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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魅舞(上) ...

  •   夜幕,悄无声息的降临,人们与大地一同沉睡,在安详的梦中,等待着破晓。
      唯有这一时刻,无论人类,或是魔妖,都同寝于一片茫无际涯,浩淼穹宇中,不分界限,不分彼此,任时光如何转动,任恩怨如何难解,也就有那么安然平淡的一刹那,令世界,完完全全的安静下来了。
      只是……
      当——
      当——
      当——
      棒子刚过了三声,无星无月的晚空中便骤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火光,它宛若腾跃的蛟龙,飞一般盘旋于天际,霎时吞没了暗色的夜茫,掀起了一股炙热的洪流;没过多久,火竟像是利剑,锐不可当的呼啸而起,狠狠的冲击着夜的静谧,直到,击碎了整片幕空。
      “着火了!”
      顿时间,侍卫们敲着预警的响锣纷纷倾巢般涌出,惊叫、呼唤着冲向火海——道鸢王宫的御膳房。
      然而,混乱中的人们却在那惊人的烈焰前,不由自主的却步了。
      漫天的血阳下,竟依稀悬挂着一抹浓墨般摇晃的身影,仿佛要割裂血色的天际一样,可怖的坠吊着,像是夜里索命飘荡的亡魂。
      无论人们想尽各种办法,再多的清水也始终浇不息这怒放的烈火,它死死的纠缠着,似如要把心中的仇恨,永无休止的发泄出来,用这一方焦土,安置它满足的狂纵,作为它释然的代价。
      远远的,一双鹰般的眸子在此刻如坟墓般的夜里闪动着犀利的光泽,眸底氤氲着冰冷、阴寒,还有一丝略带欣赏的嘲弄。
      “走吧!”眸子的主人冷冷的丢下了两个字,便纵身而去了。
      一旁的同伴凝视着愈演愈烈的大火,脸上浮动着玩味的笑意,直到听见起初喧天的吵杂声变得死一般沉寂了,这才满意的拍了拍手,也跟着一起转过身,融进了夜里,消失不见。

      就这样,道鸢王宫御膳房里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才渐渐平息下来,人们看着它毫无征兆的来,毫无征兆的去,谁也没办法解释的清这火究竟起源何处,为何而起,只知道那一晚火光燃透了半边天,却没有殃及池鱼,烧了数个时辰,火势也未延续到其它的宫闱。
      就在大伙儿带着稍安下来的心收拾着那些残垣之时,却在御膳房的门厅前,发现了一具悬吊的尸体,见过尸体的宫人们都识得他的身份,那是总管大人刚从南疆请回来的新御厨,据说,只为黑麒禁卫军的统领陆将军做过一次补膳,便就此殒命了。
      只不过令大家惶恐的却并非他的枉死,还是经过了一夜大火的洗礼,他的尸身竟未见一丝焦灼,皮肤完好无损,只是面色,惨白的可怕。
      从这天起,兆王便下令封锁御膳房的遗址,列为禁地,而御膳房也因此被搬迁到了原址的正东面,更名为——“沐火斋”。

      人历兆王四十六年
      七月十一
      道鸢王宫浣衣坊

      尽管经历了天降之灾,可是却没能妨碍其它各职的正常运作,尤其是常年如一日的浣衣坊,机械一般的工作依然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除了偶尔偷懒时的闲言碎语,茶余饭后的各式舆论外,也别无其它。
      罂粟跪坐在柴房里一堆微微隆起的稻草上,这已是自她从景雪阁回到浣衣坊的第二日了,苏婆婆罚她在这里静思已过,自此除了小珠儿趴在窗前探望过她一次以外,便再没有其他人来过了。
      先前为瑄仪公主清洗的“凤凰仙霓裳”按期派人送到了庄仪宫,只是因为罂粟的晚归令本来指定前往送衣的人选改成了浣衣坊内的其她宫婢,瑄仪公主大怒,命苏婆婆严惩罂粟的失职,苏婆婆应承的当然爽快——有谁不知公主早对这个小宫女心怀怨恨,想尽各种方法为难她,至于原因,恐怕人人都能猜到个七八分。
      这个小柴房,便算是浣衣坊私设的囚室,专门用来惩戒婢女所用,单看这漏风的四壁,阴暗的光线,也能体会的了其中的恶劣与艰苦,而这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说,无疑是一次严苛的考验,何况,除了些许米汤外,罂粟已两日未曾好好地进过食了。
      罂粟强撑着自己的意识,透过依稀的门缝,望着几缕微弱的浅光浮动,它们在她蒙尘的眸中静地像纱,像雾,也像刚刚入春的雨。
      夜里总会起风,风儿透过土墙的空隙吹进屋子,总是发出一阵阵婴儿般的哭鸣,先开始还会吓得罂粟缩进角落瑟瑟的发抖,听得久了反而觉得并非那么可怕,倒像是夜里为她唱起的催眠曲,能哄着她入睡一般。
      其实是习惯了的,早前还不清楚为何瑄仪公主总是处处针对自己的时候,罂粟就已经被关进来过好几次,后来明白了,相通了,便也就不去疑问,任凭那些人的折腾了。
      但这次却不知怎的,她消极的心情怎么也没办法平复下来,这令她总会突然想起一些悲观的事情,比如她是否能活着走出去,比如她是否还能再见到她的小陆哥,比如她以后的人生,是否一定要历尽无数磨难,才能找到一丝希望。
      叮铃铃——
      是铃声?
