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若，罂粟》水云麟

38、死战（下） 汐魂头一次

　　汐魂头一次觉得如此坦然，他向罂粟看去，等待接受她的判决，会恨吧？一定会的，自己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个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对不起，罂粟……
　　然而，没有！
　　没有鄙夷，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反而目中只有担忧，而那担忧中，分明晃动着些许复杂的光芒。
　　他一时间，恍惚了。
　　不过这仅仅只是一个刹那，汐魂重新冷静下来，他知道此时青麟几人定是对他充满了怀疑，但他却不想在此刻做出任何解释。
　　汐魂看了看紫洛与蛟怜，蛟怜的面色明显有了变化，兴许是得意，也兴许是兴奋，他并不在乎，只是目光一转，定格在了一个角落，“出来！”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角落里的人影也似是一愣，身体微微一晃，安静了半刻，才走了出来。
　　岚素与雪凰！
　　汐魂突然想起魑溶被银线缚身几乎致死的那晚，从今日二人散发的妖气不难辩出，他们应该就是那晚与魔界死士一同潜入青州设下五星连火阵之人，如今璇玑未至，可这两人的实力，却可看作是另一个蛟怜。
　　似而像是挑衅，雪凰扬了扬手，被她握在手心里的，竟是那颗蛟怜曾在忘情崖下示于汐魂所看的珍珠！
　　岚素刚要动身，雪凰立时拦制住她，努嘴笑道：“就是这家伙让夫人整日难过的吧？你别管，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他，其他那些小蚂蚁，就交给你处置了！”
　　话毕，手掌向眉心一抹，银光现时，已有一根藤鞭被她捏在手中。
　　汐魂身法向来灵敏，起初在灵宝殿时便已让锁心铃为此惨败，而今对上了雪凰的鞭法，尽管杀招处处，但幸好躲避及时，不到半刻下来，竟已是数个回合。
　　对凡人来说，那样的对战也不过眨眼的功夫，青麟似乎早已习惯，叶沉孤尽管惊奇也未露声色，岚素看了他们一眼，腰身一转，也迎了上去……
　　人类终归不会是魔妖的对手，当紫洛已将蛟怜逼退，从战局中抽身时，汐魂那边尚有余力，青麟与叶沉孤却早已不是岚素的对手，只能在下风，处于挨打的形势。
　　魑溶灵力耗尽，至今没有恢复，眼见着主人连连受伤却帮不上手，着急之时，紫洛已站在了他的身边。
　　魑溶还在埋怨紫洛的漠视，见他始终未有动手之意，便也不想再废唇舌去请他，但见紫洛站了半晌，突然扬起了一丝笑意，开了口，“来了！”
　　魑溶不知道他所指的“来了”是何意思，见他说完这句话依然目光悠远，心里不知怎地亮了一亮，再看向自家的主人，已是倒在地上，几乎无法还手。
　　然……那是什么？
　　定睛远看，一丝血色的光忽明忽暗，却听身旁的紫洛突地厉斥了一声：“蛟怜！”
　　那一声喝断了蛟怜的行动，魑溶这才发现蛟怜已在不知不觉中被紫洛控制在了在灵气之内，稍一动作便会被其察觉，蛟怜无法出手，紫洛本身，却也有了限制。
　　“咯咯咯！”
　　肆意的笑声带着屠戮过后的血腥，已罩在了青麟的各处关节之间，只要岚素一声令下，他随时随地，会成为一个经脉尽断的废人。
　　岚素却没有第一时间下手，而是俯视着只能任她宰割的青麟，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竟愣了一愣。
　　这一刹那，瑶扇突然浮在了空中，青麟模糊的视线里，一脉脉血光流转，像是被风拍打的烛火，摇曳着，一下接着一下，翻来覆去，盘旋萦绕。
　　为何——
　　为何这一刻，会突然感到痛入心髓？
　　不是来自今生，而是，前世。
　　青麟的泪，仿佛像是凋谢在冰窟中的山梗，悲戚而又绝望。
　　……
　　“此生相依，来世相续，我等你。”
　　……
　　此生相依，来世相续！
　　“芙……芙瑶……”
