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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魅舞(下) 倘若有一天 ...

  •   承战宫的烽火台上,白衣胜雪的飞鱼手持着一柄墨色的油伞,若有所思的望着雨幕里朦胧昏暗的道鸢王宫,心里竟徒生起几分莫名的悲伤。
      他昏迷了两天两夜,而这期间,偌大的皇宫竟连续发生了两桩惨案,那业障般的孽火,高挂在门厅前凄厉的尸身,他清楚,这一切都与自己有关。
      兆王听信了几个江湖术士的谗言,说御膳房里的大火并非是所谓的天降灾害,而是天赐燎原之火,意味涅槃,而缘于天沐;这“天沐”可想而知,自然指的便是上天赋予的“圣水”,给平凡的御膳房来了一次从天而降的润泽,所以宫里便流传了“沐火重生,宫翠百年”之说,好端端的一个御膳房也换了新名字,叫什么“沐火斋”,而就建在原址的正东面,象征着紫气东来。
      至于为何门厅前无缘无故的挂着一具明摆着不是被火烧死的尸体,那几个江湖术士也有自己的一番解说:何谓尸?即人亡之身,亦可寓指灵魂所托,承载生命枯竭之躯,此乃为尸。如此一来,便有了“身亡灵未亡”,也就是说御膳房经此“圣劫”,不止不会由此荒废凋敝,反而是新景到来之兆,与“沐火”契合,都有重生之意。
      这些可笑荒谬的言论怕是要在道鸢国中盛传好一段时间了,而也只有飞鱼本人,和那放火的凶手才真正的知道,事实究竟如何。
      看来,那新来的御厨,是与妖界扯上了关系,或许根本就是妖界之人,璇玑派来警告自己的探子!
      冰域的凤尾赤狐,又岂是普通人可以寻觅得到的,何况做来的食物不偏不巧的送到了汐魂的口中,虽类别不一,但始终为同宗,这样卑鄙狡诈的作法,除了璇玑,飞鱼实在是想不出其他人了。
      是魔界出了事,还是单单只想着对付自己?飞鱼在来人界前的不安又一次扰乱了他,而这一次,却越来越强烈。
      “陆将军,雨这么大,您还是回阁里歇息吧,免得着凉!”
      烽火台下,一个提着灯笼的巡夜侍卫向他好意的提醒着,飞鱼朝那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去。
      忽然,他捕捉到了一个令他心猿的身影,罂粟,是罂粟!
      是“陆飞鱼”最放不下心的爱人,是前夜在他身边为他擦汗祷告的女孩,她像他生命中的精灵,总对他无微不至,总把他放在心里的首位,不,也许他已占据了她的全部。
      她在雨夜里慌神的寻找着什么,大雨快要击垮她纤细的身躯,淹没她孱弱的生命,是什么令她如此崩溃,让她不顾一切的在雨中宣泄——

      罂粟在拼命的追逐着,她想要找到那已然消失的青影,最起码无忧不必为了她而承担所有。
      那个小道士,两天前与他匆匆的见面,甚至为了小陆哥来不及说上一句贴心的话,便敷衍的跑开了,就连他最为宝贵的那段记忆,也是她不小心制造的一个童话般的巧合,她是无心的,无心为他包扎伤口,无心救他,甚至根本无心去记得他。
      一切都是为了那只圣灵般的小白狐,这是连小陆哥都没有告之的秘密,而无忧呢,却把这一次短暂的偶遇,收藏的那么长久。
      雨无情的打在身上,冷的发疼,罂粟站在雨中,茫然无措的张望着,希望可以找到那么一点点的线索去证明无忧的清白,她,不想欠他。
      “罂粟!”
      雨,好似停了,她听到雨落的滴答声,还有少年温柔的关怀。
      仰起头,是飞鱼满含担忧的脸,在暮色里,泛着温暖的光。
      “小陆哥?”
      他醒了?身体恢复了吗?还有不舒服吗?这样的雨,会令他生病的……
      “傻丫头!”看着这样的罂粟,那种潜在的陌生感早就不复存在,唯有心里的疼,像冰冷的雨一样,打在飞鱼的心上。
      搂紧了她,把她单薄的身体包裹进了自己的怀里,油伞悄无声息地递到她的背后,瓢泼的大雨尽数浇在了自己的身上,彻骨的寒。