      夜里的铃声?还是脑海中,护花镇里的花铃——
      她忽然记起小时候,小陆哥被收养他的兄长强行带入宫中,他还没来得及像她道别,便被毫不留情并且无法反抗的带走了,那时候的分别,仿佛真的像是要经历生死一样,痛苦地让她无法面对,后来,她终于忍不住寂寞,熬不住想念,偷偷地混到新一匹进宫选作宫女的孩子堆里,就这样,糊糊涂涂的来到了她心目中,人世间最奢华的地方。
      那年她十五岁,小陆哥已经二十了,她到了宫里才知道小陆哥做了道鸢王国最年轻的禁卫统领,而她,却只是区区的宫婢,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相隔的,已不再只是一道宫墙,而似乎,是整个世界。
      她知道小陆哥对她的心从未因为任何事而发生过改变,她也知道他曾经想尽各种方法来争取两人在一起的机会,她知道小陆哥一辈子也不会放弃她,永远都是那个小时候愿意跑上几百里为她买糖人,顶着暴风雨背她看大夫治病的少年,然而她知道明白的越多,心里,便越是难过,越是不安。
      倘若她没有冲动的来到宫中,倘若她在护花镇里默默地等他几年,那么他们的未来,说不定会是一片明朗的。
      但,没有倘若,即便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卑微的浣衣婢,她也始终,是皇帝的女人——这是每个宫女素来的命运,要么老死宫中,要么为妃为后,总之,不再有任何挑选幸福的自由。
      为什么——
      她的生命中明明有爱,却不能爱?
      她的天空下明明有他,却离他,那么遥远?
      她就像是溺水一般,找不到可以挽救她脱离苦海的浮木;她也像是落入泥沼中的一片花瓣,只能越陷越深,直到彻底被黑暗吞没——
      希望使她绝望,等待使她枯萎,她在未来的边缘停歇了片刻,突然惊醒,身边已是绝壁——
      她走不下去,因为无路可走——
      她会坠入无底深渊,会掉入深海泥潭,她会永生永世的为奴为婢,她会吗?会吗——
      叮铃铃——
      “咯咯——”
      一串银铃的娇笑飘然而来,伴着罂粟一声短促的惊呼,融进了幽冷潮湿的屋中,竟在还来不及捕捉的瞬间,一下子,又散了!
      刚才,仿佛做了一场梦,梦里的罂粟恐惧而焦虑,那些往事如打在纸窗上的骤雨,“噼里啪啦”的冲击着她,让本来沉淀的思想来回不停的翻滚,搅动着内心最深处、最不可抑制的记忆之潮。
      现在,她被痛醒了,愣愣地看着一如既往的夜,呼吸,变得急促而仓惶。
      这是怎么了?
      正想着,漆黑里突地晃动起一丝碧青的光,柔美的宛如皎月的银辉,斜斜地拂入罂粟的瞳仁,在其中,翩翩起舞着。
      霎时间,青芒旋落,一抹纤细的身影凝立眼前,媚如从天而降的妖子,渲染出了一片柳昏花螟。
      黛青的眉梢,点染的长睫,一头乌丝挑起千层晶莹,魅惑百态。
      “你是……什么人……”
      罂粟的声音在惊恐中颤抖着,女子娇然一笑,如葱的玉指已抚上了她的双唇,罂粟看见她青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如蛊般的妖异,却怎么样也移不开视线。
      叮铃铃——
      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铃声,却见女子踩着铃儿的节拍,轻盈的扬起珊珊舞步,曼妙的身姿在青光下翩若惊鸿,忽而慢移,忽而急转,笑颜下带出一番陆离光怪,回眸间生的一身俏丽盈姿,风风韵韵,袅娜动人,竟使人如掉进了糜烂的漩涡,醉生梦死。
      然而这诡谲莫测的画面却在罂粟的眼中,呈现出了另外一种景象,透着那光与暗错落的重影,她看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影子——与她一模一样的宫服,自然地梳着两个螺髻,那是……小珠儿!
