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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离宫(上) 一种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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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魂是被生生痛醒的,这已是他第二次联想到那时骨肉被强行穿透的痛楚——第一次依稀是在拔箭的时候,以至于让他每一处的神经,都在敲锣打鼓地叫嚣抗争着!
他无力地趴在一张干净的床铺上,整条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活像是个煞白的粽子,隐隐还向外渗着几粒“枸杞”……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身在何处,是被那伙人擒了,还是像书里说的那样,被好心人救了,受伤的手臂估计是保不住了,就算保住了恐怕也会落下什么后遗症之类……总而言之,被箭矢穿过肩膀之后的事,他已完全没了印象。
“吱——”
门被推开,汐魂习惯性地皱了皱鼻子,这味道好熟!
进来的,是一个面若冠玉的少年,眉峰中透着一丝尖锐的冷冽,侧颈上烙着一道十字火纹,虽然长得妖异非常,却整个人看起来,孤傲不群。
他走到汐魂床前,冲他垂了垂首,似是在行礼,“殿下。”
汐魂蔫蔫的向上瞅了一眼,是炎非若,这么说来,他该是被救了!
显然汐魂受了不小的打击,尽管身心俱痛,却就是提不起精神,只是一动不动地趴着,呈一个雪白的“大”字状,如果给他一面镜子看看此番自己的模样,他定会觉得他就像是一张被晒干了的毛皮——还是张漂亮实用的毛皮,等着被人拿去贩卖!!
非若看他一眼,“好消息和坏消息,殿下打算先听哪个?”
汐魂闭着目,身后的九尾已收成一尾,无力地搭在身侧,“好消息。”
非若的语气格外平淡:“你,还有你的两个手下,都还活着!”
这真算是个不错的消息,人活着,自是比什么都好!
不过,非若却又很快将它打了折扣,“他们两个刚到门口就倒下了,绝尘子说,那是元气过于损耗而至,服了药,睡上半个月才会醒。”
“绝尘子!”汐魂睁开半只眼睛,动了动软趴在脑袋两边的耳朵,“就是那个紫了吧唧的家伙么?”
非若低头看着他,似乎觉得他的形容并不妥当,但又找不出纠正的理由,便只能“嗯”了一声。
“那坏消息呢?”软绵绵的声音,像是已经被抽掉了全身力量一样,“我承受力强!”
“运送贡品的一行七人,全都死了!”非若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画像,“啪”地展开在汐魂面前:“他们怀疑是你所为,因此兆王亲自下令通缉,将你问成了死罪!”
汐魂睁开眼,迷蒙地望着前方,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时的情景——金光四溢的法阵,火楚和羽鹫浴血奋战的身影,还有高坐在马上,那奢华的紫衣女人最后的微笑以及几乎令他致命的冷箭……想起这些,他突然觉得太阳穴上传来了针刺一般的疼,“全都死了,那三个刀客,也死了吗?可是火楚和羽鹫根本不是那些僧人的对手,杀不了他们,我也一样!”
非若蹙起了一双剑眉,“殿下,你可认得伤你的凶手?”
“认得!化成灰都认得!”幽蓝的眸中,突然多了几分恍惚,“他是我一个老朋友,相交了几百年!”
一种恨,在心底发出嘶鸣的钝痛,它似乎在时刻提醒着自己,要清醒,要冷静,总有一天,会让那人为此付出胜过百倍的代价——
然而,为何到了这个时候,他竟还有一丝隐晦不愿承认的惋惜与酸楚,在血液骨髓中,来回撕扯!
不是一两天,而是几百年,那个男人,怎么可以把这岁月刻下的痕迹,如此轻易无情的抹掉!
那个男人——
“这是我家,离王宫,只两百里的路程,但他们绝对找不到这里!”炎火公子想要隐藏的,就是覆地翻天,也决计不会留下丝毫影踪,但若炎火公子想要找到的,就是没入黄泉,也定能攫取于手。
画梅的长衫在月下尤显清寒,少年握着半开的窗,眼中映上了一层婆娑的冷光,“来时的路上,你的手下,说是看见了凶手的容貌,他告诉我,那个人,叫无忧!”
“不是他!”汐魂微微阖上了双眼,半刻,又蓦地睁开,一丝冷傲在眸中晃动、闪烁,刹那间,他似乎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桀骜与潇洒,撑着半个身子,用力抓下脖子上的狐月镜向空中一抛,幽幽的弧光宛如流星陨落,令他重化为了人形。
收好狐月镜,飞鱼试图舒缓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筋骨,岂料只稍稍一动,那难忍的痛苦就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让他不禁闷哼了一声,最终还是倔强的将呼之欲出的呻吟咽回了肚里。
夜已凉了,非若关好了窗户,玉指偶尔遮住面容时,谁也没看见那上面,正浮着一抹会心的浅笑;他转过身,却依然冷漠,“你伤到了要害,一时之间,很难恢复自如。”
飞鱼付之一笑:“是你说的,我还活着!”
隐忍着痛,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似乎想要将它们抚平,却更像是希望它们能够掩盖住,他眼中最脆弱、最不堪的茫然,“他是我弟弟。”他涣散着目光,咬着唇,拼命忍住爆发的颤抖:“我刚出生两个月,母后就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了一个婴儿,母后把他抱回家,发现他的怀里有一张生辰八字,竟然,和我是同一天,你说,巧不巧?”