　　好像快要触到她的脸，快要想起在记忆中沉睡的每时每刻，有了名字，便有了过去，然而，这过去，究竟为何遗失？
　　最后的最后，青麟只看见血光漫天，似乎其中，还有一抹芙蓉绽开的浅笑。
　　“岚素！”
　　鞭风一止，雪凰已看见了岚素连连退败的身影，她看不清对方的面貌，只是感到了一股毫无杂质的纯正之气，正在逐渐扩大。
　　倘若她记得没错，那正气来自昆仑之颠，若非常年经受过天池的净化，吸纳精华，绝不会如此。
　　那是谁？
　　正在失神，汐魂的九尾已如劈天的玄光，将雪凰的一套“飞花溅”，化解于无形之下，反而将她逼入了死角。
　　雪凰面色一怔，第一次有人破解了她的飞花溅，顿时间羞耻与愤怒积在心头，张开嘴发出嘶鸣般的鹤唳，眉心金扇竟然如岩石上的龟裂，一寸寸扩散在脸颊上。
　　汐魂怔了怔，雪凰的戾性已开，将会是惊人的力量！
　　九尾想要设下结界，然而强大的气场将他凝固在了原地，猛地，动弹不了。
　　雪凰的双眸闪烁着逼人的青光，嘴角浮现出嗜血的冷笑，藤鞭在霎时展开出七条带刃的分支，将汐魂围在当中，猛然收紧！
　　“啊——”
　　四溅的鲜血伴着汐魂一声难以抵受的惨叫散在了空中，紫洛心里一震，步子离开尺寸时，余光里的蛟怜已开始不安起来，紫洛立即停止身形，雪凰的鞭第二次缠上了汐魂。
　　雪凰享受着撕裂的快感，妖气极盛时，谁也阻止不了。
　　汐魂被藤鞭死死索住，鞭刃刺入血肉，反复下来，雪色的皮毛已经裂开了重重斑驳的猩红，牵动了未愈的箭伤，没过多久，便已无招架之力，软软地伏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着，突然也不觉得痛了，如果血当真会在今日流尽，倒也，是个干脆之事。
　　只是……他若死了，不知蛟怜还会如何。
　　他极力抬起眼，目光正好触到另一边的战场，将岚素击退之人依然誓死守护着青麟，叶沉孤再无法反抗，罂粟照看着重伤的凤彩蛾，还有紫洛，紫洛与蛟怜相持不下，不能进退。
　　战况，还是那么棘手吗？
　　该怎么办？怎么才能在自己气力耗尽之前，使他们能够脱困？
　　做不到么？还记得那日被碧心禾用六道法印牵制，天月的力量突然迸发，现在正是需要力量开启的时刻，为何，为何迟迟没有反应？
　　汐魂挣扎着爬起身，雪凰的鞭却未有舒缓之意，然而被她放置在怀中的珍珠，突地亮起虚弱的光芒。
　　雪凰似乎察觉到了不适，低下头，珍珠仿佛按耐不住，开始在她的衣襟里跃跃欲试。
　　雪凰从怀中掏出珍珠，捏在指尖，玩弄着，打量着，突地冷笑一声，“鬼东西想要回到主人的怀抱里么？我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汐魂从中听出了什么，不顾一切地在藤鞭的肆虐下挺直了身体，一步步走向雪凰，“不要！住手……住手！”
　　汐魂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他从未如此害怕，惊恐过，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阻止雪凰，但他不甘心就此放弃，父王和魔界还在等他，他的使命还没有结束，怎么可以——
　　火……
　　宛如大地业火，在他的眸中，刹那绽放。
　　修罗地狱，也许在这时刻，敞开了新的大门。
　　然而耳畔，为何听到了银铃的娇笑，来自哪里？睁开疲惫的眼，一缕青碧的光亮，熟悉，却又陌生……

　　人历兆王四十六年
　　八月二日
　　道鸢王国

　　陆飞鱼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炎火公子，梦见了火楚还有羽鹫，他以为梦不真实，但一觉醒来，却发现，那其实并不是梦。
　　暮霭楚天，烟波千里，紫衣人似乎曾站在黄昏下凝视，可惜转眼，却消失不见了。
　　炎非若替少年包扎好最后一道伤口，看见他出神地望着远处，那里只剩下一片祥和。
　　“紫洛走了。”阔别半月，炎火公子的语气，依旧冷冷冰冰。
　　少年一笑：“是他找到你们的？”
　　“算是吧，还有那个昆仑的女道士。”非若端起熬好的汤药递给少年，表情漠然：“前些天遇见绝尘子时，就看见他曾和一个叫做仙珏的昆仑老道走的很近，所以来的路上发现那个女道士跟在仙珏身边，出于好奇，就打听了一下绝尘子的行踪。”