      她看见小珠儿附在苏婆婆的耳边,悄悄地细说着什么,苏婆婆的脸色由凝重转而铁青,转而愤怒,最后,竟勾起了一缕狡猾的冷笑——
      她看见小珠儿手捧着一个精致的布娃娃,娃娃的身上扎满了密集透亮的银针,小珠儿的嘴巴颇有节奏的上下开合,似乎正在一遍遍的念叨着同样的名字,花罂粟——
      不!罂粟惊愕地看着眼前如走马灯般旋转的光影,那真实的不容置疑的面孔,的的确确是属于那人的,那是她最信任的朋友,无数个夜晚陪她倾诉,陪她哭陪她笑的女人!
      是小珠儿出卖了她,是她在背后帮衬着苏婆婆为非作歹,是她躲在无人的角落里用邪术经行着狠厉的诅咒……
      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不敢相信的?
      罂粟流着泪不住的摇头,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真的,除了小陆哥,她唯一交心的人……
      不!这是幻觉!
      这是妖惑自己的幻象,不可以当真,要忘记,要视而不见——
      不!这是真的!
      小珠儿的面容,举手投足间的阴诈,是真的,不可磨灭的事实——
      “轰隆!”
      霹雳的响雷,惊起了鸟儿的飞散,“扑啦啦”地挥动着翅膀,离开了死寂的夜。
      “罂粟!罂粟!”
      花罂粟好像听到了什么,仿佛一天前趴在窗户外悄然轻柔的某个声音。
      她讷讷的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着人影翩浮的纸窗,可是,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
      脑海里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杀了她……她该死……杀了她……
      背叛的代价,只有,死亡!
      蓦地,她晕开了嘴角的一丝笑容,带着耐人寻味的玩弄,邪恶以及微微兴奋而满足的快感……
      杀了她!
      小珠儿,我一定没有告诉过你,我亦有我的底线,你,没有资格触碰!
      “啊——”
      尖利的惨叫,就在耳边残忍的作祟,一切快如闪电,随着一道惊雷破空直下,紧接着,便是如曼陀罗般的鲜血,绽放出了一朵朵醉人妖艳的殷红——
      那一刹那,所有的光,重新暗了下来。
      “轰隆!”
      “噼啪噼啪!”
      雷雨下,天空陷入了一片阴霾,罂粟空洞的眸光一下子亮了,只是此时此刻站在她眼前的却不再是那个舞若妖魅的青影,而是一个束发穿袍的少年,无忧!
      无忧的身边,躺着一具已停止了呼吸的尸体,尸体的大半个身子沁在血泊中,刺目的惊心。
      是小珠儿!
      她仰着的面颊上,布满了狰狞的鲜血,睁大的双眼写满了惊恐与错愕,甚至,还有一种不明不白的茫然。
      本来被禁闭的大门不知何时大敞在滂沱的雨中,一股阴森的寒气灌进了屋子,电闪的磷光将屋里血腥的一幕不断地张扬着,一下,接着一下——
      罂粟难以置信的捂着嘴巴,她真的杀了小珠儿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怕,人不是你杀的。”无忧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罂粟颤栗的肩膀,那可怜的人儿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满脸泪痕的瞪着自己,咬着嘴唇,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是我!”突然,无忧俊秀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悲戚的浅笑:“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
      他好像已经淋了许久的雨,有几缕碎发湿漉漉的打在鬓边,淌着苍冷的痕。
      罂粟怔怔的看着无忧,空白的思绪顷刻变得零碎混乱,但是,她却怎么也找不到纠缠的源头,究竟在哪儿。
      “罂粟……”迟疑的停顿了片刻,才又开了口:“罂粟姑娘,人,真的是我杀的!”
      他努力地安抚着女子,看着她冰冷苍白的面容,忍不住,慢慢抚摸着她被冷汗沁湿的发,温柔的,带着宠溺。
      “是我想要来看看你,没想到看到有人闯进了屋子,我以为她要行凶,所以,误杀了她!”
      无忧解释的很简单,简单的就像是一个故事,他人的故事。
      外面传来了叫嚣声,是巡夜的侍卫赶来了,一队人已经包围了柴房,另一队人已提着兵器冲进了屋子。
      无忧朝着罂粟微微一笑,然后站起身,从容的伸出双手:“人是我杀的!”
      似乎,只有这一句话……
      后来的一些时刻,罂粟完全失神于游离的状态,她木然的看着无忧被侍卫们拷上手撩带走,看着小珠儿的尸体被三两个人抬了出去,这情形,似如当时在护花镇里的小陆哥,离她越来越远。
      “轰隆!”
      终于,罂粟完完全全的清醒了,夜里妖娆的女子,真实可怕的景象,满目杀意的仇恨——
      是那个女人,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诡计,小珠儿是她杀的!
      罂粟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望着屋外渐长的雨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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