      道鸢王宫
      景雪阁

      吩咐婢女为罂粟换了干净的衣裳,便就着打好的热水,为她擦拭着脸上蓬垢的雨污。
      飞鱼的动作永远都是那么轻,那么柔,就像是他眼里不自觉总会溢满的爱怜与顾惜,也许就算已换了另外的灵魂,有些不由自主的感觉,依然还是会忍不住涌上心来。
      “好点了吗?”他温柔地询问着,尔后又端起熬好的汤药,替罂粟吹散着汤汁的热气,一举一动,尽显得那么体贴与细腻。
      罂粟因寒风而冻的乌青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健康的红晕,两颊边也不禁染了一抹清丽的娇羞——那毕竟是她最爱的人,在她身边如此呵护着她,女孩子那一点单纯的悸动,也渐渐让她的呼吸与心跳,丝丝加快了。
      小陆哥就近在她的眼前,虽然对这张绝世的容貌已再熟悉不过,但每一次像这样近距离的凝望着他,罂粟的心就像小鹿乱撞似地无法平静。
      她的小陆哥有一双如星子般的眼睛,静谧、幽然,好像随时随地,都会绽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奇迹;这双眸子会说话,会为罂粟编制美好,与她分享喜悲,替她承担痛苦,无时无刻地不在她的世界里如永恒之花一般盛开成长,那从根茎到花蕊的温润蔓延,都是她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力量。
      倘若有一天这力量不存在了,从她血液里褪色甚至消失了,花罂粟,也就自然而然的凋谢、枯败,再也不堪风吹雨打的摧残,更不可能从破碎与死寂中复苏,因为她是为他而生的罂粟,也注定,只能为他一人而活。
      好在,小陆哥守了她这么多年,从宫外到宫内,他把她视作手心里的蜜糖,那种珍视的心情,她一直都能感觉得到。
      “不舒服?”发现罂粟的脸上漾起了不寻常的嫣红,飞鱼皱着眉抚上她的额头:“没有发热,怎么脸这么红?”
      罂粟“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自己虽算不上开放,但也不至于像她的小陆哥那样,呆呆的,不解风情。
      “会笑,就是没事了。”飞鱼捏着汤勺,贴着碗沿抹去了滑落到勺底的药汁,又吹了吹,散了散热,方才递到罂粟的嘴边,“小珠儿和无忧的事你且放心,交给我来办。”
      听罂粟讲了事情的大概,飞鱼便已知晓了前因后果,普天之下能把人骗的如此滴水不漏,再加上以铃声作饵,手段卑劣的幻术,想必只有一个家伙能干得出来。
      锁心铃,竟跑到人界作祟来了!
      只不过……飞鱼看一眼低头喝药的罂粟,心里竟觉得格外的酸楚难当,他想起她在大雨里无助的模样,那是怎样的渴望得到事实与真相的救赎,好彻底平复她心中快要成为阴影的恐惧。
      但是,事实也好,真相也罢,往往是很残酷的。
      锁心铃在魔界为称为“蛊惑之铃”,意味着她最擅长操控人心最阴暗的部分,去冲击他们自觉很坚强的底线,令他们将那份深藏的仇恨与暴戾激发出来,迫使他们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其实是内心最为渴望做到的举动。
      这也就是说,当罂粟得知小珠儿背叛自己,她内心的声音才是她潜意识里最为真实的呼喊!
      杀了她——
      一遍又一遍,以至于,她不受控制的完成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不顾一切的将愿望彻底的释放——
      飞鱼不忍心把自己的分析告诉给罂粟,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尽管这只是个分析,还未得到证实,但在这之前,真的要无忧去背负一切吗?
      说起无忧,飞鱼倒是有些印象,罂粟说他是她曾经无意间救过的小道士,这不由得让他联想到十年前他私自来到人界,在一个小镇子里与一个十二岁的道童的纠斗。
      那个时候的确有个小女孩没头没脑的从旁边的丛林里跑了出来,那时只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古怪的专注,其次也不想再跟那个打着“降妖除魔”旗号的小道童继续纠缠不清,才恨恨的瞪了小女孩一眼便离开了。
      而在陆飞鱼的记忆里,十年前在花市与罂粟走散,也确实在离湖边不远的地方找打了她,只是当时没有过多的深究便又牵着她兴冲冲地跑回了花市,至于在湖边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人,隔着林子他也没有多加注意。
      如此一来,莫非道童就是记了十年恩惠的无忧,而小女孩就是坐在眼前的花罂粟?
      究竟,这只是巧合,还是,命运……
      “小陆哥,你是黑麒禁卫统领,我想去刑牢看看无忧,可以吗?”扯了扯飞鱼的袖摆,才发现那也是湿乎乎的:“小陆哥,你刚刚是不是也淋了好大的雨,那别照顾我了,你病才好,快休息去吧!”
      看罂粟似乎有些急了,飞鱼才抛开了脑袋里的一堆杂念,像哄孩子一般安抚着:“我没事,倒是你,你说你被苏婆婆关在柴房里两天,一定饿坏了,我等下叫人弄点吃的来,你吃好了,就早点睡,浣衣坊那边我去打招呼。”
      没想到当真会如此驾轻就熟的对这个小女孩这么热情温柔,就连飞鱼自己,也暗自感叹了下世事的无常,其实他并不是个心细的人,反而一向都是大大咧咧,性子粗暴又粗鲁,从来不会对一个人像是爹娘照顾婴儿那样耐心宠爱,可对罂粟,好像一切常理,都变得不是那么正常了。
      罂粟的眼睛,并不像很多不谙世事的女孩子那样,明亮而清澈;她是善良的,却也在心中深埋了太多的戾气与怨恨,将那双透着天真笑容的眼瞳,蒙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灰暗;但那眼里却还有着满满的辛酸与抑郁,尤其当她与自己四目相对,她眼中深刻的痛就会如一条被长线牵引的匕首,狠狠的贯穿进自己的心房,那里流着为她而痛的血,爬满了他的神经,还有他所有能够知觉的感官,让他无法逃离她的求助,她的依赖。
      她就像她的名字,是他内心不忍抛弃的诱惑,不舍化解的蛊毒。
      陆飞鱼总觉得,自他见到花罂粟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已是翻天覆地,不可收拾……
      “罂粟!”捋了捋覆在她眼前的发,飞鱼微微一笑:“明天我去刑牢看无忧,你在景雪阁里好好休息,我会叫重光来照顾你,在我没回来之前,别离开。”
      “嗯!”罂粟妥协了,顺从的点了点头。
      喝完了药,又叫人拿了些糕点进来,看着罂粟津津有味的吃完它们,才帮着她稍作了梳洗,安置她安心的睡下了。
      也许是因为两天的折磨令她筋疲力尽,刚一沾枕头,便熟睡过去,飞鱼帮她掖了掖被子,看着她沉沉的睡容,忽然轻轻的自语着:“我始终不是你的小陆哥,我做不到那么完美!”
      罂粟需要的这份无微不至,飞鱼自觉,给不了那么完整……
      但,也许会尽力也说不定呢!
      他解嘲地笑了笑,望一眼雨停归宁的夜,飘然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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