散乱的发丝,将他的眸光生生分割,就像是在一点点砍碎他的记忆,儿时的幸福,一瞬间坍塌……终于放弃了,他抚着发痛发胀的胳膊,抬起头,一双闪着星子的瞳仁里,仿若盛着装了铅的笑容,沉重的,令他的嘴角无法牵起一丝涟漪,“母后说,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所以管他叫蛟怜,希望他能有朝一日,如蛟龙腾飞,飞得比谁都要高,都要远。母后还很疼他,所以让我做哥哥,好好照顾他,凡事都要让着他,你说,母后对他好不好?”
飞鱼望着非若,仿佛想从他的眼里得到答案,但他却发现,他的视线就如同他的坚强一般,正在被一把叫做“亲情”的冷刀,一寸寸瓦解。
他终于狠狠一笑:“如果好,他为什么要背叛父王,为什么要对我赶尽杀绝,几百年来,我们哪里对不起他!”
非若叹了一口气,他紧紧地看着压抑忍痛的小殿下,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为了岚素以外的人而动容——他们也许太过相像,永远都放不下情感的纠葛,永远都丢不掉难舍的执着,就这么不惜余力的,将痛苦,轻易背负。
当炎火公子想要敞开心扉,那么他的笑容,无论苦涩或者甘甜,都是最美,最坦然的。
所以这次,他放下了孤傲的身段,坐在了飞鱼的身边,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微微,一笑。
飞鱼也笑了,这一次却笑得轻松自在,他说出了挤压在心里的痛苦与怨恨,一下子觉得像是被释放了一般,满身的伤痛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淡化了。
他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对于蛟怜,他本存着最后的一点怜悯与恻隐,都在射入他右臂的这一箭中,化为乌有!
“你知道,为什么明明我看见的人是那个小道士,却相信不是他本人吗?”飞鱼侧过脸,冲着非若扬了扬眉。
非若敛回了笑容,摇摇头。
“他的身上,没有茶的感觉!”醉酒当歌的那天,依然保存着犹新的记忆,无忧流过的清泪,至今,还恍如一梦,“蛟怜一心想要杀我,他只有杀气,却不像那个笨头笨脑的小道士,被我利用了,还拽着我问东问西,然后哭哭啼啼的,真是蠢得想让人不记住都难!”
“殿下——”
“叫我名字!”
“汐魂……”非若也不客气,反而无所谓的笑笑,“我不知道你和绝尘子是什么关系,但他让我给你传话,你想要的,在青州的谪仙庄。”
飞鱼一脸抱怨:“青州?怎么跑到那儿去了?”不是该被那家伙收起来了么?所以才特地易容,叫自己罢手的!
非若重新走回了窗前,倚着墙,淡淡地看着他:“半个月前,那里的主人,一个叫做唐青麟的少年派了庄里的五百护刀手,劫了太刀川家的千金,逼他们交出贡品,他们为了不影响东瀛部族与道鸢王国的交好,只能忍气吞声,反正兆王也从未见过真品,就做了个假的运来王宫,而绝尘子就是在此时将那名女子掳去,易容成她的样子混入押送队伍,这反倒让那女子幸免于难……前些年为了点私事去拜访过绝尘子,当时只觉得她长的柔美,没料真是女儿身!”
“女儿身?”飞鱼撑着下颌,玩味似地一笑:“是,是个美人胚子,可惜,人家是个男的!”
“……!!!”
显然,这句话让非若吃了不小的一惊,明明送他们三人回来时,绝尘子的举手投足,尽是女儿家的百媚千娇,多姿婀娜,不知能胜过多少闺中碧秀,妙龄静姝,怎可能会是装出来的?即使是装,未免,演技好的令人咋舌!
“不说他了,改天我会请他吃面!”飞鱼掩饰住心中泛起的小小邪恶,正色地看向表情还有些僵化的炎火公子,“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猜想,非若定是做了一定的打探!
果然,炎火公子目光沉敛,又恢复了一脸冷然:“听说处死了一个同谋,说是跟你的案子有关,是前几天私逃出宫的罪囚!”
“什么?”飞鱼猛地一惊,难不成是因为无忧放不下罂粟,所以返回了王宫,而恰巧有什么人目睹了洗劫如意的经过!
“不!”飞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吸了口气,冷冷地看向与自己一门之隔的月夜——好像正看着的是道鸢王宫冰冷坚固的四方城墙,神色坚决:“我要回宫,最起码,不能牵累无辜。”
“我跟你一起去!”那里太危险,汐魂不光是他难得承认的朋友,更是魔界唯一的希望!
飞鱼却摇头笑了笑:“你留下来!”还有两个拼了命助他的家伙,需要人看着。
非若却不再理他,兀自打开了门,一身烈火飞入天际,只留了一句话来:“刑牢见!”
飞鱼怔怔地望着无垠的夜空,突然觉得心里竟被搅起了千般滋味,漫漫星夜,在他眼中顿时融化成了一片淼茫,仇恨已深,退路已绝,命运的齿轮纠缠着多少悲欢而转,究竟哪时哪刻,才能休止,不再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