,尽管已看不到他眼中那仿若深海般的幽蓝,却也如浓墨般深邃、窅渺,只不过那眼中隐含的并非是陈府如晦的心机,而是明澈如冰的智慧。
“殿下!”火楚细想了片刻,还是下定了决心:“那日灵宝殿被毁,尊主送您离开魔界之后,并没有严惩属下二人,而是吩咐我们,潜入人界,保护殿下安危。我们觉得不寻常,于是甘冒着大不违的罪责,希望尊主将实情告知,这才知道,是魔界的防御结界出现了不可修补的漏洞,璇玑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只等缺口打开到合适的范围,便要大举进攻。”
飞鱼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好像能从火楚的形容中,看到父王眼睛里忍耐的最后一点、也是怎样都抹平不了的眷恋——那是为了自己,他放不下心,于是想尽办法找个理由把自己推出战乱,除此之外,无论即将到来的究竟是毁灭还是覆亡,他都毫不畏惧;他绝对是冷毅刚强的,永远不会在他人面前表露丝毫脆弱,哪怕下一秒他会葬身火海,他也是冷眉以对,或者一笑置之。
“三日后……也就是昨天,潋月城开始发生震荡,尊主宣布,结界脱落,裂口扩大,于是便命令一干人等准备迎战,除了我和羽鹫……”
蜂拥的厮杀夹杂着激昂的高啸,是战士们坚强不屈的精神,在血戮中油然而生;魔界的臣民不怕死,尤其不怕战死,他们是不需要训练的精英,一腔热血洒干了又如何,也比不上心里的一刻宽慰——生命,从未如此骄傲。
在那时,有一双黑亮威严的眼,在为他们指引前进的方向,为他们挥舞胜利的旗帜,那是他们的王,统领魔界五百年,至高无上的王。
飞鱼似乎看见父王就站在潋月城的最高处对他微微一笑,目光中是对自己未来的祝福,亦是一个父亲,对亲生儿子最后的诀别,那里面写满了几百年来父王对他满满的爱,然而也带着父王的不舍,与无法陪伴他共同走完余下岁月的遗憾。
他想起父王的话,好儿子,记得回来接你老爹……
原来那一刻,父王留下的并非只是一句简单的嘱咐,而是将魔界未来全部的希望,都通通置在了他的肩上。
“璇玑顺利闯入潋月城,占领魔界各部,除了我二人之外,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从那场大战中逃出来,不过好在战势持续时间较短,没有影响到魔界的普通子民!”
总而言之,如今的魔界已换了一番天下,那些誓死效忠父王的,大概都已牺牲了吧……
难怪他总是觉得父王过于反常,觉得父王依旧宠护疼爱的目光中,晃动着忍耐的心痛与黯然,那天晚上锁心铃会轻而易举的进入灵宝殿,不是早就说明了问题么?而一心想着雪耻的自己竟然对魔界那致命的破绽毫无觉察!
璇玑会善待魔界臣民吗?
还有……
“父王呢?是不是——”飞鱼紧握的手心,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血痕,然而他却已感觉不到痛楚,只是那么狠狠的握着,仿佛全身的气力都靠此支撑。
“没有!”羽鹫语意决然:“尊主没有死,他早就料到了一切,怎么可能没有防备,他派我和火楚来人界保护殿下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希望殿下能够早日将他的‘灵元’找回,重返魔界执掌大权!”
“‘灵元’……父王的灵,他的力量……‘灵元’……”飞鱼强撑着眼中快要涣散的恍惚,喃喃地重复着。
“尊主有过交代,假如他无法克敌,便会将自己的真元冰封,灵元释放至人界,尊主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没有将准确的地点告之,而是让我们协助殿下在人界找到三件圣器,只要将这三件圣器合一,便可以得知藏匿‘灵元’的所在。”
深吸一口气,飞鱼用力地把自己从痛悔中抽离出来,“有线索吗?”
“有!”火楚点头:“今日查到的,听说昆仑的古道真人在修炼之时,用‘淬血三丝’制成了昆仑道家的圣物拂尘,而‘淬血三丝’剩余下来的灵气由于在昆仑收集了足够的精元,幻化成玉,坠入了人界,被大漠的一个玉匠获得,打造成了一柄玉如意,取名‘金缕白壁如意’,它很有可能就是三件圣器的其中一件。”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飞鱼想了想,紧蹙的眉终于有了一丝舒展:“是进贡的礼单上,过几日是兆王大寿,有几个从大漠来的东瀛武士进贡了一批珍宝,这‘金缕白壁如意’便是其中之一,父王知道‘陆飞鱼’的身份,自然也算计到了这一点,因为道鸢国所有的贡品都要先经过黑麒禁卫的检阅,然后由禁卫军送他们进入王宫……但是我听说那些东瀛武士对异界都有些了解,知道如意得来不易,兴许是圣物,所以已经小心防范,请了几个得道高僧沿途护卫,专门压制异类靠近。”
“那怎么办?”羽鹫在前些年为了寻找外出人界的小殿下,无意中遇上过几个有些道行的僧侣,结果被他们身上貌似是天生就有的佛光震得气血攻心,胃里一阵阵的难受,这会儿殿下又在“高僧”面前加了“得道”二字,便也知道要想光明正大的把如意抢来,是不太可能的了。
火楚心里思忖了片刻,建议道:“殿下,不妨让我和羽鹫混进宫去,一来近距离保护你,二来等贡品正式移交到了道鸢王宫,或是那些高僧撤了,我们再下手不迟。”
“也好。”恰巧自己也是这个想法,飞鱼便也爽快的同意了,但是怎么混,倒是成了个不小的难题,他们不能再像以前在魔界那般要风来风,要雨下雨的,这里毕竟是人界,各有各的规矩与限制。
宫里的侍卫需经过严格的筛选,而黑麒禁卫添置人手需要得到六皇子首肯,六皇子……这个渺小却也算是棘手的人物!
