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如意(下) ...
-
人历兆王四十六年
七月二十
道鸢王宫
离兆王寿辰的大前天夜晚,飞鱼便顺利从王宫的刑牢里将无忧救了出来。
不过,事后按照火楚的话说,那与其说是偷偷摸摸的劫牢,不妨理解为敞敞亮亮的抢牢,未动刀枪,未惹风波,那不是摆明了抢,是什么?
其实过程并不复杂,只是照着飞鱼计划那样,让火楚假扮的六皇子以审案为名带着羽鹫变来的八哥进入狱中,然后在牢中来了个偷天换日,给无忧施了一招变身术,又找了根稻草变成人形,六皇子便大摇大摆的带着一对八哥出了刑牢。
大晚上的,没哪个侍卫活的烦了想去查询皇帝儿子究竟带了多少只鸟进出牢房!
无忧没有回景雪阁,只是沿途送了三张符咒交给了火楚二人,或许他伤势已复原了七七八八,也或许他不再想要久留,总之,他未再见飞鱼一面。
拿着符咒,飞鱼竟有些出神,他想起探监那天晚上与无忧把酒言欢,喝的不亦乐乎,无忧问了他很多问题,他也耐烦的一一解答,直到最后无忧抱着酒壶睡死在草堆上,飞鱼才转过脸去看他,那时的无忧不是一脸畅快的醉意,却只有两行清泪,平静地与主人一起蜷缩着……
飞鱼不知道无忧在想些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无忧像是一盏茶,闻起来是香的,咽下去也是香的,唯独喝起来,那么苦涩。
七月二十一
紫朝殿
尽管当日晚上风平浪静,可到了隔天,当狱卒们发现牢里只剩下一堆干草之时,还是惊动了兆王。
兆王命令黑麒禁卫严加搜查,不可放过一墙一角,势必要把那个胆敢在天子脚下逃狱的狂徒捉回来,将其五马分尸!!
这显然也在飞鱼的算计之内,他要的是无忧的案子彻底了结,于是亲自带着大队人马在宫里宫外翻了将近一天的功夫,才姗姗向兆王请命,希望把此事先搁置一段时间,等待大寿一过,再追究不迟。
虽然来人界的时间不算长,但飞鱼却很了解兆王的性格,就连民间的小儿也知道他们的皇帝有两个较为极端的特点,一则为“盲信”,任何鬼神妖魔之说,只要是从术士之流嘴巴里蹦出来的,就坚信无疑,这似乎是因为年轻的时候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妖怪差点吓出个英年早逝,产生了阴影之类;二则为“好面”,死爱面子,又爱的格外执着,听宫里某个公公曾经提过,兆王小时候与其他几位王子狩猎,扬言要大胜而归,未料那天突然狂风大作,放出去的猎物被惊得四处逃窜,几个王子纷纷无功而返,兆王却愣是死追着一只兔子狂奔了近三四个时辰,弄得一身是伤才将其捕获,回头却对老皇帝说,那“不过须臾之事”罢了。
凭借这两个特点,飞鱼把兆王劝的是心服口服。
兆王问他,为何侍卫抓住无忧时,对方竟是身披道服,难不成是出自道教中人?飞鱼解释说那不过是偷来的衣裳,无忧生于一个叫做“紫竹村”的小村落,前些年那个穷村子发了大水,淹死了许多人,无忧为了生计才穿着从河里捡来的道服四处行骗,最后竟因为得知陛下爱惜术数人才,所以混进了宫,想要一番作为,没料迷了路,想就近偷点东西吃却被宫女小珠儿发现,这才误杀了人。
当然,这些话自然都是飞鱼胡诌出来骗人的,起初无忧为了不牵连罂粟,在为何私闯入宫的原因上撒了谎,飞鱼就照葫芦画瓢,外加添点油加点醋,就将这个实则不通却表面听上去没什么破绽的故事编的更加完整流畅。
至于所谓的“紫竹村”,本就不存于世,只是飞鱼在编故事时想起了一个昔日至交,那家伙钟爱紫色,无论吃的用的穿的住的,一律要求紫色为主,就连脑袋上插得簪子,眉角上画的紫罗兰印,也是紫的抑人。
只是飞鱼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言,会间接掀起他人生中的另外一段波澜,那时的纠葛让他无所适从,到了最后尽留下了痛苦难当的回忆,然而也就是经历了如此,才叫他恍然间明白过来,原来有一份感情已藏的很深很久,只是或许心里承载的爱恨已然太多,暂时忘记了它的存在,让他差一点,便只能看着幸福与自己擦身而过……
不过,这些都只是后话!
