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若，罂粟》水云麟

39、表白（上）

　　妖界璇玑五百年
　　八月五日
　　浮生门

　　浮生浮生，奈何一生，若梦若梦，黄泉一梦。
　　几百年，思来想去，也不过如此，璇玑却仍旧笑着，笑里是冷的，因为心曾经碎过，再也无法重圆。
　　但她把恨藏得很深，直到这一刻，她那张高贵的面容上，还不找不到一丝的愤怒，独有冰冷包裹着她，或者可以说，伪装者她。
　　“夫人！”
　　岚素很少正视璇玑的双眼，她觉得那眼睛里总有她看不懂，却能叫她立刻崩离本性的东西，她宁可自己是无血无肉的空壳，也宁可自己对丢失掉的记忆，永远都一无所知。
　　她的脑海中，曾有一段空白，夫人说，空白叫做遗忘。
　　没有缘由的遗忘，其实，也是一种隐瞒。
　　但她不想问，也害怕去问，妖界之王，残忍的不止是外表，她还有想要活下去的理由，可她却又不知，那理由是什么。
　　璇玑了解这个手下的心思，她可以看得透她，也可以了解她，百年来对感情的琢磨，也可以算得上丰厚却可笑的经验，“岚素！”她凝视着岚素的眉，果不其然，那里闪烁着一丝丝惊恐，“为何你会停手？”
　　如果她够狠，如果她够坚决，唐青麟，已经死了。
　　岚素立即跪下，“是我的失误，请夫人降罪。”
　　“不需要了。”璇玑捏起她的下巴：“你和我当年，很像。”
　　对有些人，致命的执着。
　　岚素的脸色突然间苍白，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不需要等于被放弃，一旦被放弃，她的生存将不会再有任何价值。
　　然而，璇玑却未再对此纠缠，反而转过头，拂袖离开，只留下短短的一句话，“好好休息吧！”
　　也许，这很意外，但岚素却久久迷茫的跪着，没有从那份惊恐中缓过神，当有一天她回想此刻，才发现这份惊恐并不是对自己将要面临的处决，而是，猛地一刹那，浮在脑中，有关某个人染血的记忆，让她一想起，便会害怕。

　　人界兆王四十六年
　　八月五日
　　白河镇

　　很多年前，这个小镇上有一条浅窄的小河，河岸兀秃，没有树林也没有花草，如果身在河心向四周望去，便会有一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错觉，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仿佛被丢弃一般，绝望中渐渐失去自我。
　　河水清澈，比外界的任何水流都要清澈，水底没有鱼，没有虾，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水。
　　所以，这个镇子里的居民都把这条河唤作白河，把自己的镇子，又称为白河镇。
　　但，白河镇其实有一个好听而且闻名的名字，叫做，护花镇。
　　护花镇的花儿最鲜艳，护花镇的风铃最悦耳，这算得上是一个桃源小镇，虽不能形容为与世隔绝，却也清静。
　　回到护花镇已经三天了，从那日在险境中被救下，飞鱼与罂粟便被分开料理，飞鱼伤重，需要单独的空间修养，这期间，罂粟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
　　三日不闻不问，飞鱼没有焦躁，也没有不安，反倒是迷惑多一些，因为他总想起紫竹村一战里罂粟对他化为狐身时的表情，那种仿佛早已预料的表情让他日夜都难以想透。
　　他们谁也没有去找谁，谁也没有主动跟对方说上一句话，只是在不同的起点，走了不同的路，最后，相遇。
　　小的时候陆飞鱼总喜欢带着罂粟来到白河玩耍，一整天一整天的闹腾着，仿佛有花不完的精力，尽管在外人看来，那里其实很无趣。
　　长大了，再来到白河，飞鱼的心情不但未变，竟然总想起罂粟儿时嬉水时的模样，那样天真快乐的笑脸，他有多久，没有见过了。
　　罂粟，如果说现在很想她，如果说一直都很挂念她，那么前段时间彼此无形的伤害，是不是就会抹平；如果把这份幼年时的满足感一直自私的拥有，是不是能够改变有朝一日，会彻底失去她的事实……如果是，那么他愿意自欺欺人，愿意一辈子背负罪恶，甚至愿意，接受地狱最残酷的审判。
　　“小陆哥！”
　　罂粟穿着那身他在金都为她买的衣裳，立在河岸的另外一端，不知道那瞳孔中散发的，究竟是怎样的颤动。
　　飞奔上去拥抱住她，一辈子就这么放纵一次，他希望做到，可以做到，也确实做到了。
　　飞鱼将罂粟紧紧地搂在怀里，三天，像是三个世纪那么漫长……不，是从在青州她受伤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思绪里，满满便都是她，无论是陷入战场，还是垂死前的挣扎，他一直在想她，一直在想，一直……
　　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这一秒抱紧她，那么接下来，他将无畏一切。
　　许久，飞鱼抓紧罂粟的手缓缓松了，他将她撤离自己的怀抱，看着她，温柔地，或许是不舍的，笑着。
　　罂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也许她一直在等，等到少年对她真正敞开心扉的这一刻，但她从少年的眸中看到的不仅仅有她期待已久的那份情愫，更多的，竟是对未来，甚至对现在都无法确定的淼茫。
　　他的心呢？在经历了生死的周折，也是这样的吗？
　　“小陆哥，你瘦了好多。”罂粟一点点抚摸着少年的眉，少年的眼，像是镌刻一样，一寸寸，感受着他内心的体温，“这么多天，伤口还疼不疼？那些人有没有好好照顾你？现在好些了吗？”
　　飞鱼依然那么温柔，宠溺，深深地望着罂粟，摇了摇头：“我很好，傻丫头。”
　　她总在关心他，总在注视他，总在一遍遍的抛却自己的痛苦，想要抚平他的疲惫。
　　他突然，明确了心里的感觉，那是一种，即甜蜜，又疼痛的感觉，一种想要拥有，又害怕拥有的感觉，也是一种舍不得伤害，却总是要经历伤害的感觉。
　　清楚了，明白了，也理解了，飞鱼再也不想逃避，不想躲开，他只是想对眼下的她说出那三个字，但却不是用言语，也没办法形容，倾诉。
　　飞鱼忽然低下头，那星子般的眸中盛满了夺目的光芒，罂粟来不及被他的耀眼吞没，他的吻，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内心。
　　柔软，温暖，幸福，罂粟震惊地放大了瞳孔，她只能感觉到他的真诚与忠实，她觉得这一瞬间，死亡也不能成为她离开他的威胁。
　　耳鬓边，她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说罂粟，我爱你。
　　但是他却没有开口，只是吻着她，用心，传递着他对她潜藏了长达二十多年的情感。
　　爱么……有时候也是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