忽然,飞鱼灵机一动,朝着二人看了一眼:“你们,都懂得变身术吧?”
“会啊!”火楚和羽鹫不明所以的点着头。
“那好!”飞鱼环着臂,托着下巴向他们解释着:“我虽身为黑麒禁卫的统领,但是兆王的第六位皇子李徴才是执掌禁卫军的统帅,所以,要想行动不受限制,先要把他除了!”
“殿下!”注意到殿下眼角那一点冷的可怕的星光,羽鹫不禁打了个寒战:“你是让我们,杀了他?”
飞鱼轻轻一笑:“那倒不必,火楚,这事交由你办,总之,明天一早别再让我看见真的李徴出现在我面前!”
“是,属下明白!”看着殿下重新恢复精神,火楚自也是安心的多了,他深知殿下的性格,是打算要拼尽全力的去解救魔界的危乱,那早就在他心中蠢蠢欲动的霸者气势,也开始渐露于表面。
“那我呢?”了解了殿下的用意,羽鹫显得迫不及待:“要不我把兆王——”
“你?”飞鱼笑的格外狡黠,顿时让羽鹫竖起了汗毛,背后冒起了冷汗。
果然——
“变只八哥出来!”飞鱼说的理所当然,有人平时话多的很呐。
“殿下,你开玩笑的吧?宫里缺鸟?要不变只别的什么的,例如狗之类……”极力抗辩着,却发现殿下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羽鹫拉耸着脑袋,只能委屈地抵了抵手指:“好吧,变就变!”
话毕,摇身一变,一只翠绿翠绿的褐嘴八哥“扑啦啦”地打了个旋儿,然后落到了飞鱼抬起的右手中,张开嘴巴,叫唤着:“怎么样,好看吗?”
“这是什么品种,八哥不都是黑色的吗?”火楚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不甚妥当,便打了个响指,指尖点出一束微弱的红光,在“鹫八哥”的脑袋上旋转了两圈,“砰”地一声,那原本绿的像草一样的羽毛,此刻已变得黝黑黝黑了,火楚满意的拍拍手:“这才像,还是低调点,平凡点好!”
羽鹫死瞪着火楚,那个幸灾乐祸的家伙,把他当乌鸦变呢?
“对了,殿下,尊主还有东西要我们交给你!”
说着,火楚已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扇形的铜镜,那铜镜只有手掌般大小,把手处有几道交错的磨痕,暗红如血,一笔一划,呈现了一个如豆大小的“狐”字;而铜镜的镜面竟是一片无光的墨蓝,看不到一点人的影像,只有偶尔几丝蓝光来回浮游。
将铜镜递入飞鱼的手中:“这是‘狐月镜’,之前尊主送殿下来人界时,将殿下的狐身真元与灵元分隔,收入了这扇铜镜里,现在殿下虽是人身,不过尊主料想殿下或许会用到此物,所以叫我们把它带来给你,以后殿下若需变回狐身,只用将铜镜对准天上的月亮,透过月光即可复原。”
飞鱼抚弄着铜镜上浮动的蓝光,似乎能够同时感受到父王尚存的温热,也许那几个自己不在身边的夜晚,父王都是捧着它度过的……飞鱼明白父王,知道父王将他的灵力封印起来是为了不让更多的妖界之人发现他的行踪,而这扇铜镜里应该也寄留了父王本身的力量,虽不多,却比什么都更加可靠。
猛地,飞鱼想起了炎非若,在御花园里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意味着什么。
对妖界的袭击,他不可能全然不知,可是那时他的目光并非单纯的惋惜或者哀痛之类,而似乎,带着些耐人寻味的警告——
“火楚,蛟怜呢?”
对!他差一点忘了,父王收养的义子,他的义弟,难道在这场战役中——
忽然,飞鱼仿佛捕捉到了什么,那从火楚眼里显露的一丝愤怒,仇视,还有鄙夷!
这一刻,他好像能够把一切因果都通畅的串联起来,从起初魔界莫名出现的破绽,到璇玑的未卜先知,再到父王的轻易就范……父王眼睛里的心痛,并不完全是对自己在人界随时可能被威胁到的安危,而是,对另一个亲人的背叛!
“我懂了!”不想再听任何人的解释,飞鱼冷笑一声:“火楚,去做你该做的事!”
“是!”心照不宣时,也确实不必多说什么,他的殿下,大概主意已定。
看着火楚离开,飞鱼又重新敞开了笑容,他摸了摸羽鹫,收好了铜镜,飞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