人历兆王四十六年
七月二十二日
道鸢王宫玄历门
尽管盛夏的骄阳似火,赫赫炎炎,然而玄历门外的景珍街上依旧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这是道鸢王宫外最大亦是最闻名的一条长街,酒楼歌馆,无一不是行中极品,例如佳丽三千的凝芳小榭,珍馐百味的玉盘酒楼,霓虹彩赏的翠沁轩,纸醉金迷的花间坊,都是出了名的胜地。
景珍街的繁华,更能凸显出玄历门的雄伟,它位于道鸢王宫的正东方,两侧连接西门的护城河岸边是一圈依城墙而绕的松树林,因此“玄历门”又称为“东林门”,专主迎宾之用。
今日是兆王六十大寿,按照道鸢国的习俗,每年的七月二十二日,酉时初刻起,兆王都会大摆宴席,流水酒会三日不断,从宫内御花园直至景珍街末,以达与民同乐之意。
这天也不例外,唯一不同的便是晌午时分,会有一队从大漠前来祝寿的人马,带着他们的朝贡圣宝,从景珍而过,抵玄历门,最后由禁卫军护送,直达王宫紫朝殿。
飞鱼倚着城门,朝远望了望——那里,似乎金灿灿的没有尽头,只可惜,他却毫无心情去好好享受一番人界自然的温暖,于是只对身边的江笑、重光二人道了一声:“我去那边看看!”便沿着城墙,向南走去。
“殿下!”走了没几步,怀里突然动了一动,接着一个圆圆的脑袋探了出来,正是被变成了八哥的羽鹫。
又走了几步,飞鱼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专注守城的禁卫军,发现他们并未注意自己,继而快速地隐入了林中,反手一拍,靠他左侧的松树被掌力震得摇晃了两下,似乎是在发出讯号一般,一团火光落地散开,走出了个虎袍少年。
此时被召唤,显然是行动出了什么问题,火楚连忙问:“殿下,是否计划有变?”
飞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半个时辰前刚接到消息,本来护送贡品的僧侣一共有十二人,到了中原境内才被禁卫军打探到,包括太刀川家族,也就是那些大漠刀客在内,这次来道鸢朝拜的,只有七人。”
火楚一喜:“殿下,人少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飞鱼看着他,“不过,那四名高僧会与太刀川家族一同返回大漠,这期间,都会留在道鸢,贴身看守如意。”
“那殿下,你打算——”
“暗的不行,就来明的,无忧的那三张符咒,不就是为了今日准备的么!”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所以计划总要想的比周全更加周全,一计不成,可施二计,大不了就故技重施。
“羽鹫!”新的思路迅速在飞鱼脑中编织成网,他拎着羽鹫的翅膀微微笑道:“你还是做人好看点!”话音刚落,便撒手一放,毫不留情的将羽鹫扔在了地上。
又是“砰”地一声,接着是压抑的嚎叫——
“殿下,你不能轻点啊……”这家伙,明摆着是在为自己曾经按过他的狐狸脑袋报仇!
飞鱼摊开“狐月镜”,将它对准了刺目的阳光,又前后对比了两下,才转而对羽鹫道:“借你的武器‘镰兽’用用。”
羽鹫倒也不作询问,双手合十,默念咒语,待两手间墨光四散,速然张开,一把七尺镰刀坠着五环铜铃渐现于光芒之中。
镰刀的刀刃呈月牙形,飞鱼命羽鹫将其对准狐月镜面,只见阳光洒入月刃,竟直接穿透了墨黑的刃身,落向了镜心,一弯皎月徒然而现,荧光漫照,斜拂在了飞鱼额上,如雪般的圣白翩然而至,一抹高挑冷傲的身影绽放开来。
依然是美的惊心动魄,令人目眩神迷,尽管在人界只有一尾妖娆,却仍旧那么洁然无瑕,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他的亵渎。
“看来还是父王想的周到。”汐魂用前腿把玩了一下挂在脖子上,变为了吊坠般大小的狐月镜,“连这么不着调的方法都可以!”
火楚笑了笑:“大概是尊主对殿下太过了解,知道殿下有时候等不到晚上!”
羽鹫收回“镰兽”,指向东门的黑麒禁卫:“那些人怎么办?”
“别管了!”汐魂摇了摇如缎的雪尾,父王存在狐月镜上的灵力,也许一次可以撑上一两炷香,“决不能等他们入宫!”