　　飞鱼抬眼，看着炎火公子：“你知道绝尘子就是紫洛？”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报以同样的眼神反问：“你以为呢？”
　　少年笑了：“紫洛那家伙喜好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要么是济世神医，要么就是走方郎中，甚至连车夫之类也不放过，我何必要拆穿他？只不过当着你的面消遣消遣罢了。”
　　非若轻轻一弯嘴角，“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与火楚两人才确定了你们几人的位置，紫洛不过叫我们几人提防一些，没想到会这么快，还来不及通知具体的方位，他就一人先去了。”
　　飞鱼知道，炎火公子从不会在自己面前掩饰任何情绪，哪怕再微小，因此看到那丝不太明显的笑容，也能明白他此刻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只是紫洛已经离开，碧心禾也随仙珏道人回了昆仑，忍不住，少年还是难掩内心的遗憾，可一想到刚刚才经历过的那场生死大战，依然心有余悸。
　　非若读懂了他的心思，眉目不禁一皱，“紫洛已给他们消除了关于你化为狐身的记忆，你还有何不放心的？”
　　飞鱼泛起一丝苦笑：“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魔界对我穷追不舍的，今天有你们，不代表以后都有你们。”
　　缓缓地，他从怀中掏出了些什么，展开手，是那颗蛟怜从圣器上剥落下来，终被炎非若夺回的珍珠，灵光依旧，只是已沾染了太多的辛酸与无奈，现在不过流血，那么以后呢？会有牺牲么……
　　他怕了，真的怕了，死亡对他来说简单，但看着重要之人一次次陷入危境，却让他比死还要难受！
　　“汐魂！”非若静静地看着少年，他眼中并没有恐惧，但那双瞳孔，却在颤抖，“他们现在很好，火楚和羽鹫在照顾他们，还记得半个月前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飞鱼笑的更为勉强：“你说，活着就是个好消息，你看吧，总有那么多人的受伤需要我用这句话来自我安慰。”
　　“你的意思是……”目光一定，“你希望他们去死？”
　　“……”怔怔地看着对方，心里骤然痛了。
　　非若垂下眼睑，阴影射在脸上，看不清表情：“既然不希望，那活着，永远都是个好消息，何况，活着就有记忆，活着就有未来，不光他们要好好活着，你自己必须活的更好，否则连你都死了，那些重要的人，在一颗已死的心里，还能存在多久？”
　　“那个……”少年放低了声音，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却只能带出一缕明澈的笑容。
　　“你想说什么？”炎非若是精明的，尤其对于看透少年。
　　飞鱼笑着摇摇头，望望外面灰蒙蒙的天，沉了沉目光，“我是想问，我们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醒来这么久，你还从没告诉过我。”
　　表情重复淡然，炎火公子看他一眼：“还记得那首紫洛赋么？”
　　“这么说果真……”
　　“你既已猜到，何必还要问我？”
　　“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不必了。”
　　“你跟紫洛，其实有时候挺像的。”
　　“我有他那么矫情？”
　　“哈哈，堂堂炎火贵公子也说出这么有趣的话来，什么叫矫情？”
　　“算了。”
　　“喂，我浑身是伤都不嫌你烦，你倒先没耐心起来了！”
　　“……”
　　“好吧，我认输！”
　　……
　　一夜清秋梦，
　　十年同舟济，
　　白霜鬓，
　　河岸野棠，
　　无暇未觉锦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