“呜——”
长鸣的号角划破了碧空如洗的澄天,一波墨绿色的队伍缓缓隔开了天地的交汇,在那尽处,激起了一片尘土飞扬。
这里离东门玄历大约五百里有余,即便拉开阵势,短时间之内,也不会有任何消息传出,如果过了这段时间还未见成果,那么再战下去,也就毫无意义了。
汐魂躲在暗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队伍的一举一动。
果然和探报的结果一样,整队人马共有七人,四名高僧皆然身着青涤袈裟,披通肩法,另外剩下两男一女,坐于高马之上,应是为进贡而来的大漠刀客。
左边的男子腰佩了一把阔斧大刀,呈铁青色,刀身微弓,足有七尺来长;右边的男子未带武器,一张黝黑的刀削脸上却时刻盛着极其友善的微笑,颇似是笑里藏刀,让人生寒;被两个男子守在中间的女子却大不相同,丝毫未沾染上刀客的奔放与粗矿,反而有着几分名媛的淑秀与娴美,窈窕的身材罩着一件苍紫的纱裙,肩上绣了朵半开的桔梗,正映着她翠羽般的眉角上,一抹忧郁的紫罗兰印。
咦……紫罗兰……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一张甜的腻人的脸孔蹿上了脑海,汐魂忙甩了甩头,怎么好端端的想起那个色咪咪家伙来了!
没闲心再胡思乱想,汐魂朝另一处藏身的火楚二人看了一眼,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火楚收到讯号,立刻化作火光冲天,一个漂亮的旋身,成功的抓住了一行七人的视线。
只听那四名僧侣齐齐高喝了一声,指法变换,已然摆好了阵型,唤出了手中的金光法杖,朝着火楚迎面袭来;紧接着,是另外一条黛色的影子掠入空中,挥舞的镰刀遮盖了天,仿若阴云压顶,趁着火楚焰火忽而斗转时,一把镰刀缠上了熊熊烈焰,狠狠劈向四道聚集而成的金光之盾。
那是羽鹫的镰兽,仿若行匿于夜幕下的猎鹰,等待着暗黑中最为激烈的绝杀!
霎时间,无数道光芒交织着烈风闪烁不断,无奈四名高僧犹如游龙般的威武阵势,死死的困锁住火楚羽鹫二人的攻击,火楚看着手中的火刃在他们之间似乎起不到丝毫作用,突然翻身一跃,整个身子迎着烈日华然鹏展,徒转时,又再次急冲直下,遮天蔽日的火光刹那覆盖了四僧的视野。
对!就是这个时机!火楚几乎用身躯换来的时机!
如雪的银白宛如烟花齐放,在窒息的阴霾中突地跃入了一直未作动作的另外三人身前,左右两边的男子同时一怔,不及看清面前的究竟是何物,只觉那白的炫目惊心,令他们无法应暇,下意识的想要闪避,却突然觉得视线正在被一道闪现的白芒分割,而又一瞬间,如练的白鸿竟一分为九,紧接着喉间蓦然一冷,人已失去了知觉。
汐魂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身形,如闪电般冲向那唯一还骑在马背上的女子,她的背后正系着一方深紫透红的锦盒,而他拼死想要得到的玉如意,就在里面!
只是,汐魂突然感到了一阵莫名而来的不安——
一切似乎太过顺利,女子不但没有丝毫反抗,反而就在他快要近身之时,突地露出了一缕别有深意的微笑!
汐魂猛然顿足,九条舒展开来的雪尾临风摇曳,在日光下如蓬莱的仙云……
天地间的涌动,一如往昔平凡,找不到一丝可以震动血液的气息……压抑却又熟悉的紫,那个总在脑中浮现的脸孔……
‘火楚,羽鹫!”
汐魂赫然惊醒的同时,却在眼角处捕捉到了一点阴沉森冷的光,他寻目望去,却是一个熟悉的少年正在离他百米开外处拈弓搭弦,箭尖的寒气仿佛已能将他穿透,可是聚焦之处,却分明不是冲他而来!
无忧!竟然是无忧!
无忧突然冷冷一笑,捏在手中的冷箭倏然迸射,带过汐魂颊边的一痕猩红,袭向那久持不下的金阵!
他的目标,是羽鹫!
飞鱼不及多想,历时纵身飞去,挡在了羽鹫的身前——
瞬间,琼花玉碎,染上了一地坠落的蔷薇;漆黑在眼中延伸,感知在一寸寸褪失……汐魂的右臂上,狰然一根带刺的羽箭贯穿,血滴如雨,似如泉涌,无穷无尽。